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伴是最長情的守護——15年守護「事實孤兒」逆風飛翔

轉自：中國經營網

故事的開始

2015年，8歲的小熙趴在門框邊，望着那個第一次出現在家門口的陌生人——康師傅，神情中滿是警惕與羞澀。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面，一個是村委會介紹來的「志願者」，一個是剛學會獨自生活的孩子。沒有人會想到，這一眼，竟成了一段長達十年的守護起點。

如今十年過去，小熙已長成一個温柔、堅毅的姑娘。而她生命中最重要的那本成長相冊，正是由這個叫湖南省大愛無疆青少年公益發展中心（以下簡稱「大愛無疆」）的公益組織，慢慢填滿的。

被忽視的他們

「小熙其實不是法律意義上的‘孤兒’，但她確實沒有人照顧。」康師傅説。

在社會工作者的分類中，像小熙這樣的孩子屬於「事實無人撫養兒童」——即我們俗稱的「事實孤兒」。

根據民政部門2019年發佈的《關於進一步加強事實無人撫養兒童保障工作的意見》，這類兒童是指：

父母雙方均處於重殘、重病、服刑在押、強制隔離戒毒、失聯、被撤銷監護資格、被遣送出境等情形之一，或者一方死亡/失蹤、另一方處於上述狀態，導致孩子無人有效監護。

他們有父母，卻無人照料；有人管户口，卻沒人真正陪伴。在社會保障和公眾認知中，他們往往「不被看見」，成為被長期忽視的困境兒童羣體。

「孩子們在爸爸去世、媽媽改嫁以后，爺爺奶奶可能對於生日這種需要儀式感的事情也不是太重視，很多小朋友在生日那天晚上，他們做的最多的，是在被子里面哭。」康師傅説。

2010年，康師傅組織創辦了大愛無疆，希望通過更系統的方式，為「事實孤兒」和類似困境中的孩子們提供持續的情感陪伴與成長支持。

一封沒有署名的信：「我是最沒用的人」

當我們問康師傅，有沒有一個特別讓他難以忘記的孩子時，他沉默了很久。

「講哪個呢？太多了……那我講‘丫頭’的故事吧。」

説完，他忽然起身，走進辦公室。不一會兒，他抱出一卷厚厚的格子紙。「這是她花了三天時間，查字典寫成的，每個成語寫三遍，還用熒光筆做了標記。她説‘重要的事情要説三遍’。」

這卷用廢舊作業本紙剪下、拼貼，再用透明膠帶一層層粘起來的「成語卷」上，擠着上百個看似生搬硬套的成語——無微不至、噓寒問暖、推己及人、大愛無疆、心想事成、一帆風順、萬事大吉……每一個都是丫頭一個字一個字查、一筆一劃寫出來的。

但他們第一次見面時，完全不是這樣。

那年成長營，丫頭被康師傅接來，一路上板着臉。「你帶我來，就得送我回去。」她冷冷地説。她拒絕吃飯，不配合活動，對所有人都充滿敵意。

志願者告訴康師傅：「這個孩子我們搞不定。她太封閉了。」

直到一項叫「一封家書」的活動，孩子們要寫信給自己最親近的人。她交上來一封沒有署名、沒有稱呼的信：

「一個一無是處的人，一個害死自己父親的人，一個學習不好的人，一個想死也不敢死的人，一個愛哭的人……那個人就是我。」

康師傅一眼認出那是她寫的。他約她在營地旗杆下見面。兩個人坐在石階上，天黑了，風有點涼。康師傅沒有勸她，只是陪着她説話——講她爸爸的工地、下雪天的紙箱，也講她愛吃的飯菜、喜歡的顏色。

他們坐了四個小時，她終於講出了那句藏在心底很久的話：「如果沒有我，爸爸就不會死。」

她是個被遺棄在工地門口的嬰兒，一個建築工人收養了她，放棄打工，帶她返鄉生活。后來，爸爸在一次外出途中遭遇車禍去世。

她覺得，是她「害死了」爸爸。

康師傅告訴她：「每年死於車禍的大人太多了，這不是孩子能決定的事。況且這次事故是貨車司機的責任，賠償都已經判定清楚了，不是你的錯。」

她點了點頭，又搖搖頭：「可是所有人都説，要是我不好好讀書，就對不起我爸。」

「那我也不行啊，我也沒讀多少書，但我現在有老婆有孩子，還有你們這些寶貝，過得也不差啊。」康師傅笑着説。

「她后來告訴我，這句話救了她。」從那以后，她變了。積極參加營地活動、競選班長、當小小主持人。之后考上了職高，學習護理，還是成長營的志願者。寒暑假里，她一邊打兩份工貼補餐費，一邊參加志願服務。再見面的時候，她把「成語卷」送給康師傅，説：「這是我想對你説的話。」

丫頭還是那個帶些固執的丫頭，但在康師傅的陪伴下，這個曾對生活悲觀的女孩將執拗轉化成了一份堅定的感恩與篤實的熱愛。

陪伴，從不是一次性的好意

「對一個人情感上的陪伴，不是單次就能達到什麼效果、做到什麼改變，真正的情感陪伴是需要持續且長久的温暖。」康師傅始終堅持。

「在我自己對於陪伴的認知中，一直覺得人生其實是有很多的片段組成的。當你的人生中美好的、温暖的片段越多的時候，你就會覺得你的人生很幸福；而當傷心難過的片段越多的時候，你就會覺得人生很悲傷、不幸福。所以我們就是想努力在能夠陪伴孩子的那一刻，讓他感受到幸福與温暖，並且能夠持續做下去。」

這是一場長跑，一場不能中途換人，也無法加速的長跑。

但要堅持跑完，就必須有人接力。於是，從2019年起，大愛無疆開始在更多地方尋找「跑者」——那些願意蹲下身來傾聽孩子故事、哪怕只是一個村莊也願意陪到底的「在地組織」。

跑下去，需要更多「在地力量」

中國有超過3.8萬個鄉鎮，而大愛無疆的核心團隊卻只有十幾個人。要讓陪伴真正進入孩子的生活日常，靠中心化的隊伍遠遠不夠，必須依靠「紮根當地」的力量。

2019年，大愛無疆選擇推動「事實孤兒項目」在湖南省規模化發展，以「逆風飛翔·事實孤兒同行計劃」為核心，帶動縣域社會組織一起來開展「事實孤兒項目」。康師傅説，「我們希望通過逆風飛翔項目在當地培養出一支成熟的公益團隊，具備自我造血和專業執行的能力，服務好當地的孩子。讓每個‘事實孤兒’都能健康成長，未來能融入社會獨立生活，這是我們努力的目標。」

比如湖南省麻陽縣的「愛在苗鄉」志願者協會，一個最初只有5人組成的小團隊，早在2009年就開始服務困境兒童。但長期以來，他們的公益形式更像「節日走訪」或「物資發放」，難以持續。

2023年，他們成為大愛無疆的縣域夥伴，接受成長營設計、生日會陪伴技巧、家訪節奏管理等系列培訓。如今，「愛在苗鄉」每月都為孩子們舉辦生日會，組織家訪和心理陪伴，「孩子有固定的等待，也有了值得期待的大人」。

更重要的是，這一體系得以穩定運行，很大程度上得益於「ME計劃」的資金與組織支持。這個由中國民生銀行和中國鄉村發展基金會發起的資助項目，為很多類似「愛在苗鄉」的組織提供了「撐得住起步階段」的關鍵助力。

陪伴不是一個人的事，也不是一時的事，而是一套系統、一羣人、很多年的事。

十年春風伴樹長

2025年3月1日，小熙迎來了18歲成人禮。

康師傅和大愛無疆的小夥伴們起了個大早，去超市採買食材、取蛋糕，以及一份特殊的生日禮物。到達小熙家時，她早已在門口等待，看到熟悉的麪包車駛來，小熙笑着招手。下車后，康師傅從麪包車里拿出母親做的麻糖給小熙，用長沙方言説着「這是我媽媽專門給你做的哦，知道你喜歡吃」。

洗菜、洗碗、炒菜，生日會進展很順利，康師傅和夥伴們一起為小熙做飯、佈置現場、唱生日歌、切蛋糕、給小熙送上大愛無疆準備的成長相冊。里面記錄了這十年來康師傅和小熙的每一次見面、每一次歡笑。

那天，康師傅沒説太多話，只是輕輕摸了摸她的頭：「18歲啦，以后你就是大人咯。」

她點點頭，笑容燦爛。和煦春風，見證十年陪伴，見證一顆種子，終成就樹的昂揚。

寫在最后

「公益是什麼？」

康師傅想了想，説：「我開了18萬公里的車，修了三次發動機，還是捨不得換。因為它載過太多孩子……」

「沒有融入愛的公益其實是沒有意義的，公益一定是要融入愛的，帶着愛去做服務的。因為你只有帶着愛，對方纔能感受到愛，有愛流動的公益纔是真正有價值的。」

十年前，是一個人對一個孩子的承諾；十年后，是一羣人陪一羣孩子長大。

因為有陪伴，就有飛翔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