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賭局」，一場電子顯示產業之戰

每經記者 夏子博  張靜    西安    每經編輯 賀娟娟

編者按：非凡陝西，成績斐然。

陝西地區生產總值達3.55萬億元，經濟總量邁上新臺階，科研轉化加速，外貿逆勢增長，工業「智造」崛起，產業結構蝶變，光伏、半導體高精尖產業涌現。

同時，區域經濟發展格局逐步形成，以西安為核心的關中城市羣、陝北「能源經濟」、以及陝南綠色循環經濟三大區域經濟均實現突破性增長。

前路已至，百舸爭流，在各市依託自身資源稟賦競相角逐區域新興賽道的當下，誰在高歌猛進?誰在蟄伏積力?

每日經濟新聞聯合粉巷財經策劃推出「非凡陝西」經濟地理調研報道，在國家強調調查研究背景下將視角定格三大區域代表城市，通過實地走訪調研方式洞悉城市發展脈絡，挖掘產業經濟成色，探尋城市支柱「新生力」。

合肥「豪賭」京東方的故事，正在一座西北三線小城復演。

時間回撥到2017年，咸陽國資拿出百億參與定增，押注經營遇困的彩虹股份，參投G8.6TFT-LCD液晶面板項目和建設G8.5液晶基板玻璃生產線項目。

彼時，咸陽全年財政收入不足百億，相當於舉全市之力，買一張重返電子顯示產業牌桌的門票。

如今八年過去，「石英砂進、電視機出」的產業鏈條照進現實，彩虹股份重回牌桌，2024年，其預計淨利潤突破12億元，咸陽市電子顯示產業鏈產值突破200億元。

但牌局遠未結束，當武漢、合肥轉向OLED戰場，咸陽要真正在全國產業版圖中刻下「復興」二字，僅憑8.6代液晶面板產線並不夠看，其國內「獨家」溢流法G8.5+基板玻璃產品，似乎纔是真正有希望顛覆電子顯示產業格局的底牌。

而憑藉基板玻璃這張產業籌碼，咸陽和彩虹股份，在顯示產業上游和新材料國產化替代中爭得先機，站到了全球顯示產業鏈權力結構重構的十字路口。

位於關中腹地的咸陽，也想講一個電子顯示「風投」故事。

在關於合肥投資的「爽文」敍事里，當時合肥一年的財政收入只有300億元，卻計劃拿出全市1/3財政「豪賭」京東方，最終捧得電子顯示產業鮮花着錦。

故事的開頭非常相似。咸陽的產投故事也源自一家瀕臨「絕境」的面板企業——彩虹股份（600707）經營遇困開始。彼時，彩虹股份從亞洲最大彩色顯像管生產企業的輝煌中褪色，因產線落后，陷入連年虧損。

電子顯示行業又是一個靠資本講話的行業，投資動輒上百億，「翻身」不僅要技術，還要看當地政府的實力。「顯示產業屬於重投資，帶動也大，產業初期都是政府先扶持，培養企業做大后形成一個良性循環。」咸陽市招商部門人士亦坦言，這基本是行業慣例。

但少有的誘人收益背后卻是暗潮湧動的高風險，能踩着鋼絲捕捉成功果實的僅是少數，更別提合肥背靠6000萬人口的安徽省，咸陽則只是一座西北三線城市，在財政、配套、人口上難以相提並論。

在明面的高風險「賭注」背后，咸陽市的「贏面」在於，其早年是著名的電子紡織城，擁有電子跟紡織兩塊招牌，依託彩虹股份在八九十年代的「黃金十年」，咸陽積累了大量產業基礎和產業技術工人。

據咸陽市招商部門人士回憶，「20年前我到南方某大廠去的時候，中層有將近1/3都是從咸陽出去的。」

因此與合肥不同，咸陽看待電子顯示產業並非白紙作畫，更多是「重振」和「復興」。

2017年10月，彩虹股份披露定增募資192.2億元，分別用於建設G8.6TFT-LCD液晶面板項目和建設G8.5液晶基板玻璃生產線項目。其中，咸陽國資方出資達到百億規模。

這是一場真正的「豪賭」，2016年咸陽市財政收入為81.5億元，為一個項目掏出百億，堪稱舉全市之力託舉。咸陽市政府相關人士亦向《每日經濟新聞》記者坦言，「以當時的財政收入，上這麼大的項目，其實政府壓力很大。」

但擺在面前的現實是，沒有上先進產線之前，以彩虹股份為代表的電子顯示產業「一眼望到頭」的萎縮，產業機會稍縱即逝，只有新世代產線投產，彩虹纔有了一個坐回牌桌的機會。

在牌桌下等待的又何止是彩虹，也是咸陽的現實處境。

「大家都知道‘背靠大樹好乘涼’，但還有一句話叫‘大樹底下不長糧’。」上述咸陽招商部門人士表示。

咸陽是西北最大的電子工業基地，陝西重要的能化工業、輕紡工業基地。但如今，隔河而望的西安、西咸新區的電子信息、醫藥、汽車等產業，幾乎覆蓋了咸陽優勢產業，且兩市一區資源稟賦、地理區位均高度相似，勢必會形成擠壓。

相比賺錢，政府產投背后的真正邏輯，是為城市未來發展找到出路。例如合肥投資的一些「樞紐項目」，不僅就業吸納量大，還能帶動產業上下游的聯動效應和產業集聚效應，為城市在工業競位奠定基礎。

電子顯示，就是咸陽當時「樞紐」產業最佳選擇，彩虹G8.6TFT-LCD液晶面板項目，成為撬動產業鏈的支點。

「產線剛投下去，就帶來了十幾户企業。」咸陽市政府相關人士表示，「到目前為止，我們講的點石成光，也就是‘石英砂進、電視機出’的全鏈條已經形成。」

記者拿到的材料顯示，目前，咸陽已形成以彩虹光電、冠捷科技為龍頭，涵蓋玻璃基板、液晶面板、終端製造的產業鏈條。2024年新型電子顯示產業鏈產值突破200億元，配套企業約50家，集羣效果顯著。

八年間，咸陽成為電子顯示產業長期主義的「陪跑者」，託舉起了彩虹，也悄然改變了很多人的想法。

「很多之前出去的人，又形成一種反流的現象。」上述人士表示，一部分人看到彩虹光電，包括我們現在全鏈條上的東西，隨着年齡增長都回來了，在這片年輕時成長過的地方創業、工作、生活。

如今回看，這是一個成功的產投故事。

放眼全省，電子顯示已經成為咸陽的一塊差異化招牌，成為全省新型電子顯示產業「一核多極」中的核心區。彩虹股份亦走出低谷、迎來新生，其預計2024年歸母淨利潤12億元～13.2億元，同比增加81.52%～99.67%。

但如果將視野升高，咸陽還難言在全國站穩腳跟，成渝、武漢、安徽等地加速佈局OLED、Micro-LED等新興賽道，咸陽僅憑當前彩虹股份建成的8.6代液晶面板之外，缺乏其他規模面板企業，每年200億元左右產值基本就是極限，難以吸引更多配套企業。

此外，咸陽市地處內陸，雖然在工業用地、人力成本方面相比沿海低30%～40%，且能為高能耗面板企業提供穩定、低價的能源支持，但在高端靶材、驅動芯片等核心材料還是缺失的，對高端人才的吸引力並不高。

若想將電子顯示做到全國領先，甚至全球知名，咸陽還準備了除液晶面板外的另一張王牌。

石英砂投料，熔化形成高品質的玻璃液，經過通道澄清，用溢流法將純淨的玻璃液，下溢成厚度只有0.5毫米或0.4毫米的絕對平整度玻璃，在彩虹股份的展廳，微縮地展示了一塊玻璃基板的生產過程。

玻璃基板是一種表面極其平整的薄玻璃片，主要應用於構成液晶顯示器件（LCD）、有機發光二極管（OLED）等顯示面板，以及作為半導體芯片封裝的支撐平臺。

與普通玻璃不同，玻璃基板在新型電子顯示產業中，是上游重要基礎和核心材料，被譽為顯示面板的「隱形脊樑」，佔面板成本的15%～20%。

放眼全球顯示產業版圖，中國已經是全球最大的面板產業聚集區及生產地，擁有絕對主導話語權，相關數據顯示，TFT LCD產能全球佔比接近80%，OLED產品若以出貨面積計算。全球佔比則超過50%。

但困擾產業的木桶短板在於，顯示產業的上游核心材料和關鍵設備等，如玻璃基板，國內尚沒有足夠的實力於美日廠商在同一個牌桌上較量。

「全球玻璃基板行業市場份額佔比最高的是康寧，佔比為55%以上，是整個市場的一半，其次為旭硝子和電氣硝子，三家市場份額佔比近90%，國內玻璃基板被國外高度壟斷。」彩虹股份電子玻璃研究院副院長徐莉華告訴記者。

一塊玻璃基板在彩虹股份的誕生，則改變和打破了這種局面。

2019年，彩虹股份在合肥的G8.5+基板玻璃生產線項目首條生產線實現量產，這個項目有數個首次和突破，國產首條自主知識產權溢流法，打破國外技術壟斷，填補國內在高世代玻璃基板領域的空白。

如此含金量對於企業自身、顯示產業，乃至咸陽這座城市都意義非凡。

「彩虹股份成為國內唯一一家俱備高世代基板玻璃穩定量產供貨能力的企業，全球市場份額由0提升至10%以上，並向頭部面板企業京東方、TCL華星、惠科股份等供貨，完成部分國產化替代。」徐莉華表示。

至此，在高世代基板玻璃工藝技術，產線綜合效率，產品質量上，以彩虹股份為代表的國內廠商已擁有了與國際頭部企業掰手腕的實力。

而10%的市場份額，只是目前彩虹股份所運營生產線的對應產能，隨着彩虹G8.5+基板玻璃生產線按照規劃快速推進，抑或基於未來產線擴容的預期，其市場份額的提升充滿想象。

更重要的是，押注玻璃基板的國產化替代，這條更隱祕和艱難的突圍路徑，可能是咸陽在電子顯示產業上，具有真正競爭力的王牌籌碼。

目前，咸陽是國內唯一擁有「基板+面板」的顯示產業聚集地，且在上游材料領域已率先搶得入場券。「基板+面板」雙線構建產業護城河，基板玻璃直接供應本土面板產線，降低下游成本，而面板需求又反哺基板訂單，形成產業內循環，未來衝擊千億產業集羣可期。

可以説，電子顯示產業重塑了這座城市的經濟地理，從「紡織城」「能源城」轉向「顯示之都」「西部屏谷」，咸陽在全球新型顯示產業位置中，博得一席之地。

彩虹股份在基板玻璃上的殺出重圍，更是一場新型顯示產業上游材料領域的國產化替代之戰。

新型顯示產業是新一代信息技術產業發展的戰略性和先導性產業，全球競賽的熱點領域，在面板賽道上，國內廠商經過慘烈爭奪和廝殺，新型顯示產業規模已居全球第一。

但核心材料玻璃基板長期被美國康寧、日本電氣硝子、日本旭硝子壟斷，這些國外廠商擁有主導議價能力，成為嚴重製約我國顯示產業發展的「卡脖子」問題。

咸陽之所以重注彩虹，除了「重振」原本有基礎的電子信息產業，還隱含着產業責任和擔當，咸陽工信局人士告訴記者，解決玻璃基板「卡脖子」的問題，完成國產替代，將國外進口的高價格打下來。

要知道，玻璃基板有三大核心技術，料方壁壘決定產品特性，設備壁壘決定生產能力，工藝壁壘決定品質與產能，三者共同決定了玻璃基板的質量和性能。

國內玻璃基板要從零起步，何其艱難？為此，彩虹股份耗時了近20年。

「我們對於基板玻璃的研發始於5代線，5代線算是實驗線」，徐莉華表示。

此后2009年，彩虹股份在合肥投建6代基板玻璃產線，徐莉華告訴記者，6代線在5代線基礎上繼續做技術積累，並聯合廠家共同開發高端的上游材料。2014年，彩虹股份獲批國家工程實驗室，開始在實際生產線上進行技術的反覆驗證和迭代。

從2014年到2017年期間，彩虹股份開始研發7.5代線，作為從6代到8.5代線的技術過渡，實證高世代線在研發和技術上的可靠性，「我們自己研究產品和配方，研究所有裝備材料，開發全套keyi設備和工藝流程」，徐莉華表示。

通過不斷技術迭代和研發，2019年，隨着G8.5+基板玻璃的量產，國產基板玻璃真正實現了從0~1的突破。2021年彩虹股份進入國家工程研究中心新序列，成為本領域唯一進入新序列的國家級科技創新平臺。 

而這場研發和技術自主的國產化替代之戰，也讓中國成為為數不多的掌握該技術的國家，初步保證了中國面板產業鏈供應安全性和自主可控性。

當然，新型顯示產業全球競賽下，顯示上游的國產化替代之路並不輕松，國產替代之戰也必然激烈。據瞭解，康寧從去年 12 月開始，針對彩虹以及使用彩虹玻璃基板的面板企業、電視企業，在美國、歐洲和中國等地發起了專利糾紛。

儘管如此，咸陽和其「豪賭」的彩虹，已經拿到新一輪產業周期的入場門票，站在全球顯示產業鏈權力結構重構的十字路口，國產基板玻璃的黎明或許已悄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