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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0-21 08:23
本文來自格隆匯專欄:錦緞
商業世界中最殘酷的,並非突如其來的潰敗,而是你一步步走向那個早已註定的結局。
當中國的「西貝們」在「高價」與「規模」的鋼絲上艱難搖擺時,或許不曾意識到,這道看似無解的當代難題,早在三十年前的日本餐桌上,就已寫好了標準答案。
賈國龍與他的西貝,所面對的,是同樣的商業底層邏輯。歷史從不重複,卻總會押韻——日本餐飲業走過的「平成三十年」,正是如今高懸於中國「西貝們」頭頂的鏡與鑑。
1989年,日本「平成時代」正式拉開帷幕——像是接過「昭和幻夢」的最后一棒,這一年的GDP增長率定格在5.4%,像極了煙花綻放的最高點——此后三十年,再未企及。
也正是在1989年末,被稱為「日本經濟終極BOSS」、「泡沫刺客」的三重野康,登上了日本央行的王座。上任僅九個月,他連續三次加息,像精準戳破氣球的孩子,安靜地看着地產與資本市場的狂歡戛然而止。
與資產泡沫一同退潮的,是日本各行各業的「財富蒸發術」。從科技巨頭到市井小店,無一倖免。銀座的神豪們彷彿集體隱身,從東京到大阪的天空,都換了一副表情。
然而,在居民消費的廢墟中,餐飲業卻像一株倔強的野草,從水泥縫里探出了頭。戰后日本恩格爾係數一路下降,食品飲料消費佔比從38.7%滑落到1990年的25.4%。而泡沫破裂后的十余年里,這一比例依然穩定在23%-25%——果然,人可以被剝奪很多,但不能被剝奪吃飯的權利。

圖:日本二人以上每月家庭支出結構,來源:日本統計局,華創證券
從絕對值看,日本家庭每月食品支出從1992年的8.2萬日元跌至2000年的7.4萬日元。但比起其他消費的「跳崖式下跌」,餐飲業堪稱「泡沫時代的防波堤」。
當然,即便是剛需行業,也不可能完全免疫經濟規律。 只不過日本餐飲業面臨的不是「生存危機」,而是一場「身份轉變」:
變化一:和所有消費品一樣,餐飲客單價在泡沫破裂后悄悄「瘦身」,二十年間下降了約20%。 這不是減肥,是現實所迫。

圖:日本人均食費支出,來源:國信證券經濟研究所,錦緞整理
變化二:飲食內容也悄悄「變心」。 「內食」(在家做飯)和「外食」(外出就餐)雙雙縮水,而「中食」(快餐與便利店食品)逆勢增長三倍—— 日本人似乎在用便利店的飯糰,對抗整個時代的低迷。

圖:日本餐飲市場規模變遷,來源:國信證券經濟研究所
考慮到中食單價較低,如果以「熱量攝入」計算,它的漲幅遠不止三倍。你可以説這是老齡化、單身化、加班文化共同作用的結果,但説到底,是時代教會了人們:快速填飽肚子,比慢慢享受生活更現實。
而從本質上看,這場「食之變」其實是一場「價格叛逃」:1995年至千禧年,日本人均收入已開始下滑,但CPI卻直到1999年亞洲金融危機后才轉負。人們對收入的敏感度遠高於宏觀數據,於是泡沫破裂前夕,出現了「在國內吃不起,就去夏威夷度假吃」的荒誕場景。

圖:90年代日本人均收入(以美元計)及CPI增速,來源:Choice金融客户端
留在國內的人呢?只能默默走向便利店,用更便宜、更快、更標準化的食物,安撫自己和時代的失落。
供給側的故事則更富戲劇性。 泡沫破裂后,銀座、淺草、新宿一夜沉寂,但大多數餐飲從業者仍以為這只是「短暫的冬天」。他們選擇硬扛,直到發現春天不會再回來。
於是當趨勢固化,千禧年前后餐飲業迎來一波「閉店潮」,門店數從155萬的峰值跌至140萬左右。 在需求僅微降1%-3%的背景下,供給側卻萎縮了近10%——這不是客人不吃,是飯店自己不玩了。

圖:日本餐飲行業門店數量,來源:厚生勞動省,Choice金融客户端
此后,「抱團取暖」成為日本餐飲業最誠實的生存策略。
日本經濟學家伊藤隆敏在《繁榮與停滯》中提出一個有趣的觀點:戰后日本經濟問題的根源之一,可能是麥克阿瑟《反壟斷法》執行得「太温柔」。
作為一個資源貧乏的島國,日本自古就有「抱團基因」。每當危機來臨,他們不約而同地選擇——組成利益共同體。
儘管《反壟斷法》表面上拆分了財閥,但經過三十年修修補補,日本又形成了「互相持股」的經連會體系——說白了,就是換了個馬甲的抱團。
回到餐飲業:90年代末,雖然門店數量在減少,但在「共同體思維」驅動下,行業掀起一波橫向併購潮。連鎖化率和連鎖門店數不降反升——彷彿在説:一個人走不遠,一羣人摔不慘。

圖:日本連鎖化率及連鎖門店數量,來源:國信證券經濟研究所
企業抱團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錢。於是上世紀末,日本餐飲企業迎來資本化浪潮: 泉盛、元氣壽司、羅森等紛紛上市。日本餐飲上市公司一度超過100家,一度成為全球之最,堪稱「全球最會融資的胃」。
但餐飲業不是製造業,你要資本化,就得先「數字化」。 說白了就是兩件事:前臺能算清楚,后臺能標準化。
前臺數字化,是把手工賬本變成電子賬本;后臺標準化,是把廚師手藝變成微波爐程序。
這段時間有個段子:「廚師長手下六個兵,都是不同型號的微波爐」——聽起來諷刺,其實換個角度想想,微波爐確實比傳統師徒制好估值、好定價,畢竟「師徒制」是最反資本的勞動關係,因為「人」很難作為固定資產定價,資本就愛這種「可預測的成本」。
日本本就偏愛冷食、輕烹飪,標準化如魚得水。在中食浪潮推動下,預製菜行業迅猛發展,完美承接了連鎖餐飲「沒有廚師的廚房」之夢。

圖:日本預製菜行業規模趨勢,來源:華福證券研究所
所以我們看到,日本成功的上市餐飲企業,大多主打「可預製產品」。最典型的就是牛丼飯,依靠着連鎖化程度高和預製標準高,CR4超過90%。最大的餐飲上市公司泉盛,就是靠一碗標準化牛丼飯(食其家)打遍天下。
但資本是一把雙刃劍:它給你安全感,也逼你不斷賺錢。 而標準化雖然帶來了規模,卻也扼殺了溢價—— 餐飲業的不可能三角浮出水面:
餐飲、高溢價、連鎖化,三者不可得兼。
你要高溢價,就得用稀有食材、個性烹飪——難標準化;
你要連鎖化,就得用標準食材、統一流程——難賣高價;
你要既連鎖又高價?對不起,消費者和資本都不傻。

圖:餐飲、連鎖化、高溢價的不可能三角,來源:錦緞研究院
很多案例證明:餐飲企業短期內賺的錢,要麼來自消費者,要麼來自資本市場,很難兩頭通吃。
2024年,日本第一連鎖居酒屋「和民」(Watami)重返中國,落户上海。這不是它第一次來——早在2005年,它就試水中國市場,2020年黯然離場。
有人把失敗歸咎於宏觀環境,但和民的困境不只在中國。 自1996年上市,它一直試圖挑戰「不可能三角」,打造「高溢價連鎖餐飲」。為此提出「六度產業」:從農田到養老院全打通,結果2014年虧損128億日元。
更魔幻的是,困境中的和民反而提價15%。結果單店銷售額下降10.4%。好在它及時醒悟,拋售高溢價業務,調回價格,才勉強續命。
另一邊,泉盛走了完全相反的路。 作為后來者,它無論牛肉成本怎麼漲,都把利潤率壓在4%以下。經濟不好?那就降價。結果它反超吉野家、松屋,成為日本餐飲市值第一,上市以來漲幅超230倍。

圖:2004年后食其家、吉野家淨利潤率趨勢,來源:國信證券經紀研究所
泉盛不是孤例。日本市值前十的餐飲企業中,九家是「平民代表」。只有第十名的Colowide(旗下有牛角、温野菜)算中產餐廳,但也算不上高端。

圖:日本市值排名前十餐飲企業信息,來源:網絡數據,錦緞研究院整理
這有點像中國的茶飲市場:受資本追捧的,不是那些「一杯封神」的高端店,而是「普惠型選手」。畢竟高溢價和規模化,天生就是一場彆扭的婚姻。
和民的迷失與泉盛的成功,發生在同一時空、同一市場。它們的區別只在於:泉盛早早認清了「不可能三角」,而和民總想魚與熊掌兼得。
這正應了南開大學教授熊培雲在《日本激盪三十年》序言中的那句話:
「不怕走錯時代,只怕走錯人羣。」
我們最后劃個重點:
泡沫破裂后,日本餐飲需求結構鉅變:「中食」崛起,門店減少;
企業抱團→連鎖化→數字化→資本化,用標準化換規模;
餐飲業存在「不可能三角」:高溢價、連鎖化、美味難共存;
破局之路是二選一:要規模就平價,要溢價就別擴張。
當然,我們今天研究的日本餐飲轉型路徑,大多圍繞現今的大型連鎖企業展開。這並不是説高端餐飲就無法抵禦周期。事實上,東京至今仍是全球米其林餐廳最多的城市(共183家),而全球米其林餐廳數量前五的城市中,日本佔了三位(東京、京都、大阪)。
日本高端餐飲的蓬勃發展有其文化邏輯。作為崇尚強者的民族,日本飲食文化最早受唐朝影響,天皇奉行佛教傳統,在民間推行禁肉令。缺乏油脂攝入,使日本錯過了宋代「炒」的烹飪革命,延續了「食本味」的傳統。
明治維新后,日本又將學習對象轉向當時的「文化高地」——法國,系統引進了西式擺盤、宮廷禮儀及乳製品,與本土料理融合,形成了注重禮儀和本味表達的「日式特徵」,恰好契合當代對高端餐飲的評判標準。
必須承認,日本高端餐飲發展得相當成功。只不過,所有高端品牌都沒有追求規模化擴張,而是將核心放在「色、香、味、器、景」的極致呈現上。因此,日本餐飲在泡沫破裂后實際上走出了兩條截然不同的路徑:一條追逐資本規模的「平價線」,一條修煉服務技藝的「溢價線」。
當然,我們也不能簡單地將日本經驗套用於中國餐飲的未來發展。從每一個切面觀察,都能看到中日產業界的深刻差異:
例如,我國食材自給率超過140%,而日本不足50%,這意味着我們的飲食多樣性遠高於日本;再如,中國大多數菜餚的烹飪離不開「火」,而非僅追求食材本味;同時,我國目前個體餐飲佔比仍超過90%,而日本已降至59%。
以上幾點事實都表明,中國餐飲業的標準化本就困難重重。若在此背景下仍要同時追求「連鎖化+高溢價」,無異於挑戰商業規律的極限。
這也就不難理解,為何預製菜總會引發輿論爭議——因為總有企業試圖走通那條「標準化溢價」的死衚衕。
也有人會説:餐飲業,除了「餐」還有「飲」和「服務」。保證食材新鮮健康、服務精準周到,難道不能支撐溢價嗎?
但日本經驗告訴我們,絕大多數所謂的「高端需求」,都只是特定經濟周期中供需錯配的產物,不具備長期價值。比如健康食材,本應是餐飲業的底線,而非溢價的藉口;再如高端服務,終究只是少數人在基礎熱量需求之上產生的附加需求,所能支撐的市場基本盤十分有限。
《日本料理的社會史》結語中有一句發人深省的話:
「以前我喜歡繞遠,越繞越遠,各種事物越多,越花費時間,甚至可能樂在其中,但真的能達到目的嗎?」
對於餐飲業——尤其是立志服務廣大消費者的連鎖餐飲而言,無論繞得多遠,最終都要回到餐桌上的一粒米、一碟肉、一碗湯。
世上難得兩全法。「物以稀為貴」是淺顯卻永恆的真理。在規模與溢價之間,大多數時候,你只能選擇一條路,堅定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