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是否會淪為AI「殖民地」

今年6月，法國總統埃馬紐埃爾·馬克龍(Emmanuel Macron)在愛麗捨宮設宴，款待一位特別來賓：英偉達(Nvidia)首席執行官黃仁勛。賓主舉杯共慶英偉達與法國領先的AI初創企業Mistral達成合作，雙方將共同建設法國最大規模的數據中心。

據出席晚宴的AI創業者埃萊奧諾爾·克雷斯波(Eléonore Crespo)回憶，在一眾身着西裝的巴黎賓客中，身着黑色T恤的黃仁勛，在歡慶氛圍中不忘發出警示：「歐洲和法國面臨的問題是，動作太慢了，」他調侃道，「就像你們的葡萄酒，總在等它陳化到完美狀態。」

如今，許多歐洲領導人正以實際行動回擊這種論斷。長期以來，歐洲更像是「科技的監管者」而非「創新的引領者」，但這一次，整塊大陸正以前所未有的緊迫感，爭奪全球AI這張新牌。為數不多的歐洲科技巨頭，如思愛普(SAP SE)和阿斯麥(ASML Holding NV)，近日紛紛宣佈向本土AI初創與面向歐盟需求的AI服務投入數十億歐元。各國元首，從馬克龍到英國首相基爾·斯塔默(Keir Starmer)，也相繼高調承諾建設大型數據中心，將其視為國家安全與經濟增長的戰略槓桿。

歐洲的這一波動作，在全球並非孤例。從加拿大到韓國，再到中東，各國政府都在搶時間、調資源，努力避免把太多AI市場份額讓給美中兩國。對20多位政策制定者與科技高管的訪談顯示，歐洲的普遍擔憂是：若不在本土大舉投資AI，將面臨人才流失的命運，並再度在科技革命中被硅谷甩在身后。更令官員們不安的是，歐洲可能會對少數幾家美國巨頭形成過度依賴，從而可能使其獲取關鍵技術的渠道，輕易受到唐納德·特朗普貿易政策與個人意志的左右。

在布魯塞爾，關於所謂「一鍵斷供」的討論正嚴肅展開，人們擔心特朗普可能會為推動自身議程，迫使美國企業切斷對歐洲的技術服務。與此同時，歐洲也在考慮採取貿易保護措施扶持本土產業。據彭博新聞社報道，歐盟官員正考慮強制中國企業向歐洲公司轉讓技術，否則不得在當地開展業務。

但與全球多數地區一樣，歐洲尚未證明自己具備在人工智能行業的各個（或任一）領域與中美兩國抗衡的技術與資金實力。許多人認為，歐洲企業在AI驅動的應用、雲服務及軍工科技方面仍有可為。但歐洲緩慢的經濟增長，令外界對其是否能夠（或應當）參與那場成本高昂的全球算力與大模型競賽，心存疑慮。

隨着各國政府一邊高舉「自主AI」的旗幟，一邊又不得不依賴英偉達、OpenAI等美國企業提供支持，相關爭議正愈演愈烈。例如9月，斯塔默接待了黃仁勛等多位美國科技大亨，共同宣佈了總額超310億英鎊（約410億美元）的AI支出計劃。此舉隨即招致批評，外界質疑英國正將技術命脈拱手讓予美國。

9月，唐納德·特朗普與基爾·斯塔默在英國出席新聞發佈會

「目前歐洲對美方技術的依賴已非常嚴重，我們幾乎沒有討價還價的籌碼，」德國籍歐洲議會議員亞歷山德拉·格斯(Alexandra Geese)直言，她主張儘可能擺脫對美國科技的依賴，「這會讓我們淪為殖民地。」

歐洲製造

克雷斯波的創業故事，恰好折射出歐洲AI崛起與侷限並存的現實。她創辦的Pigment推出面向財務規劃的AI工具，直接對標微軟Excel這一美國標誌性產品。

克雷斯波稱，馬克龍會在晚宴及外事訪問中，將Pigment推介為未來的科技領軍企業，這為公司帶來了「新一波客户」，已有多家法國和英國大型企業即將與之簽約。但要與美國產品正面競爭，克雷斯波仍要仰仗美國技術，尤其是OpenAI的模型，而微軟正是OpenAI的最大投資方。

「你不可能等十年，等歐洲完全自主開發出技術，再宣佈‘我們實現了主權’。」她坦言。

埃萊奧諾爾·克雷斯波希望打造一家享譽全球的AI公司。為實現這一目標，她有時不得不依賴美國的技術。來源：Pigment

英偉達的黃仁勛是「主權AI」的堅定旗手。這個寬泛的概念通常指各國應自主掌控支撐AI發展所需的數據、芯片與數據中心。儘管理解尚存混亂，這一理念已在歐洲引發共鳴。例如9月，思愛普宣佈推出主權計劃，將與總部位於舊金山的OpenAI合作，打造「在德國研發、服務於德國」的人工智能解決方案。

與此同時，越來越多歐洲公司加快腳步，證明本土力量能夠填補技術空白。阿姆斯特丹AI雲服務商Nebius與微軟簽下高達190億美元的合同；德國AI圖像生成工具初創公司Black Forest Labs已與埃隆·馬斯克旗下的xAI及Meta Platforms Inc.達成合作；Mistral近期也在阿斯麥等投資方支持下完成新一輪融資，估值達117億歐元，鞏固了其歐洲AI大模型領域的龍頭地位。

這些企業都在努力減少對美國技術的依賴，避免歐洲像錯失搜索引擎、電子商務、社交媒體、智能手機與雲計算浪潮那樣，再次錯失人工智能機遇。「本質上，我們正經歷一種創傷式的反思，區域領導人回顧過去后得出結論：不能重蹈覆轍，」安德森·霍洛維茨基金(Andreessen Horowitz)合夥人安傑尼·米德哈(Anjney Midha)表示，他同時擔任Mistral與Black Forest Labs的董事會成員。

時代的一個顯著信號是：多家新興企業已進軍長期由英偉達主導、門檻極高的AI芯片市場。這些新入局者認為，AI硬件的出身與其處理的數據和構建的模型同等重要。英國芯片初創公司Fractile創始人兼CEO沃爾特·古德温(Walter Goodwin)警告説，缺乏本土半導體廠商或相關人才的國家，「恐將淪為附庸國。」

對特朗普的擔憂，進一步助推了歐洲發展本土替代方案的勢頭。今年4月，白宮宣佈首輪全球關稅后，歐洲的相關討論迅速升溫。歐盟也隨即發佈計劃，誓言成為「全球AI領導者」，包括為芯片產業與大型數據中心（即「超級工廠」）提供補貼。時任法國數字部長的克拉拉·沙帕茲(Clara Chappaz)在一場關於雲計算的演講中呼籲，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歐洲人應「抱團作戰」。

歐洲的不信任情緒不僅源於關税，更來自對美國科技服務在隱私與安全層面的擔憂。特朗普首任期通過的《雲法案》（Cloud Act），允許美國執法機構跨境調取數據。今年6月，微軟高管安東·卡尼奧(Anton Carniaux)在法國參議院聽證會上稱，如果美國政府提出要求，他「無法保證」法國公民的數據不會被調取，這番言論引發軒然大波。他雖強調公司會盡力抗爭，並稱迄今無歐洲客户遭遇此類情況，但法國雲服務商OVH Cloud首席執行官本傑明·雷夫科列夫斯基(Benjamin Revcolevschi)提醒，這並非美美國企業首次做出此類表態，「未來還會有更多」。

一股名為「歐洲技術棧」(Eurostack)的政治思潮也在興起，主張通過立法強制歐洲實體採購本土技術服務。德國政治人物、「歐洲技術棧」支持者吉斯認為，為技術自主承受ChatGPT或微軟Azure替代方案的性能差距是值得的。「我們一定會迎頭趕上，」她説，「並非我們不夠聰明，只是我們的投入太少。」

歐洲議員亞歷山德拉·吉斯擔憂歐洲過度依賴美國技術。來源：歐洲議會

在推動數字主權方面，馬克龍的動作尤為積極。他與特朗普在關税與數字主權問題上頻繁交鋒，並承諾斥資1090億歐元用於數據中心與相關設備建設，同時頻頻為Mistral、Pigment等本土創業公司站臺。

7月，馬克龍還帶領包括克雷斯波和Mistral聯合創始人阿瑟·門施(Arthur Mensch)在內的多位法國創業者出訪英國。儘管英國已在2020年脱歐，但在AI等關鍵技術領域，該國仍與部分歐洲鄰國保持着緊密的合作關係。

英國內閣大臣彼得·凱爾(Peter Kyle)證實兩國正商討共享超算資源等合作計劃，他也效仿了馬克龍式的產業扶持熱情。

然而，9月英國公佈重大AI基礎設施投資計劃時，合作對象並非法國企業，而是英偉達、OpenAI與微軟。

力不從心

儘管動作頻繁，歐洲在公私領域對AI的投入仍然遠不及美國。美國最大科技公司今年預計將投入3440億美元，主要用於AI數據中心建設；而歐盟的長期AI投資計劃總額，比這一數字還少約1000億美元。

今夏，在巴黎一場熱鬧的AI大會上，英偉達合作伙伴DataDirect Networks的總裁保羅·布洛赫(Paul Bloch)提到歐盟計劃出資200億歐元補貼所謂的「超級工廠」級數據中心。他對臺下觀眾直言：「乍一聽數額挺大，其實遠遠不夠」。

歐洲是否能籌得足夠資本以應對競爭，目前尚不明朗。歐洲經濟整體增長乏力，馬克龍自9月以來已組建第三屆政府，而這屆政府也因債務問題存在倒臺風險。更重要的是，歐洲沒有像微軟、亞馬遜(Amazon.com Inc.)、Alphabet Inc.旗下谷歌(Google)這類財力雄厚的科技企業。

法國正是這種困境的縮影。據電信大亨澤維爾·尼爾(Xavier Niel)旗下Iliad Group副首席執行官奧德·杜蘭德(Aude Durand)介紹，尼爾旗下的雲服務提供商Scaleway已投資30億歐元，主要用於AI數據中心建設，並採購了5000多塊先進芯片。這在歐洲堪稱大手筆，但仍無法與美國巨頭相提並論。杜蘭德指出，歐洲分散的政治格局也讓擴張更加困難：「每進入一個新市場，就會面臨新的監管與約束，不像美國那麼順暢。」

即便是歐洲頭號軟件企業思愛普，也難以跟上美國的投資狂潮。該公司市值約為微軟與谷歌的十分之一，宣佈將在長期內為「主權服務」撥出200億歐元，較一年前的承諾增長十倍。「世界已經變了，」公司高管托馬斯·紹雷西格(Thomas Saueressig)解釋道。但即便如此，這一數額仍低於某些美國科技公司一個季度的支出。

思愛普在主權AI路徑上也存在搖擺。1月，CEO克里斯蒂安·克萊因(Christian Klein)曾呼籲歐洲複製特朗普與OpenAI公佈的5000億美元「星際之門」基礎設施計劃，他在接受CNBC採訪時表示：「歐洲最需要這個。」

但到了8月，克萊因在一篇評論文章中卻批評了歐盟對大型數據中心與芯片的補貼計劃，稱之為用「錯誤方法解決錯誤問題」。他主張歐洲應堅持優勢，着力發展AI軟件與應用。他寫道，即便數據中心由本土公司運營，仍將依賴硅谷與亞洲的硬件設備，「硬件這班車，已經開走了。」

歐洲內部也有不少人認同這一觀點。上季度，英偉達將其年銷售中約200億美元歸因於「主權AI」相關採購。英國布里斯托爾的新超算項目正與英偉達合作推進。德國和意大利的雲項目也與該公司簽訂了合作協議。

但歐洲並未完全放棄建設自主基礎設施的努力。儘管克萊因持謹慎態度，德國政府仍支持超級工廠計劃，並主張應讓本土雲服務商參與其中。德國最大零售商施瓦茨集團(Schwarz Group)計劃在未來幾年向其剛起步的雲服務業務投入110億歐元，並正競標建設歐盟的其中一座超級工廠。與芯片產業不同，這一領域的競爭格局尚未固化。

思愛普CEO克里斯蒂安·克萊因指出「硬件這班車，已經開走了」

馬克龍也在尋求更多突破。他選擇英國初創企業Fluidstack開發一座千兆瓦級超算設施，希望明年初破土動工。這將是該公司建設的首個數據中心。Fluidstack的CEO、法國人塞薩爾·馬克拉里(César Maklary)表示，其公司的敏捷性和AI優先戰略能助其戰勝美國雲巨頭。

「我們今天的決策，將決定未來的樣子。若將關鍵控制權交到非主權企業手中，潛在風險將永遠存在，」他説，「法國有句老話：求人不如求己。」編輯/陳佳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