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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只有成都才能拍出《哪吒》丨CityWork

2025-02-14 11:27

成都有着一種獨特的「安全感」。

作者丨蒲凡 作者丨蒲凡

來源丨投中網

你或許已經習慣了在財經媒體的頭條里看到成都,這是一座高歌猛進的「新一線」。

在2024年度《新一線城市排行榜》里,成都完成了連續第九年蟬聯榜首的壯舉,身后是一連串頭有臉的名字,包括坐擁六小龍的杭州、在春晚大秀塞力斯超級工廠的重慶、被譽為城市投資標杆的合肥。而投中研究院在同年發佈的《2023西部地區私募股權和資本市場發展報告》顯示,自2018年以來註冊在西部地區的基金共進行3925筆投資,投資事件數量呈現波動增長態勢,僅在2019年出現過短暫下滑,並於2022年達到峰值,達到949筆。

這些數據被大量引用,人們通過梳理一系列政策發佈、當事人訪談、工商信息變更,反覆描述着一個兼具實用主義和浪漫主義的行業趨勢:對經濟活動最敏感的投資人們,敏鋭地洞察到了新一線城市產業升級的「野心」,雙方一拍即合,決心共同開啟了全新的時代。

到2025年年初,這座城市又「贏」了一次,因為票房已破百億,還在不斷創造中國電影史新紀錄的《哪吒2魔童鬧海》,第一齣品方正是來自成都的可可豆動畫,影片里滿是三星堆元素和川普口音。導演餃子也是四川人,大學就讀成都的頂級學府華西醫科大學。

但作為在成都生活了小20年的居民,我對「新一線」這個詞的情感還挺微妙的。或者説,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這個所謂「新一線榜首」都是成都市民眼中的「笑話」。因為別看成都已經連續9年蟬聯榜首,但這份榜單的歷史也是9年。於是一個經典的江湖傳説始終流傳,人言這份新一線城市排行榜是「合作的產物」,兩者之間有「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關係。

在《哪吒2》還沒有橫空出世的時空里,如果要聊起成都的產業話題,作為生活工作在這里的人,聊起來似乎總是繞不過「西南柬埔寨」這個黑稱,繞不過「外包基地」這個行業定位,繞不過「千遊之城」外殼下「月薪4000」的窘境。

而我們這一期欄目正是直勾勾的奔着這些看起來很「拆臺」的關鍵詞而來,試圖弄清楚這些關鍵詞背后的成因、可能存在的誤解、目前的現狀,以及為什麼這些看起來不太體面的關鍵詞能夠支撐得起現象級的《哪吒》。

當然這也並不意味着我們這一期的討論很「喪」,一個很有意思的地方是《CityWork》到目前為止一共探討過四座城市,從哈爾濱到杭州、到合肥、再到上海,自我剪輯下來的感受是成都是語速最慢的一期——這個特點或許很適合回答我們為什麼深深的愛着成都這座城市。

本期研討會成員:過載喜劇脱口秀演員 蔡師傅;半導體、軍工賽道投資人 呂和糠;遊戲茶館創始人 王佳倫;投中網編輯 蒲凡

軍工、遊戲、文化,昨天、今天、明天

(03:09)

蒲凡:咱們今天的組合可以形容為「昨天、今天、明天」。比如呂哥,他的主要投資賽道是軍工。那為什麼他能在成都做這件事?就是因為「大三線建設」是成都的「昨天」,整個四川吃下了大量的重工業、軍工業轉移,這才為成都的軍工投資體系打下了堅實基礎。

佳倫老師的工作代表了成都的「今天」。遊戲是成都著名的名片產業,有「千遊之城」的稱號。在最巔峰的2013年,成都貨真價實地擁有上千家、正在研發或在運營的遊戲公司。這樣的產業集羣效應延續至今,一直助推着佳倫老師的事業,從一家遊戲行業的垂類媒體,逐漸拓展出了自己的孵化空間,偶爾還能投資一些小的團隊。

那麼「明天」,成都一直在強調自己「文創」「文化」的潛力,那就是蔡師傅的脱口秀生意了。

而且有意思的是,如今我們會默認脱口秀這些偏「娛樂休閒」的產業,與成都的城市氣質非常貼合,但實際上「休閒」曾經也成為過成都的「煩惱」,這一點從城市口號的變遷上可見一斑——成都擁有過很多城市口號,最近幾年是「雪山下的公園城市」,最出名的是張藝謀策劃的「一座來了就不想走的城市」,而在2007年曾經提出過一套「四破除、四樹立」口號,其中最后一條明確寫着「破除休閒觀念,樹立爬坡意識」。

翻譯成大白話,大概就是覺得成都人骨子里太過於休閒了,以至於有點耽誤生產力發展。

蔡師傅:對,因為我是2010年來的。來的第一周,我就給老師發郵件,説我到成都了,打算留下來,他的回覆是:你去那兒干嘛,那邊的人不上班的。

當然這可能是因為他年輕的時候,常年遊學北美,回國之后又直接進入了大學任職,國內的生活不是那麼經驗豐富。不過他也來過成都,總共兩次,前后待了大概半個月。他説他觀察到了一個奇怪的現象,就是這座城市總能看到一幫年輕人——他強調是「年輕人」——在上班時間喝茶、打麻將,所以就留下了「這兒的人不工作的印象」。

「留在成都」,曾經是個艱難的決定

(07:39)

蒲凡:那既然聊到了「留在成都」的記憶,那咱們就按照「昨天、今天、明天」這個時間線聊起,大家當年為什麼來到成都,又為什麼決定留在成都?

王佳倫:我(留下來的理由)其實比較簡單,因為我是四川女婿。我也碰到了不少有類似經歷的人。

我在北京讀書,畢業后去上海工作。來到成都是公司準備在成都建分公司,派過來之后認識我現在的太太。當然那個時候還很年輕,還希望回大城市,所以實際上我們曾經搬回了上海,住了大概10個月左右。但一段時間下來,我太太很不習慣上海的生活,於是又橫向對比了幾座城市,最終就決定一起回來。

蒲凡:聽起來整個決策的邏輯很順,但實際上應該沒這麼輕松,因為是成都是真的「遠」。雖然高鐵已經這麼發達了,但是去全國任何城市還是遠,去廣州需要6個多小時,去上海坐高鐵需要12個小時。去北京就不說了,我大學剛畢業的時候去北京工作,預算有限只能坐綠皮火車,在車廂里少則48小時,多則經歷三個白天。久到我下了火車之后的頭幾晚都沒辦法好好睡覺,耳旁總會有哐當哐當的鐵軌聲。

第二難點在於,相比於北上廣這些一線超大城市,成都並沒有那麼多的職業承載能力,我過去積累的職業技能並不一定能幫助我順利紮根。

王佳倫:那時候確實整個產業基礎比較差,這也是我回來之后開始自己做個人網站,做站長,然后做聚會、做IT茶館的原因。

蒲凡:具體是哪一年?

王佳倫:2006年。總之我在上海的時候,做網站的或者創業者們總會自發地在周末聚在一塊交流,整個氛圍很好的,但來到成都發現沒有。所以我纔開始琢磨,要不自己來組織。並且最開始組織的那段時間里,會發現整個四川的互聯網產業都非常非常差,沒有任何一個你能叫得上名字的、大的互聯網公司。

蔡師傅:2006年那時候有第四城論壇。

蒲凡:對,我很有印象。外地的朋友可能不熟悉這個梗,但是長期生活在成都的,尤其是做過廣告傳媒行業的,都很熟悉「第四城」這個標籤。因為有一段時間,成都很喜歡在品牌上喊出「北上廣成」或者「北上廣深成」,以至於那段時間有大量以第四城為名的產品或者組織。

王佳倫:但是它只是一個本地論壇。其他的就是一些垂直領域的網站,像建材網,還有個建築設計行業里比較有名的網站,叫ABBS。其實這個網站在垂直領域是非常出名的,但實在是太細分了。

蒲凡:那你是什麼時候有歸屬感的?覺得自己算是紮下根了?

王佳倫:那肯定就是結婚買房子,結婚證是在2008年8月8號領的,印象還很深。那時候《天府早報》策劃了一個活動,要收集成都市民的100張笑臉,剛好記者是我們鄰居,他也需要收集素材,於是就在春熙路給我們倆一人拍了一張照片,出版在當天的《天府早報》上面。

但這是一座允許我「原地踏步」的城市

(13:07)

蒲凡:蔡師傅作為一個廣西人民,為什麼不去廣州,而是往成都跑?

蔡師傅:我去過廣州。而且「北欽防」地區非常特殊,60年代才完全撥給廣西的,大家對廣州有一種天然的文化親和感,心目中的省會就是廣州,我離家出走的第一站也是廣州,根本沒考慮過南寧(笑)。

去了廣州,也曾經去過深圳,一路下來覺得也就「不過如此」,有點厭倦,就回到了老家。

蒲凡:「不過如此」這個評價怎麼來的?

蔡師傅:就是上學的時候老幻想着自己在摩天大廈里面辦公,每天擠電梯,太帥了。直到真正體會過后,才發現「就這樣」。於是我回到老家,老家開個酒吧,每天喝酒唱歌談戀愛——好死不死談戀愛談到了一個成都的女孩。當然我來成都也不是全都爲了她,我也想着換個地方。想了一圈,只有成都沒來過,於是就想來試一試。

有一個場景讓我動了「留下來」的念頭。當時我住在玉林,逛酒吧的時候,偶然遇到了幾個作家朋友。我看過他們書的,但沒見過面,很隨機地相識。更神奇的是,聊天的時候,他們叫來了另外一位朋友。他們説這位朋友是川美畢業的,他8年前畢業的時候什麼樣,他現在就什麼樣,沒變過。

不久之后,這位傳説中的朋友迎面走來。他穿得非常邋遢,腳上塔拉着一雙拖鞋叭嗒的就過來,乍一看就是那種沒有任何正經工作的人,但他的神態卻在告訴我,他活得很自在。

這次聊天讓我覺得,這座城市允許的生活方式或許更豐富一些,可能很適合我。

蒲凡:你的這段經歷讓我很有感觸。上一期我們在聊上海的時候,史炎老師説,上海的一個不變的內核,就是允許人們以各種喜歡的方式過自己的生活。他把內核概括為「邊界感」。而剛纔聽了你的描述,我覺得成都也有自己的「邊界感」,並且這種「邊界感」和上海有着截然不同的內核——

上海的邊界感,是允許你以自己喜歡的方式做到極致;而成都的邊界感,是允許你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不斷的原地踏步。

我工作了20年還是一個小職員如何?我畢業10年,還是那副樣子又如何?

蔡師傅:我來的時候是2010年,和幾個哥們出去玩的時候,開的就是一輛奧拓,但很意氣風發,很明顯看到沒有自卑的底子,更多是自滿自足的感覺。

蒲凡:對,成都有個別稱叫做「奧拓之城」,因為作為全國汽車保有量最大的城市,大部分保有量就是靠奧拓這樣的廉價、乞丐版小轎車撐起來的。

呂和糠:成都話里有個詞叫「窮超」,很窮,但還是很超。

蒲凡:對,我也試着總結了一下,為什麼成都有這種「沉迷於原地踏步」的情懷?

地理因素應該很重要,成都是盆地中僅有的一塊平原,就像一個巨大的漏斗,48萬平方公里土地上的所有資源會自然而然的往這方面湧,保證它窮不到哪里去。但是就像我剛纔感慨成都太遠了,這又決定了它不會成為風口首先匯集的地方,不會產生那麼強烈的財富效應,富也富不到哪去。

在這種情況下,「原地踏步」就是一個無奈也有點凡爾賽的狀態了。我可以永遠的停留在這一個狀態上,然后留下大把的時間可以浪費,可以聊天。

只要有「安全感」,就會有慢節奏

(19:53)

呂和糠:我雖然年紀比較小,但我到成都的時間可能比大家都早,三歲就跟隨父母的工作變動來到成都。

「故土情結」是件很奇妙的事,一旦你經歷過遷徙,與故土的聯繫就會淺很多,所以實際上我沒有刻意尋求留在成都。「留下來」最主要的原因是我是一個職業規劃很明確的人,即使不在行業里最有名最頭部的公司,我也希望能儘可能地留在這個行業里。但在北京上海,我找不到合適的工作,最終在成都拿到了合適的offer,就只有留在成都了。

剛剛大家聊到「慢節奏」,其實所有大城市都有節奏感很慢的一面。我們經常説上海很卷,但它也有永康路,跟我們玉林的感覺差不多。我覺得城市的居民如果能獲得安全感,自然而然就會誕生出「慢節奏」。相應的,我們這種「漂」的人自然就會卷一點,因為你始終沒有安全感,你總覺得你和這個地方的聯繫隨時有可能被切斷,你就希望有更多的資產來保證自己的安全,你就必須得拼命工作,拼命證明自己。

蒲凡:這一點尤其體現在我們今天的錄製場地上。我們今天錄製的場地是火車南站、凱德天府。再往南都是成都新開拓的城市建成區,也正是大家眼中成都最像浦東,最像中關村的地方。我在想,你作為典型的老城區孩子,如今在南邊的金融城上班,你會有一種錯位感嗎?

呂和糠:我倒還好,2015年一畢業時候就到金融城了。但當時我約本地的同學一起吃飯,那位同學是土生土長的成都人,他說了一句,我是不會到你們華陽來吃飯的。印象太深了。

蒲凡:我也遇到過同樣一個梗,前幾年成都車展第一次放到西博城來辦的時候,我朋友圈里一位成都本地朋友發出感嘆,成都車展居然展到仁壽去辦了,我説你這麼説仁壽人很開心,天府新區的人可不開心了。

蔡師傅:是這樣的。近六七年我都住在雙流,我的那些鄰居,我把來這兒(火車南站)叫「進城」,他們叫去「成都」。

「躺」出來的「工程師天堂」?

(28:23)

蒲凡:所以我一直在想,成都人追求「休閒安逸」的另一面,會不會隱藏着一種被我們低估的不服氣呢?骨子肯定有一部分不甘心,覺得我們的東西未必就比你差。包括蔡師傅遇到的那些藝術家,他們之所以願意在玉林的小酒館里,以看起來很「頹」的狀態度過十多年,骨子里的原因或許就是自信,就是不服氣,我的東西就是比你好,只是你不認可我的價值而已。

王佳倫:人的性格我還不太會研究,但四川自古以來就是出人才的地方。從古代到現在,人才基數就是很好的。我來成都之后對這一點特別有感觸,

早些年的時候,成都的人才大量外流,畢業之后就會去北京、上海,然后留在那些城市。我們遊戲行業更典型,我去和騰訊、網易這些大廠交流,遇到的四川人特別多。之前我們做出海,對接谷歌、Facebook的人,一聊也有很多四川人,只不過生活在海外。

所以我覺得,未來會是一個相互促進的過程,產業基礎發展起來,人才就會選擇迴流,迴流的人才又繼續加速產業的發展。我們每年會在全國各地辦活動,北上廣,包括二線的武漢、西安、廈門,都會去辦活動,所以我們能很直觀地進行對比,成都應該的確是這些城市當中發展最快的一個。

呂和糠:對,我其實有點這感覺,成都有「躺」的一面,但其實也有很卷的一面,是一種「工程師文化」的背景在里面。

蒲凡:從都江堰開始嗎?

呂和糠:從哪里開始我不知道,但是我有幾個觀察。比如為什麼遊戲能在成都發展好,就是因為大量的軟件開發人員,軟件工程師也是工程師。比如半導體,中國芯片的上市公司90%都在成都有研發中心,在硬件工程師方面也有很強的基礎。

我們投資的一個企業,最開始總部和研發中心都在上海,后來都遷到了成都。我專門問過他,為啥要到成都建研發中心?他講了兩個點。第一,那些畢業於復交的大學生,理論水平可能還不錯,但動手能力往往不如成都的同屆畢業生,甚至不如成都理工大學的(學生)強。

第二,成都人做事還挺「把細」的,人也很穩定——我們在浦東這樣的地方,今天挖過來的人,明天可能就在飯桌上被人開出更高的工資,挖走了,很不穩定——我們在成都的研發中心,極少有人主動跳槽,很適合工程師的培養,而長期的波動不利於一項技術的成型,因為做一個芯片,從設計、研發、塗片,到最后量產,這是一個跨度兩三年的周期。這兩三年里如果你的工作出現變動,甚至你都不知道你的東西最終會有怎樣的呈現,需要一定時間才能積累起你的know-how。

所以我覺得成都自然而然就會形成人才基礎,而當更多人願意在這里來,願意把他一部分能力、一部分需求轉移到成都來,自然而然就捲起來了,躺到深處自然捲。

「新一線」,為什麼老被黑?

(40:09)

蒲凡:你們是如何理解「新一線城市」?你們第一次聽説「新一線城市」稱號的時候,內心的真實感受是什麼?至少我的觀察是,社交網絡上關於成都的評價,明顯從新一線這個稱號開始之后,有了明顯的分化。之前大家會覺得成都就是安逸的城市、旅遊的城市,是一座不錯的文化名城。而在那之后出現了很多嘲諷的聲音,覺得在標榜「一線」之前先解決一下「電銷之都」「來成都找工作首先要打800個電話」這些問題。

尤其是微觀到「找工作」這件事上,人們抱怨中的潛臺詞是,新一線城市需要有足夠的可能性,需要這座城市的經濟多樣性能夠支撐我各種各樣的活法,哪怕原地踏步下去也好。但當他們真的來到這里以后,發現做到這一點很難,並且找的工作的範圍特別有限。

蔡師傅:我覺得參與討論的人羣有關係。我注意到,網上大部分黑成都就業的言論,都和「打電話」「做電銷」有關,這和大量企業在早期將運營中心、客服中心遷移過來有關,也意味着成都有大量的工作種類是沒有被討論的。比如説剛剛提到的軍工企業,它的就業容量很大,待遇也很好,這些產業就很少有人討論。

當然他們可能因為工作單位性質的問題,不能被太多討論,但是最近像英特爾在成都擴建封裝測試基地,這些大廠帶來的工作機會,也很少被討論。

呂和糠:對。首先,製造業的發聲比較少,而互聯網的情緒往往會被那些善於表達的人羣所定義,因此社交網絡的評價並不能充分反饋成都所有就業人員的感受。其次,「安逸」是一個幻想,你可能所有人都安逸。「蓉漂」尤其不可能太安逸。漂過來的人,先天就有不安全感。你又想安全又想安逸,這是一種很難兼得的狀態。

蔡師傅:還有一個問題出在「新」這個字眼上。北上廣深是大家公認的一線城市,那些老牌城市都不需要再證明自己的實力,而你是「新」的(就需要證明自己的實力)。所以有人會吐槽那些「成都黑」,説你們在北京混的不行,你們就覺得是自己不行,不是北京不行;你們在成都混的不行,你們就覺得是成都不行,不是自己不行。確實也是這個道理。

當然在第三產業上,北京上海這些老牌發達城市,已經發展出了清晰且完整的層級。而在成都,因為發展相對滯后,所以職位會更多集中在中低層次當中,抱怨會因此比較多一點。

被低估的創投環境

背后是一條「產業鄙視鏈」?

(45:56)

蒲凡:我覺得還有一層「產業鄙視鏈」因素。一提到北京,我們會説是文化中心。一提到上海,我們會想到金融行業很發達。一提到廣州,那我們就大談外貿。而成都的產業關鍵詞是消費、是遊戲,是吃喝玩樂——在中國人的傳統觀念里,這都屬於在「消耗」,是不創造任何價值的,不是值得拿得出手的招牌。

我覺得那些吐槽「新一線」的聲音,還有一句潛臺詞,就是成都作為「新一線」,拿不出一個「像樣」的產業——在這樣討論里,成飛集團或許也不是一個很好的論據,因為會被認為來自國家的大政方針,是你的歷史使命——那麼能夠惠及老百姓的產業有哪些?

呂和糠:我稍微反駁一下,「三線建設」的確是國家賦予成都的歷史使命,但並不是所有三線建設都能建設到這麼好。我們就拿成飛為例,從當時的時點來看,實際上是對沈飛等一些一線、二線區域的企業進行分流,並不是全部的主力參與支援建設,而沈飛西飛也不僅僅支援建設了成都。而到今天,成飛做出了不亞於甚至超過他原來單位的成績,這是很不容易的。

王佳倫:但我覺得,説10年前、15年前的成都是產業鏈鄙視鏈底端是可以的,那個時候確實如此,騰訊的佈局軌跡就很典型。那時候騰訊在成都有2000人,其中有一大半是客服。以此類推,所有的大廠在這邊的佈局絕大部分也都是客服部門。但現在已經完全不一樣了,騰訊更願意在這里佈局研發部門。微信在這里有一支技術團隊。用安卓手機的朋友,手機里使用的QQ瀏覽器,也是在成都完成研發的。還有美團、快手、字節,都在成都設置了做自動駕駛、做AI的團隊。

(對「創投環境」的吐槽)可能還是歷史積累的問題。我對(如今「電銷之都」的黑稱)也感到很奇怪。2004年,公司派我到成都建立的分公司,就是電話營銷部門,整個規模是100人。但實際上在整個電話營銷領域,當時全國最牛的是廣州——廣州真拼,一名員工一天能夠打200 、300個電話——后來隨着時代的發展,我離開了這個行業,現在也不是「電話營銷」的時代,沒想到這兩年互聯網忽然又把「電銷」和成都聯繫起來了。

呂和糠:也可能和產業結構的變遷掛鉤。如果我們把時間調到10年前互聯網還很火的時候,網上有一篇很經典的文章,大談「上海錯失互聯網」,一片唱衰説上海的經濟體系老舊了、不行了。但是把時間線調到三年前,大家的論調又變成了上海脱虛向實,在半導體、大飛機產業上發力,把有限的精力都放在硬科技上。

成都也是一樣的。在互聯網時代,成都確實有錯失,這個是不需要掩飾的,畢竟互聯網是一個典型資本驅動的行業,是一個需要靠投入燒流量燒出來的行業,成都沒有這樣的資本基礎,就不可能誕生出大公司。但到了今天,很多行業不能靠錢來推動。或許再過5年,大家也會講「成都人民,脱虛向實」。

「小富即安」,成都創業者們的集體特質?

(51:57)

蒲凡:所以你們會留意到,來自成都的創業者——成都人或者在成都上學、長期生活過的人——他們在性格特徵上會有一些明顯的特質嗎?

如果別人問我成都的創投性格,我往往會讓他們去品品幾家明星公司的風格,B站、網易、搜狗,聚美優品、知乎。這些明星公司的創始人或者CEO,都是成都出身。丁磊是電子科大的,陳睿是信息工程學院的,周源是成都理工的。他們的產品往往性格十足,又顯得特別佛……

蔡師傅:感覺沒什麼野心是吧?

蒲凡:他們也追求商業化,但是又沒有商業化那麼徹底,還總會在他們身上看到一些有意思的梗,比如「豬廠」。互聯網大廠里,唯一一個以公司冠名的情趣產品線就是「網易春風」系列,你什麼時候聽説過阿里和騰訊做過這些事情?這就挺有意思的。

呂和糠:這個特質我覺得是客觀存在的。尤其是早些年做投資的時候,外地朋友來成都普遍會產生一個觀點,覺得成都的創業者容易「小富即安」,公司做到一定程度之后就不那麼拼了。

寧德時代曾老闆的辦公室里,有一幅字很有名,叫「賭性堅強」。什麼意思?你做企業就是要敢賭,願意承擔風險。但大多數成都創業者對風險是有一定厭惡的,不願意去把把梭哈。當然梭哈也是一種智慧,只是我們不是這種風格。

通威是一個例外,他們的幾次轉型都是在整個市場的底部做的決策,算是一種「賭性堅強」。哪怕過去一年行情並不是那麼理想,他們還做了一次大的併購,還要做定增,這是比較少見的。大部分成都企業家都走得比較穩,他有一些獨門絕技,往往能夠在一個方向里做得特別精,但把一個方向做深之后要延展到所有方向,這不是他們的特色。

蔡師傅:包括文娛行業也是這樣,沒有太大的野心。我的性格都有點被成都同化。

我很早就有一個小時的內容可以做專場,但是我總覺得不夠,還是希望追求內容產品上的打磨。從經濟環境上來説,我也想賺很多錢,但又總覺得現在的情況也足夠了,正好允許自己有空間和時間去做我追求的東西,可以緩一緩。

包括咱們現在錄製的場地也是。我們(過載脱口秀俱樂部)到現在做了七年,嚴格來説做(兩年前)搬到這個場地之后,我們才進入商業化。當初也有一位大哥想要投資我們,我們也想要。但是思前想后發現,我們拿了錢不知道用來干嘛,因為喜劇這個東西,你花錢也不會讓它變更好笑。我們也不想馬上租一個場地,要佔一個市場領域什麼的,因為總覺得自己想不是這個路子,野心也沒有那麼大。雖然200萬拿到手燒一燒,也能燒得到行業頂峰的狀態,但先熬着也沒什麼問題。結果一熬熬了5年,團隊性格都比較一致。

文創,真的能成為城市的依靠嗎?

(57:55)

蒲凡:你看,人民羣眾喜聞樂見的項目,它們其實不是那麼適合創投。可以被創投的項目,往往沒有人民羣眾喜聞樂見的故事,它寫出來了也沒有那麼多人喜歡看。這就是一個困局。

王佳倫:我覺得這可能纔是成都的特色。很多人很奇怪為什麼成都能發展好遊戲產業,其實從剛纔你們的總結里就能發現,成都就是適合做內容型產業、創造型的產業,這里面生活在這樣環境里的人才能踏下心來認認真真做一款遊戲。

我是在2013年聽到這個觀點的。那時候遊戲茶館剛創立,我們在成都辦大會。有一個北京的人過來,他説他覺得成都特別像西雅圖,這里的人很能沉下心來一點點去做內容,很適合遊戲這樣的產業。

我們再擴大一點範圍,整個文創產業都將受益於這樣的特質。像《哪吒》這部系列動畫電影也是成都製作的。我們確實不擅長資本運作,你説一定要這樣嗎?我覺得不一定,為什麼我們做企業一定非要融資、一輪一輪融資、上市,為什麼要這樣?不一定,產業的發展軌跡有很多種。

蒲凡:但是文創有一個最大的痛點,就是它的資產很難量化。在傳統的會計體系里,知識產權、創意積累等等很難體現在賬面上,無法定價的。更何況文創產業里最核心的資產就是人,就是人的感性創意。「感性」這件事怎麼定價?這個問題就會給人一種不安全感。相比之下,製造業總會留下點東西,哪怕做遊戲也能留下一套代碼,留下點素材。文創、尤其是脱口秀,風口過了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蔡師傅:我們之前跟一些資方有溝通過,他們給我們的定義,廠牌也好,節目也好,在資本的眼里這些都不是資產,最重要的資產是你手上的演員,只有當知識產權具象到一個人、一個演員身上,它纔是值錢的,纔可以被算出來。

蒲凡:所以我一直在想,如今成都將「文創」與「未來」牢牢綁定在一起,描述了一個美好的明天,但「文創」真的能帶動一場新的「蓉漂浪潮」嗎?

畢竟文創行業的工作容量真的很小,很多文創項目的核心環節只需要一兩個人就完成了,其余都是一些幫助項目執行、落地的助手等功能型的職位。其次就是剛纔提到的不安全感,資產無法定價,也無法量化生產,就是審美過去了就過去了,再也沒有了。

王佳倫:這也是我自己的觀點,文創或者創意型產業,需要拉很長時間慢慢沉澱,一旦沉澱下來這個價值就非常大了。參考日本,在里約奧運會的東京8分鍾里,主角就是哆啦A夢、足球小將、Hello Kitty與馬力歐,它們已經是一張國家的名片,也都需要50年以上的時間沉澱。此外還有火影、龍珠,它們的價值都非常大的,只是它不是當時凸顯出來的。

所以如果去評價成都對於「文創」的重視,可能需要拉更長的時間。我們這兩年每年都會去日本考察,你可以看到IP產業能夠形成一套非常完善的產業體系。比如很多人會奇怪,為什麼熊本熊會突然火,背后就是一套完善的IP孵化體系,幫助新IP完成文化輸出。甚至我去歐洲參展都會很驚訝,日本的文化IP在歐洲也有很大的受眾羣體,遊戲展會里面有1/3是日本IP相關的遊戲。

「成都人」,創業者最好的模板?

(1:07:15)

呂和糠:我覺得一座城市、一個國家、一個區域,能夠被評價為「優秀」,它一定是豐富的,不是單一維度的產業結構,不拘泥於單一維度的評價標準。我們經常以日本舉例,説娛樂它有娛樂,説製造它有製造,並不拘泥於單一維度。

所以我覺得,對文化、文創、娛樂的宣傳就是有很大的價值。你要真正成為一個綜合性的城市,要有硬的一面,勢必也要有軟的一面,既要讓科技富強,也要滿足人民羣眾日益旺盛的精神需求,只有這樣城市纔是立體的。很多城市都經歷過在特定階段,因為某些產業實現騰飛,又因為產業結構很單一,在特定階段之后開始沒落。

成都要想成為真正意義上的「新一線」,它一定需要多方面的融合,吸納多樣性的人羣,需要有些東西來消解(轉型過程中的沉沒成本),而文娛就是用來消解這些負擔的好東西。這些消解出來的生機和力量,總有一天會重新投入到更有生產力的地方去,這是一個正向循環,真的是很有價值。

蔡師傅:而且你要比對來看。我2024開始在南寧老家也做了一個廠牌,和成都相比有很明顯的體感變化,一個城市的文娛產業之所以豐富,和實體經濟支撐有很強的關聯。

而且國內的文娛產業和國外有一個明顯的區別是,國外有很多國民性的功能城市,比如拉斯維加斯承接了全國人民「看秀」的需求。但中國沒有這樣的地方,文化消費需求有很強的在地性。在這種局面下來做文化行業,就更需要本地的實體經濟支撐,本地居民不消費起來,你根本沒有機會那麼活躍。

我印象最深就是和脱口秀演員程璐第二次見面的時候,他跟我説「老蔡,成都真是個好地方,酒水消費全國第一」。很多城市有消費能力,但並不一定有文化消費的需求。

蒲凡:所以我能不能這樣總結:成都之所以決定要以「文創」為名片,將「文創」作為未來規劃方向,反向證明它的實體經濟已經發展到一定基礎了,等得起、熬得住。畢竟就像剛纔佳倫老師説的,IP能夠兑現巨大的價值,但周期少則幾年多則幾十年。像馬力歐、寶可夢,都經歷了四五十年的發展歷史,那就要等得起。

呂和糠:我覺得這纔是人民羣眾的真實需求。我有個朋友,他在某個高校做航空發動機材料的研發,搞科研很牛逼,實驗室被很多國家領導人接見,但也是個夜店小王子。年輕一代或許就是這樣的,他們有成果,但是不妨礙他唱歌。

蔡師傅:包括大家對西雅圖的認識,往往會帶入硅谷IT男的形象,但他私底下這些研發大佬們也會出來玩哈雷,玩搖滾、玩電子樂。

蒲凡:所以創業者羣像發展到最后,大家都會蜕變成「成都人」。在榮格的心理學體系里,人們尋求異性伴侶,最理想的狀態被稱為「原型男性/女性」,就是假設世界是個座標軸,我們需要尋找座標軸上與自己對稱的那一個,才能讓那個自己的世界實現最大程度的完成。

「成都」可能就是一個相對於傳統創業者畫像的「原型」。未來一個更加理想、更加健康的創業者形象,或許會包含很多「成都」特質。

老子明天,要上班?

(01:11:17)

蒲凡:當我們聊到現在,解構了一系列刻板印象,是否可以下一個結論,成都將是越來越重要的創業城市?

呂和糠:我覺得可以,成都很適合「未來的創業」。過去的創業,大部分行業其實都是靠資本驅動。固定資產型的企業,比如房地產,需要靠高負債、銀行借款來驅動。互聯網行業,要靠投資人的錢去燒流量來驅動。甚至新能源,也要靠融資建產完成驅動,都是相對單一驅動型的事情。我覺得未來,單一驅動型的項目會變少,多元驅動的項目會變多。它們需要穩定的人才、長期的技術積累,將很多東西綜合起來完成創業。在這件事上,成都可能相比其他地方有一點優勢。

蔡師傅:還有一個是發展階段問題。大概9年前,我做過一個影視類的PGC工作室。有次我們受邀前往北京,策劃一場發佈會。忙到晚上睡不着覺,溜到在國貿樓下抽菸,那時候非常明顯地感嘆,北京的人才是真的很充沛。覺得在北京找不到工作的人,拿到成都人才市場里已經算是中上層的水平。

但隨着這些年發展,或許是生產方式上的改變,或許是出現了AI這些新工具(這種感覺消失了)。人更自由一些的時候,成都就會更舒服。

蒲凡:對,我想自己回答一下最開始的問題,為什麼決定留在成都?我當年剛畢業的時候,曾經北漂了一年當足球記者。那時候公司剛拿到投資,正是急速發展的時候,根本沒有假期,一個月只能休息一天,醒了就上班,睡覺下班。

有一天值夜班的時候,電視上剛好在放《中國好歌曲》,輪到謝帝上場,唱了一首《老子明天不上班》。當時我就在辦公室里哭了,一直在琢磨為什麼要來北京,為什麼要出現在知春路?當時我的工資是税前4000元,而知春路的房價早就突破4萬了,干一年也掙不了一個廁所。正是那一刻,讓我決定回成都。

王佳倫:其實我只要見到在北上廣「漂」的人,我都會建議他回成都創業或者來成都創業,就是因為成都剛剛處於一個「性價比最好」的狀態。一方面它的人才密度足夠多,到這來能招到你需要的人。另一方面,它的成本又「恰好到處」的低於北上廣。

我們有自己的會員網絡,遍及全國各地。我們從會員那里能瞭解到,很多城市成本會比成都低很多,房租特別便宜。但成本更低的城市招不到人,招不到人你就做不了事。而能夠很快招到人的上海,辦公成本直接是成都兩倍三倍的。成都剛好處於適中的區間,特別適合。

再加上剛纔提到的產業變遷問題。以前(互聯網時代)是因為智能手機帶來了紅利期,紅利期就需要砸錢,快趕大上,能及時鋪上就能完成領先。但現在已經沒有這樣的紅利期了。哪怕是AI,可能除了大模型需要砸錢之外,更多的創業機會是大量的應用產品。這個時候你在上海還是在成都差別不大,相比之下成都的性價比更好。

蒲凡:所以謝帝那首歌可以改一改,「老子明天要上班」,這是一種更幸福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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