白鐵山上尋千年古剎

　　▌岳強

　　京西有座奇山，在齋堂村以北五公里的崇山峻嶺間拔地而起。古籍《宛署雜記》説「山多白石，其堅如鐵」，故曰白鐵山。這種堅硬似鐵的白色岩石，《北京西山地質志》定義為奧陶紀石灰岩。千年古剎靈岳寺，便坐落於白鐵山主峰前的平臺上，在氣勢磅礴的蒼山之間透出一股靈秀之氣。古語曰：「環寺長松蔽日，拔山喬木參空，壯氣象之光輝，盡峰巒之雄美，真梵王之宅。」

　　長期處於封閉狀態的靈岳寺，近日重新開放。在此之前，文物部門採用原材料、原工藝的修復法，對靈岳寺進行了整體修繕，甚至連每片瓦的位置都有編號和記錄。修繕后的靈岳寺最大限度地保持了原貌。

靈岳寺大雄寶殿 攝影：岳強

　　精妙建築可見匠心

　　坐北朝南的靈岳寺規模不大，但山門、天王殿、大雄寶殿及兩廂配殿齊全，而且集合了唐、元、明、清以來的建築元素。大雄寶殿始建於唐朝，廡殿頂為元朝重修，山門和天王殿建於明朝，兩廂耳房建於清朝，東配殿建於民國時期，而西配殿為近年重修。庭院方磚鋪地，斑駁的磚石和樑柱的裂痕散發着年深日久的氣息。

　　當我驅車抵達靈岳寺時，天色尚早，遊人寥寥無幾。一株高大的古槐兀立於山門前，宛如威風凜凜的門神。低處的枝葉在空靈的山風中搖曳生姿，窸窣作響，彷彿在低聲誦經。

　　山門位於南牆正中，歇山頂，牆體磨磚對縫。拱門以磚塊咬合，頂上的弧線流暢如彎月。頂部由板瓦和筒瓦合築，板瓦打底，筒瓦扣合，歷經風雨侵襲，卻無一片松動。正脊兩端，磚雕鴟吻。這種龍形構件有三個作用：一是裝飾；二是防火、防水、避雷、加固結構；三是象徵鎮邪避災，可謂實用功能與文化寓意兼備。山門兩邊各有倒座房三間，「工」字梁，既牢固又抗風，可見古人的智慧。而考究的方磚和磚縫里的白灰，顯露出當年施工的精細。

　　天王殿建在青石臺基上，石間縫隙以糯米灰漿黏合。據說，這種黏合劑比水泥還結實。殿頂為懸山式調大脊，鴟吻垂獸。元代特有的叉手構件保存完好，這種斜向的木頭一頭頂着房梁，一頭抵在脊檁下，使屋頂多了根斜拉桿，用於分擔重量。現存古代建築中，元代叉手已不多見，而靈岳寺的叉手連木頭紋理都能看見，甚至隱約聞到木頭的芳香。殿堂內供奉着四大天王、韋陀和接引佛塑像，天王身披鎧甲，鱗片上勾着金粉；韋陀手持金剛杵，擺出一副護寺的架勢；接引佛面容慈祥，讓人看着安心。

　　靈岳寺的核心建築大雄寶殿採用了廡殿頂，這種四面斜坡、一條正脊和四條斜脊、並且四面皆為曲面的屋頂，在古代建築中屬於等級最高的屋頂形式，只有皇宮及寺廟中最主要的殿宇才能使用。大殿建在青石臺基上，面闊五間，進深四間，看上去氣勢宏偉。站在大殿下仰望，斗拱如雲朵，一層層撐着屋頂，那是中國古代建築的靈魂。靈岳寺的斗拱不如故宮的斗拱華麗，卻簡潔有力。鬥、拱、昂三件套，一根釘子沒有，全靠木件咬合，並將屋頂力道傳遞到柱子上。據說，這是典型的元代建築風格，也是藏在廡殿頂上的元代建築密碼。

　　當陽光透過窗櫺灑在大殿內，為其披上一層温暖的金色光輝，不由得讓人感嘆古人的智慧和工匠精神。

靈岳寺大雄寶殿 攝影：岳強

　　歷代修繕留有印記

　　據元代至元三十年（1293年）的《重修靈岳寺記》碑文及清代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的《重修靈岳禪林碑記》碑文記載，靈岳寺始建於唐代貞觀年間。

　　而后，這座深山古剎多次大修，並且留下了修繕印記。比如，唐代的繩紋磚、遼代的溝紋磚、元代的叉手、明代的彩繪、清代挑檐下的木柱等。作為年代久遠、格局完整的木結構建築，靈岳寺堪稱中國古代建築的「活化石」。

　　五代時期，烽煙四起，諸侯割據。戰亂中的靈岳寺，古松被砍伐，佛像被摧毀，建築被破壞，眾僧逃亡。遼金時期，對靈岳寺進行了重建。遼朝重建后，名曰「白貼山院」。白貼山，即靈岳寺所在的白鐵山。金朝修繕后，改稱「靈岳寺」，沿用至今。

　　元朝初年，曾出現佛道之爭，靈岳寺一度被道士佔據。元憲宗八年（1258年），皇帝下令將靈岳寺劃歸佛教。靈岳寺僧人重獲廟產后，製作了一種美食以示慶賀，就是用白麪和紅棗做成餅，然后油炸。僧人們還給這種美食取了一個名字——炸甘蔡，以表達對佔據廟產的甘、蔡二人的憤怒。后來，這種美食流傳到京西民間，成了特色風味小吃，並由諧音演變為「炸乾菜」。

　　元至元三十年（1293年），在經過長達35年的重修后，靈岳寺成了具有一定規模的佛家寺院。據史料記載，當時的靈岳寺「皈依有殿，齋會有堂，造膳有廚，儲積有庫，主有丈舍，八十四龕佛像，燦然金碧」。與此同時，靈岳寺廣置廟產，鼎盛時期廟產多達237處，包括馬欄村碾坊、西齋堂下院寶峰寺等。在成為靈岳寺下院之前，寶峰寺曾出過一位高僧，即遼代的通理（法名恆策）法師。他深受朝野敬重，遼道宗賜其紫袍，皇室及朝廷官員百余人尊其為師。以講經、傳戒、刻經為業的通理法師，在離開寶峰寺后，去了房山雲居寺，兢兢業業地致力於佛經刊刻。

　　清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當地名宦劉懋恆到靈岳寺進香，見大雄寶殿垂檐過重，存在傾圮風險，便承諾捐資修繕。他的善舉得到了宛平縣齊家莊巡檢司丁迪、平羅營把總王鎮、沿河口守備安治遠、沿河口把總郝運勝等人的響應，紛紛捐資。修繕迅即展開，對大雄寶殿復加桁木12根，支撐立柱16根。大雄寶殿之所以至今完好，很大程度上得益於這次修繕。雍正十一年（1733年），又修繕天王殿3間、鍾鼓樓1間，並彩繪殿宇，金裝天王塑像。

　　歷代修繕使靈岳寺得以存世，併成為京西格局最完整、保存最完好的寺院之一。2013年，靈岳寺被公佈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先有廟宇后有村落

　　京西有個齋堂鎮，齋堂鎮有兩個齋堂村，石橋溝以東為東齋堂村，石橋溝以西為西齋堂村。齋堂，是村名，也是鎮名。但追根溯源，「齋堂」只是靈岳寺用餐的食堂。山門旁邊的《靈岳寺簡介》標牌上説，齋堂鎮是全國唯一一處以佛教場所命名的行政單位。

　　那塊《靈岳寺簡介》標牌上還有一句話，説靈岳寺「唐盛時期房舍達數百間，僧眾四五百人，香火鼎盛，四方香客需經千年古道上山朝拜」。那麼，遠道而來的香客們怎麼解決食宿呢？靈岳寺僧人因陋就簡，在山下施粥，稱為「齋場」。不久，齋場有了屋舍，食粥以外，還可以住宿，就成了「齋堂」。作為佛家寺院里僧眾用餐的地方，齋堂司空見慣，但靈岳寺的齋堂非同尋常，因為它逐漸演變成了村落。

　　由於「齋堂」依山傍水，環境清幽，有的人索性定居下來。隨着時間的推移，定居的人越來越多，便有了村落的雛形。以「齋堂」命名的村子建於山前開闊地帶，北依九龍頭，南望鳳凰山，波光粼粼的清水河從村邊流過，被稱為九龍朝二鳳的風水寶地。這就是俗語説的「先有靈岳寺，后有齋堂村」。與此同時，齋堂南邊的馬欄村，由於為靈岳寺養馬而得名；東南邊的火村，由於為靈岳寺香客提供伙食而得名。

　　另有一句俗語，「先有靈岳寺，后有齋堂城」。一字之差，卻涉及一段邊關往事。明景泰元年（1450年），朝廷謀劃京西防務時，監察御史郭仲曦提出，「天津關、齋堂乃要害處，可設一城。」萬曆二十五年（1597年），沿河城守備李化龍再次提出，沿河城偏居一隅，為便於相互支援，擬建齋堂城，以形成彼此呼應之勢。

　　朝廷批准后，一座長寬各一里的方城在東齋堂建成。城垣共有東南西三個城門，東門「廓清」連接京城，西門「緝寧」通向大漠，南門外是清水河，由於北面靠山，僅在天仙廟下開了一個小券門。這座方城被稱為齋堂輔城，因為是為守衞沿河主城而建。就規模而言，齋堂輔城囊括瞭如今的東齋堂村。

　　清嘉慶六年（1801年），清水河暴發山洪，齋堂城南門及南城牆被沖毀，並沖毀了城內的街道。清朝末年，隨着軍事色彩的褪去，齋堂由邊關城堡演變成了村落。而今，一條寬闊的大街將東、西齋堂連接起來，兩個村子同屬於門頭溝區齋堂鎮，鎮政府駐地位於東齋堂村，也就是當年齋堂輔城所在的地方。

　　連綿起伏的西山腹地、蜿蜒曲折的清水河流域，古稱靈桂川，現在叫齋堂川。齋堂川有廣義和狹義之分，狹義的齋堂川是指清水河流域，地理範圍大致是從清水河發源地靈山和百花山，到清水河與永定河交匯處的青白口，而廣義的齋堂川泛指門頭溝西北部山區。這一地區的地理環境相似，風俗習慣相近，歷史文化背景基本相同，齋堂村便處於這一地區的核心地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