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略的本質是在沒有競爭的地方競爭

轉自：中國經營網

本版文章由中經記者張碩採寫

6月1日，國內出貨量最大的汽車高階計算解決方案提供商地平線迎來了成立10周年的日子。當前，在中國自主品牌乘用車市場中，地平線拿到了33.97%的份額，改寫了中國一直沒有高算力自動駕駛（以下簡稱「智駕」）計算產品的歷史。

而過去一年多時間里，地平線成功赴港IPO，智駕計算方案穩居高工產業研究院榜單市場第一，入選恆生科技指數「最佳表現」成份股，國內「每3台智能車就有1台使用地平線（的方案）」……地平線在產品和業務維度都取得了突破性進展。

近日，地平線的創始人兼CEO余凱接受《中國經營報》記者的專訪，分享了地平線創業10年來的發展歷程和感悟。在他看來，「成就客户，耐得寂寞」是地平線成立至今始終堅守的價值觀，「在沒有競爭的地方競爭以及絕不在懸崖邊跳舞」則被視為地平線沉澱10年淬鍊出的核心戰略方法論。5年前，本報記者也曾專訪過余凱，彼時這位曾一手創立百度研究院的科學家正帶領地平線做出該企業發展戰略上最大的調整，並提出了「做契合這個時代最大的變量」這一理念。

出窄門、走遠路、見微光。在業內人眼中，從一名科學家轉型成為科學家型企業家，余凱帶領地平線走了一條少有人走過的路。但更可貴的是，在地平線創業的10年征程中，余凱憑藉前瞻性的戰略思維和判斷，創造了中國科技公司可持續成長的範本，給了硬科技賽道創業者們信心和方向。

走差異化技術路線

《中國經營報》：10年前，人工智能算法是創業大熱門，以軟件算法見長的地平線，反而選擇進入芯片領域，支撐你們這麼做的底層邏輯是什麼？

余凱：互聯網時代的產品邏輯是「洞見人間煙火」，而AI時代的產品邏輯是「逼近世界真相」。地平線最初選擇賽道的邏輯是——PC時代，微軟和英特爾加起來，比戴爾、聯想這些整機廠商更賺錢；移動互聯網時代，安卓和高通的組合，也比除蘋果之外的大部分手機廠商掙錢，所以做計算平臺，做芯片和操作系統，比做整機更賺錢。商場如戰場，在看不清的時候，需要有一個戰略方法幫助做選擇，坦率講，很多時候選擇並不是取，而是舍。

很多時候，我都不是在思考我們怎麼贏，而是思考怎麼不要失敗。那時候機器人芯片連市場都沒有。此后，當智駕計算興起，有了清晰的市場目標、清晰的需求、清晰的客户，我們就可以立馬集中火力，不惜一切代價「以10打1」，要把所有的精力、研發力量，以及所有的管理重心都聚焦在一個戰場，戰略的本質是不去賭，而是在沒有競爭的地方競爭。自始至終，地平線最大的差異化優勢在於，比其他芯片公司更懂軟件，同時比軟件公司更懂硬件。軟硬件結合的方法論實際上決定了最后終局。

《中國經營報》：我們還看到，自創立以來，地平線跟大多數科技公司不一樣，不採用激烈競爭模式，這樣會不會錯失一些「開疆拓土」的機會？你怎麼看車企現階段在自研智駕芯片及自研NPU芯片方面的情況？

余凱：需要強調的是，地平線對研發投入是持續和認真的。僅在2024年，研發投入就達約30億元，2025年計劃繼續加大研發投入。我們通過高強度研發建立了競爭隔離帶。在健康的財務管理的底線之上，我們一定會持續加大研發的投入，拉大我們跟競爭對手之間的差距。地平線有三大實驗室，包括AGI實驗室、具身智能實驗室以及AI Agent實驗室，這些實驗室自多年前就開始長期深耕底層技術研究。與此同時，地平線從來不冒險。財務管理上，地平線的現金流一直都很健康，這在創業公司中是比較少見的。我們不會選擇在懸崖邊跳舞，甚至恨不得在懸崖50米以外的地方跳舞。我很認同巴菲特的一句話，「投資的真諦是不虧錢」，這纔是真正的長久經營之道。

實話説，中國車企的CEO或是創始人，大多有做馬斯克、做喬布斯的夢想，這值得讚許。但站在產業終局的角度看，我認為絕大部分人都做不成喬布斯和馬斯克。地平線的戰略錨點不是某個車展或某家企業。我認為，「自研+第三方」並行，是智能化拐點來臨、行業快速變革期最安全的選擇。由於只有極少數車企在資金、人才、技術和數據上具備「全棧自研」能力，開放合作將成為未來市場主流。未來20%自研與80%開放合作將成為智駕賽道的穩態與終局。

實際上我認為，在行業10倍速發展的拐點時刻，選擇自研或是第三方合作都只是招式，重要的是求勝，以高打低，以快打慢。地平線要做的是助力車企提升智駕量產水平的重要供應商，我們的責任就是把分內的事做好。當然，我覺得每個車企自研芯片，都值得被鼓勵。地平線也充分開放，願意幫助車企自研芯片。

在營收一個億和營收為零間選擇了后者

《中國經營報》：地平線10年發展歷程中，2019年的戰略聚焦轉型被看做是關鍵一役，為何當初「壯士斷腕」，砍掉盈利的業務，押注短期內不掙錢的項目？

余凱：現在回想起來，如果當初沒有砍掉其他業務線，聚焦智駕，可能就不會有如今的成績。

在地平線成立之初，2015年—2018年時地平線就嘗試了很多領域，包括給空調這些家電產品提供智能語音軟硬件模組，這些發力點也曾一度為我們帶來上億元的營收。彼時，公司在汽車領域的營收還幾乎為零。但那時候我們知道，短平快的生意是沒有護城河的，我們越聚焦平臺賦能、做的事越標準化，就越能實現大規模增長；而且當你不做集成項目，不去掙「快錢」時，你會發現你的朋友在變多，反而容易形成規模效應。

《中國經營報》：我們都知道戰略聚焦會助力企業高質量發展，但智駕賽道前期投資大、回報周期長，這種押注需要很大的魄力。

余凱：事實證明我們的選擇是正確的。2019年11月，地平線裁掉了除智駕之外的其他業務部門，員工人數從約1200人減少至約700人。從業務發散到聚焦汽車智駕領域，也就是現在的為核心高級輔助駕駛提供核心技術的商業路徑。2021年我們聚焦智能汽車賽道的篤定堅持開始「落地生花」——地平線與大眾汽車集團旗下軟件公司CARIAD組建了合資公司，這讓地平線的客户從中國車企擴展到了國際車企。

《中國經營報》：對於未來，你曾表示要有「敢上九天攬月」的勇氣，而「不斷地創新，不斷地stay in the game，持續突破」是支撐這種勇氣的火種。你的信心何來？

余凱：舉一個側面印證的例子：地平線年輕工程師的論文很多都拿到了世界知名科學獎項，推動了全球前沿算法的發展。像UinAD、Sparse 4D、MapTR、VAD，包括最近的Vision Mamba都成爲了行業標準。換句話説，地平線這麼多年積累的「學術成果」，足夠有分量。

之所以舉論文的例子，是爲了説明地平線持續深耕底層算法創新，不斷創新，持續突破。 技術是衝浪模型，必須一浪更比一浪高，如果一浪翻不過去，那勢必會落后，地平線要持續在技術的前沿引領（方向）。

《中國經營報》：地平線被很多人定位為一家「明星公司」，但是你否認了，你自己如何定位地平線？

余凱：對。因為明星公司這個標籤，對地平線來講，本身意義跟價值也沒有那麼大。我們其實更多考慮的是產品是不是實實在在地推進行業的發展。

地平線希望站在聚光燈邊緣，不願意站在聚光燈中央，因為一旦你站在聚光燈中央，你可能就會頭腦發熱，就會動作變形和犯錯。而在聚光燈邊緣，大家不會時時刻刻盯着你，但是大家也不會忽略你的存在，我覺得這個狀態是最好的。

行百里者半九十，目前在用户價值的兑現上，整個行業的發展纔剛剛開始。地平線要做（市場）狂飆中的冷靜者，悲觀（情緒）中的篤定者。

做一家「芯片＋軟件」系統級智駕公司

《中國經營報》：規模化和盈利是企業繞不開的話題。在行業競爭愈發激烈的當下，地平線如何打通「任督二脈」？

余凱：截至2024年，地平線在中國OEM高級輔助駕駛市場佔據超40%的份額。2024年，地平線給100多款車型定點，截至2024年12月31日，地平線累計車型定點總數增加到310多款。2024年地平線研發支出為31.56億元，同比增長33.4%。實際上，研發開支高企是影響地平線盈利水平的重要因素。2024年，地平線營業收入23.84億元，同比增長53.6%；毛利為18.14億元，同比增長68.3%；經調整經營虧損較2023年收窄14.95億元。因此，對公司盈利轉正的問題，我們一點都不擔心。

《中國經營報》：有具體實現盈利的時間表嗎？實現的路徑是怎樣的？

余凱：我們預計地平線將在2027年或2028年實現盈利。對當下而言，公司還是需要保持（一定的）研發投入，構建技術護城河，從而持續實現產品技術的突破，為市場提供有競爭力的產品。作為一家專注於軟硬結合的智駕科技公司，毛利率提升的一個重要方面就是靠提升軟件收入。當前，地平線硬件毛利率保持在50%左右，軟件毛利率則在90%左右，平均下來能實現60%—70%的毛利率，地平線一直會努力保持這個毛利率水平。

目前，我們軟件端營收佔比不錯。智駕創新不是堆料競賽，更不是算力內卷。地平線堅持軟硬一體技術發展戰略，要做一家「芯片＋軟件」系統級智駕公司。在L5級自動駕駛需求被滿足之前，智駕一定走的是軟硬結合的路線。

《中國經營報》：汽車行業從2023年開始出現價格戰，如今行業內卷加劇，「反內卷」呼聲越來越高。智駕行業會不會出現內卷式的競爭？

余凱：智駕賽道競爭的核心是技術迭代而非低價，地平線通過持續推出高性能產品來保持領導地位。未來10年，智駕將以更快的速度發展並迅速普及，最晚到2035年，L5的自動駕駛技術會普及到每輛車上。為此，地平線將繼續秉承「全維開放、公眾利他」的生態理念，以技術創新為核心驅動力，通過成熟高效的量產系統，攜手產業上下游推動高階智駕大規模應用落地。

《中國經營報》：「征程與共，一路同行」是地平線作為行業生態賦能者的口號，如今地平線已經與眾多國內外車企合作。公司是如何跨過信任門檻和這些企業進行合作的？

余凱：地平線的生態口號就是「征程與共，一路同行」，因為我們相信，要打造一家經得起時間考驗的企業，這絕不只是一個項目或一場派對，而是一段真正的長期旅程。要走得遠，就必須有承諾、有堅持。在這條路上，挑戰不可避免，而保持韌性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態度。「同行」還意味着，我們始終堅持雙贏的策略——和投資者一起贏、和客户一起贏、和團隊一起贏。

歸根到底，偉大的企業必須有同理心。你要真正理解客户的痛點，明白他們需要你幫他們解決什麼。如果你真能幫到他們，他們也會反過來支持你，這樣才能建立起經得起時間考驗的長期夥伴關係。現在的汽車行業正在發生一場深刻變革：汽車正從傳統的機械設備，轉型為「裝在4個輪子上的計算機」，軟件和計算能力變得越來越重要。在這樣的行業變革中，很多東西是沒有現成定義、沒有完全標準化的。

實際上，很多方案需要我們和主機廠一起共同定義、共同定製，這也是為什麼我們始終保持開放的心態，把自己定位為賦能型的合作伙伴，而不是傳統意義上的供應商的原因。正是因為這種心態，我們贏得了主機廠的信任。今天，我們幾乎與中國所有主要的OEM都有合作，也正如你提到的，我們也正在走向全球。

【老闆簡介】

余凱地平線創始人兼CEO，國際著名機器學習專家，深度學習技術在中國產業應用的重要推動者。

其於2015年創立智駕科技公司——地平線。在他的帶領下，地平線通過軟硬件結合的前瞻性技術理念，率先實現智駕計算方案在中國乘用車領域的商業化應用。時至今日，地平線已同全球42家車企及品牌達成前裝量產合作，累計獲得310款定點車型，其中成功量產上市的車型超200款，成為當前最大規模量產輔助駕駛解決方案的中國公司。

老闆祕籍

地平線緣何選擇了一條差異化技術路線？

互聯網時代的產品邏輯是「洞見人間煙火」，而AI時代的產品邏輯是「逼近世界真相」。很多時候選擇並不是取，而是舍。

自始至終，地平線最大的差異化優勢在於，比其他芯片公司更懂軟件，同時比軟件公司更懂硬件。軟硬件結合的方法論實際上決定了最后終局。

地平線如何保持競爭優勢？

我們不會選擇在懸崖邊跳舞，甚至恨不得在懸崖50米以外的地方跳舞。我很認同巴菲特的一句話，「投資的真諦是不虧錢」，我認為，這纔是真正的長久經營之道。

短平快的生意是沒有護城河的，我們越聚焦平臺賦能、做的事越標準化，就越能實現大規模增長。

記者觀察

始終選擇「做正確的事」

在地平線10周年智駕科技暢想日現場放置了不少能讓人駐足思考的文字，「文明的未來取決於我們」這句出自電影《銀翼殺手2049》的經典臺詞放在了最顯眼的位置。

如今，這種信念感正在「照進現實」。10年內跑完初創、產品驗證、規模量產到上市的整個流程，穩居國內智駕創新第一梯隊。地平線行至今日的成績與其沉澱多年踐行的兩條戰略方法論密不可分：一是在沒有競爭的地方競爭，做一個外卷型的企業，另闢蹊徑，去拓寬技術和產業的邊界；二是永遠不在懸崖邊跳舞：要花更多精力思考「死門」在哪里，降低一切可以降低的「可見風險」。

「日拱一卒無有盡，功不唐捐終入海。」篤定的企業願景加上冷靜的判斷成就了今天的地平線。內核始終穩定，方向就會越來越清晰。

企業想要實現長久發展，或許比戰術重要1000倍的，是企業家的戰略思維。優秀的管理者通常是「正確地做事」，而卓越的企業家選擇「做正確的事」，余凱正有這樣的特質。

從南京大學碩士畢業后，余凱繼而獲得了德國慕尼黑大學計算機科學博士學位。創立地平線前，他曾任百度深度學習研究院常務副院長，百度研究院執行院長，也曾在NEC美國研究院（世界上最早從事卷積神經網絡研發的5個實驗室之一）擔任媒體實驗室主任。創業10年，這位曾經的國際著名機器學習專家，中國深度學習技術重要推動者，其身份也完成了科學家到創業者，再到企業家的轉換。外人看來，余凱有其變與不變：變的是更加「務實」和「柔軟」了，不變的是對趨勢的洞察和果敢的判斷。

更可貴的是，「戰略思維」和「實踐精神」始終督促着他向前走。「做就做那些可以真正落地給產業帶來宏大改變的技術。」地平線的樣本能否複製尚未可知，但我們已經開始期待它的下一個10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