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宇航員滯留太空286天始末：波音失利，SpaceX崛起

文｜《財經》記者 王靜儀 實習生 劉穎　編輯｜施智梁  

宇航員救援事件不只是技術問題，更折射波音與SpaceX在商業航天領域的分野

出差從8天意外變成286天，繞地球飛行了近4600圈后，兩位美國宇航員曲折的太空之旅終於結束了。

北京時間3月19日清晨5點57分，美國SpaceX「龍」飛船降落在佛羅里達海岸附近，此前因波音「星際客機」飛船故障而滯留國際空間站的兩名美國宇航員回到地球。

2024年6月5日，62歲的布奇·威爾莫爾（Butch Wilmore）和59歲的蘇尼·威廉姆斯（Suni Williams）搭乘「星際客機」前往國際空間站，但因為推進器故障和氦氣泄漏，「星際客機」在當年9月6日空載返航，宇航員滯留。

直播畫面顯示，着陸后不到一個小時，威廉姆斯微笑着從艙口出來，並揮手致意。隨后威爾莫爾走出，在他人攙扶下短暫站立，然后坐在一輛手推車上被推走。他豎起兩個大拇指，臉上露出笑容。

兩人在太空共停留286天（約9.5個月），其間參與多項科學實驗。儘管停留時間不及美國宇航員弗蘭克·盧比歐（Frank Rubio）在2023年單次駐留371天的最高紀錄，但是因技術故障被迫長期滯留。

研發超十年、耗資約42億美元的波音「星際客機」在進行首次載人飛行時失利，任務直接交由競爭對手SpaceX「龍」飛船接棒完成，此次事件不僅是一次技術救援行動，更成為商業航天競爭格局的縮影。

鉅額虧損之下，波音航天業務正在收縮。2024年「國防、太空與安全」部門的營收為239.18億美元，佔公司總營收的36%，但虧損高達54.13億美元，成為拖累。持續鉅虧之下，2024年11月，波音宣佈出售航天業務，以集中資源於更盈利的商用飛機和防務市場。

同期SpaceX快速崛起。「星艦」（Starship）項目已獲得NASA（美國航空航天局）的獨家合同，為2027年載人登月任務提供着陸器，合同金額29億美元。而波音沒有再獲得新的載人訂單，主要侷限於近地軌道任務。

失利難免，滯留罕見，人類仍然孜孜不倦地探索太空。不過一場關乎未來幾十年航天競爭的格局分野，或許就從此次宇航員救援事件開始。

286天的太空滯留

宇航員布奇·威爾莫爾和蘇尼·威廉姆斯原計劃搭乘波音「星際客機」前往國際空間站，執行為期8天的任務。然而，當「星際客機」於2024年6月6日抵達國際空間站時，它遇到了兩個問題。

都是此前發現過的老問題。一個是「星際客機」對接空間站時發生氦氣泄漏，另一個是，在飛船接近空間站時，由於性能下降，其五個反應控制系統（RCS）推進器被計算機關閉，在僅有四個控制器工作的狀態下，最終對接國際空間站。

這兩個問題一時難以解決，最終2024年9月7日，「星際客機」空載返航。NASA認為，宇航員的安全是首要考慮因素，因此在氦氣和推進器問題未得到解決之前，不會冒險執行載人返回任務。儘管波音表示，該飛船能夠勝任這項任務。

286天的滯留期間，兩名宇航員完成了900多個小時的研究，包括150多項獨特的科學實驗和技術演示。其間他們從空間站拍攝了數百萬張地球圖像，用於機組人員地球觀測，創造了地球如何隨時間變化的最長記錄之一。這些圖像支持各種研究，包括對洪水和火災、受火山噴發影響的大氣過程、城市發展和土地利用等現象的研究。

值得一提的是，威廉姆斯完成9次太空行走，累計時長62小時，創下女性宇航員職業生涯太空行走時長紀錄。不過威廉姆斯在滯留7個月后承認，長期失重導致肌肉萎縮和平衡能力下降，需重新適應行走。

着陸后，威爾莫爾和威廉姆斯將被直升機送去NASA位於休斯頓的約翰遜航天中心，進行更詳細的醫學檢查，並在那里和家人團聚。

286天不是人類在國際空間站停留的極限。在單次任務方面，美國宇航員弗蘭克·盧比歐（Frank Rubio）在2023年創下單次駐留371天的紀錄。

俄羅斯宇航員奧列格·科諾年科（Oleg Kononenko）以累計1110天（約3年）保持世界紀錄，他通過5次任務實現這一成就。

不過滯留太空的時間過長，可能對人體身心健康產生嚴重影響。NASA的研究表明，太空有五種影響人體健康的危險因素，可以用首字母縮略詞「RIDGE」來概括：太空輻射（Space Radiation）、隔離和限制（Isolation and Confinement）、與地球的距離（Distance from Earth）、重力場（Gravity fields）和敵對/封閉環境（Hostile/Closed Environments）。

宇航員的心理狀態也可能受到影響。長期隔離、與地球的有限聯繫以及任務的不確定性，可能導致焦慮、抑郁等心理問題。據太空新聞（SpaceNews）報道，NASA為宇航員提供了心理支持服務，包括與家人通話和心理諮詢，但這些措施並不能完全消除長期滯留帶來的心理壓力。

對國際空間站而言，宇航員滯留時間延長也帶來了資源管理上的挑戰。據《科學美國人》（ScientificAmerican）報道，國際空間站的資源管理團隊不得不重新調整供應計劃，以確保宇航員在滯留期間有足夠的食物、水和氧氣。此外，空間站的設備維護和科學實驗計劃也可能因滯留而受到影響。

波音失利，SpaceX崛起

波音失利、SpaceX崛起，這起宇航員救援事件，成為波音和SpaceX行業地位的隱喻。

特朗普政府也高調介入宇航員滯留事件，要求SpaceX接回宇航員，被指藉機打壓波音、扶持馬斯克旗下的SpaceX。SpaceX藉此鞏固與政府合作，有望斬獲更多訂單。

「龍」飛船從2020年開始執行載人飛行，根據NASA的官方數據，截至2025年3月18日，已完成10次載人任務，將數十名宇航員安全送往國際空間站並返回地球，目前是唯一獲得NASA認證的可以執行常規任務的美國公司。

儘管波音「星際客機」飛船已經載着宇航員——威廉姆斯和威爾莫爾進行了一次飛行，但尚未獲得常規飛行的最終批准。

自2002年成立以來，憑藉其創新的技術和高效率的運營模式，SpaceX迅速崛起為商業航天領域的領軍企業。據《福布斯》，SpaceX的估值在2023年已超過1500億美元，成為全球最具價值的私營航天企業。

「龍」飛船採用可重複使用的設計，顯著降低了發射成本。據行業媒體《太空新聞》報道，SpaceX的單次載人發射成本約為5500萬美元，遠低於傳統航天器的數億美元。

波音公司是噴氣飛機時代的先驅，也是美國航天領域戰略意義最大的公司之一，但近年在商業航天競爭中逐漸落后於SpaceX。

2014年，波音獲得NASA價值42億美元的合同，開發用於國際空間站往返的載人飛船。2019年12月，首次無人試飛因機載時鍾錯誤導致推進器點火失敗，未能對接國際空間站。2022年5月，第二次無人試飛成功對接空間站並返回，但暴露推進器點火故障和氦氣泄漏隱患。

2024年6月是「星際客機」首次載人任務，但因推進器故障和氦氣泄漏，導致兩名宇航員滯留長達286天，最終由SpaceX「龍」飛船接回。

要知道，「星際客機」研發費用高達42億美元（比SpaceX多18億美元），但因多次技術故障和載人任務失敗，最終未能通過NASA認證，項目可能血本無歸。

在后續的載人登月探索方面，SpaceX的「星艦」（Starship）項目獲得了NASA的獨家合同，為2027年載人登月任務「阿爾忒彌斯計劃」（ArtemisProgram）提供着陸器，合同金額29億美元，未來潛在訂單超百億美元。

而波音沒有再獲得新的載人訂單，主要侷限於近地軌道任務，而且考慮到國際空間站預計在2031年退役，「星際客機」也可能失去應用場景。

2024年，波音航天業務（歸類於「國防、太空與安全」部門）全年營收為239.18億美元，佔總營收（665億美元）的約36%，但虧損高達54.13億美元，成為拖累。

鉅額虧損之下，2024年11月，波音宣佈出售航天業務，以集中資源於更盈利的商用飛機和防務市場。此舉旨在優化資產結構，緩解財務壓力（2024年波音淨虧損118.75億美元，累計6年虧損達360億美元）。

波音新任CEO凱利·奧特伯格（Kelly Ortberg）説，波音將收縮航天業務，聚焦商用飛機與國防核心領域。

「波音要恢復昔日輝煌需要時間，但只要樹立了正確的關注點和文化，我們就能再次成為⼀家標誌性的公司和航空業的領導者。」奧特伯格在給員工的備忘錄中説，波音必須修復破碎的文化，縮小自身規模，提高執行力。

業內普遍認為，波音的企業文化是導致近年困境的主要原因，波音可能長期過分強調財務指標，聚焦於短期盈利能力，而對企業長期真正需要的地方投入不足，比如研發和製造。

儘管波音目前處於劣勢，但其在航天領域的經驗和資源仍不可小覷。波音已表示將繼續改進「星際客機」，並計劃在未來執行更多載人任務。與此同時，SpaceX也在不斷推進其「星艦」（Starship）項目，目標是實現月球和火星探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