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門資訊> 正文
2024-12-25 12:45
文 | 徐牧心
編輯 | 陳之琰
市場上瀰漫着一些快樂的情緒,越來越多的人在高喊:「併購潮來了!」而同時,也有另一些聲音帶着理性訴説「併購之難」:找標的的難、找買家側難、成交的難、談判的、經營的難。
一側是夢想,一側是現實。
但對於進入存量時代的中國商業世界來説,併購又是無論如何都要走向的浪潮。那麼,在這個被最多人稱為「併購元年」的2024年,玩家們都準備好了嗎?
近兩個月,「暗涌waves」訪談了一些PE投資人與居間方,用一份萬字長文試圖解析這一年的併購市場:
為什麼80%的併購都會失敗?
買方到底在哪里?
什麼樣的公司想把/更容易把自己「賣出去」?
苦於手中待退出資產的VC/PE又可以在這個過程中做什麼?
以及,我們何時纔會真正迎來併購的春天?
「併購潮」來了嗎?
> 事實1:對照下的「虛假繁榮」
1. 2024年上半年,中國併購市場交易數量有362筆,同比增長超過70%。看似交易數量飆升,實則只是回到了2022年上半年的水平。
2. 特殊的2023年起到了一個「對照組」的作用。在併購市場中,不管是交易金額,還是交易頻次,2023年相比兩年前都是「腰斬」級別的。其慘淡是由多種因素疊加而成的,包括疫情結束但經濟復甦卻不及預期、地緣政治、全球利率以及股票和房地產市場下跌等。藍橋資本創始人王超告訴「暗涌Waves」:2023年,他眼看着大家從年初的瘋狂出差,甚至包機去海外考察,身心俱疲卻沒得到回報,於是在下半年「紛紛躺平」。
3. 在近幾年的中國市場,幾乎每一年都被稱為「併購元年」過。但細數歷史,中國在千禧年后僅有三次併購密集期。並且,進入移動互聯網時代后,併購更是鮮少出現在主流的投資語境中:
> 第一次是在中國加入WTO之際,國有企業加入全球化競爭遊戲,急需改革,期間經典案例有新橋入主深發展、弘毅整合中國玻璃等。
> 第二次是外資來到中國收購工廠或本土品牌,期間經典案例有南孚電池收購案等。
> 第三次則出現在2010年之后,此時的併購更像小概率事件,比如盈德氣體私有化、高瓴收購百麗、KKR收購中國雷士等。
4. 2024成為「真正的併購元年」有兩個「加分項」:一方面是「併購六條」、「國九條」等政策的出臺,為併購市場的活躍提供了系統性支持。另一方面則在於整個創投環境正在從增量時代轉向存量時代,去存量中尋找機會,是幾乎每個人的必修課。
5. 易凱資本合夥人李鋼向「暗涌Waves」總結一個賽道要出現較多的「併購潮」需符合幾個條件:這個行業需要經過高速發展、吸引過大量資本投入,而在緊跟而來的下行周期中,一定會伴隨出現很多的併購機會。今年併購頻發的創新葯賽道是一個佐證,下一個賽道會在哪兒?
> 事實2:一些需要單獨討論的「大家伙們」
1. 2024年被稱為「併購元年」的一個重要原因是幾宗頗受關注的大額交易。包括名創優品葉國富以63億的價格收購永輝超市29.4%的股權、Genmab以130億全現金交易收購普方生物等。
2. 但這些大宗交易正是因為稀缺,才讓人印象深刻。以普方生物的交易為例,2024年前三個季度,生物醫藥領域共發生了30宗交易,總金額278.38億,僅普方生物這一筆交易就佔近一半。交易額排在第二的則是復星醫藥以50億元收購復宏漢霖。也就是説,剩下的28筆交易金額一共只有不到100億,還不如那一筆交易多。
3. 2024年Q3的一級市場投融資交易額是2241億元,看似大幅回暖,實則其中有幾筆大宗交易,包括大連新達盟的600億元融資、華為引望智能的230億元融資。將這些事件排除后,900家公司一共爭奪到了191億元投資。
> 事實3:併購退出?僧多粥少
1. 目前,VC/PE基金積壓的待退出資產有13萬個項目、1.4萬家公司。2024年前三季度,中國企業在境內外上市共計127家,佔比0.9%。
2. 2023年,14萬億人民幣的一級市場存量中,靠併購回籠的金額是605.06億,佔總額的0.4%。
3. 根據Pitchbook及清科研究中心數據,2023年,相比美國併購類退出佔比95%,中國僅有46%的交易是靠併購實現退出的。而美國併購基金募資、投資佔比分別為68%和69%,這兩個數字在中國卻僅為3%和1%。
「‘併購潮’的説法很誘人,但卻是謊言。」
沒有人能永遠年輕,除了併購元年。
「併購潮」説法的流行,更像是一種期待,甚至許願的合集。投資機構在許願,因為他們要退出;急需賣身的公司在許願,因為他們希望買方能多起來;居間方在許願,因為任何「潮」對他們的商業模式都是重大利好。
但併購市場畢竟不是A股,所涉交易金額巨大且流程複雜,使得任何非理性因素、情緒、投機,都無法真正影響決定。
易凱資本李鋼告訴「暗涌Waves」:縱觀中國商業發展,2024年是第一次出現了這麼多的待退出資產。目前,處於退出期和延長期的基金數量超過3.7萬,規模高達15萬億,而「整個健康產業也才10萬億」。
然而,IPO卻在這個時候節奏放緩,疊加全球經濟衰退的因素,幾乎所有人都在恐慌地尋找出路。撇開賣老股、回購等偏水下的做法,主流退出方式一共就只有兩種。既然IPO不能考慮了,自然所有人都盯着併購。
但很明顯,併購潮不是靠人盯得緊就會到來的。
併購難,到底因何失敗?
> 事實4:價格談不攏是核心因素
1. 併購成交的價格在下跌:根據常壘資本統計,近兩年A股併購交易中,併購后估值在5億元以下的交易數佔比超過50%。
2. 估值模型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當下,併購方多以PE(市盈率)定價,即標的公司淨利潤的倍數,代表投資收回成本所需的時間,比如10倍PE就是10年收回投資成本。上市公司併購的benchmark約為15倍。而曾經在互聯網時代,併購方基本只會用PS(市銷率,估值/銷售額)來衡量價格。這是因為很多互聯網公司在高速成長期間都是虧損的,但公司度過燒錢階段后通常會迎來爆發式增長,這類公司的價值無法用PE模型估量。
3. 買賣雙方的價差不是一天形成的:讓從過去十年資本浪潮里卷出來的公司接受當下的併購估值體系,正如近些年一二級市場估值倒掛現實。苦澀,難以接受。
4. 因價格而失敗的併購案:2024年8月,自動駕駛公司禾多科技創始人倪凱承認與廣汽推進的併購重組失敗,其核心原因在於,廣汽並未遵循禾多科技30億元的估值,而是大打折扣至數億元估值的級別。兩年前,廣汽領投禾多科技C+輪的估值正是數億人民幣。
5. 虧本也要賣:苦澀的現實是,近期被賣身的公司其價格都不能與其巔峰時刻相提並論。上市公司繼峰股份以兩折的價格出售控股公司「TMD」,併爲此承擔最高3.8億元的損失,虧本也要賣成為很多標的方的共識。思瑞浦則以10.6億的價格收購創芯微100%股權,后者末輪估值為13.1億元。這種程度的價格落差並不罕見,但創芯微收購案卻是一個特殊的案例,因為其採用了差異化作價和評估值的方案,差額由創芯微管理團隊股東讓渡,最終實現各方共贏。
6. 大膽的Add on策略:2021年,海吉亞醫療收購蘇州永鼎醫院,永鼎醫院背后的機構是華平。曾有幾個買方看中了這個標的,但給出的報價很低,僅有兩三倍PE,華平就表示他們願意加錢以達到抬高報價的目的。最后海吉亞成功買下永鼎,並在二級市場上股價狂漲,最高時上漲超過四倍,華平最終成功實現退出。這是併購案例中為數不多的,買、賣、投資機構三方同時滿意的結局。
> 事實5:客觀阻礙仍重重
1. 政策還在路上
此前,政策對尤其上市公司、私募公司限制頗多。包括私募無法參與上市公司併購重組,上市公司無法跨界收購公司,或收購虧損公司等等。
但今年以來,有關併購的政策連續出臺,包括上海股權32條、新國九條、創投17條以及併購6條等。
但在我們訪談的對象中,大部分人表示雖然政策出臺是好事,但對於併購的實際推進仍有隔閡。「不看出台看落地,尤其要等證監會出窗口指導」,是大部分人的謹慎判斷。
此外,銀行在併購貸款業務上已開始調整傳統信貸思路,探索更貼合市場需求的方式。一村資本總經理於彤向「暗涌Waves」表示,當前銀行仍主要關注被併購標的的現金流、分紅、利息等指標,這種模式雖然在風險控制上效果顯著,但面對併購市場日益複雜和多樣化的需求,仍有優化空間。目前,部分銀行已根據企業實際情況,適度放寬對現金流和還本付息的要求,為併購業務的進一步發展創造了更多可能。
2. 中國創始人的「IPO情結」
創始人對企業的「護崽心理」則是影響出售意願的另一個因素。在藍橋資本王超的觀察中,中國創業者更看重IPO,相比之下美國創業者對賣身的接受程度更高,甚至能套現離場就絕不繼續走,但這也因為美國VC更看重「把公司賣掉」的能力。
啟承資本創始合夥人張鑫釗用「託孤」來形容創始人接受併購的心態。因此,以巴菲特為代表的併購買方會尤為注意日常維護自己的名聲,以在買標的的時候向對方證明——我會善待你的公司。
2006年,黃光裕找到張近東説要收購蘇寧,對方回懟道:「我不賣,你也買不起;如果做不過你,我就送給你,不用你買。」張近東的話代表了很多創業者的想法,即將賣身視作失敗,上市纔是完美結局。
3. 缺乏足夠有經驗的本土併購基金
併購的失敗率為80%。根據鼎暉投資創始合夥人胡曉玲的説法,這80%的失敗率,是指已經真金白銀地將錢花出去后的失敗率,並不包括希望併購一個標的,沒有買成的「失敗率」。
我們曾在《Buyout在中國》一文中討論過,相比伴隨高速增長的財富而逐漸變成熟的股權投資團隊,全中國有成熟併購領導經驗的人不超過50位。這其中包括「併購女王」劉曉丹,以及加入晨壹投資的張勇(逍遙子)、操刀「鞋王」百麗退市再上市的高瓴、鼎暉以及一村等等。但相比股權投資領域數不勝數的名字,這些有成功經驗的PE更加低調,如同「掃地僧」。
而外資PE們的傳奇故事則更為耀眼。2013年,三聚氰胺疊加中概股造假事件的雙重打擊下,飛鶴股價一蹶不振,於是大摩人民幣基金以7倍市盈率投資了飛鶴乳業29%的股權,並幫助其從紐交所退市,之后建議飛鶴發力高端奶粉,終於使其6年后重新上市。以2億人民幣的投資成本,獲得100倍投資回報,也使得飛鶴乳業成為摩根士丹利亞洲PE基金迄今為止最賺錢的項目。
曾在亞洲金融危機中收購韓國國有銀行的單偉建,他領導的PAG后來又以6港元/股的價格收購了彼時經營不善的盈德氣體,對盈德氣體實施了一系列新舉措從而扭轉了經營上的頹勢。
但近年來,外資PE在國內的出手越來越少。其中,安宏資本和貝恩資本是今年唯二達成交易的頂級PE,后者收購了兩家制造業公司的股份。
「中國併購的根本之難是轉型之困。」
併購的金科玉律是:Every Deal is a right deal at right price,沒有做不成的交易,只有成交不了的價格。對於很多公司而言,價格下跌可能是過去十幾年里,資本泡沫所導致的必然結果。經歷了幾年的一二級市場估值倒掛和IPO受阻的現實,對於大量期待以併購退出的企業來説,誰先認識到這點,誰最有可能達成交易。
買賣雙方迥然不同的心理價位、政策與實際落地之間的溝壑、創始人不肯接受被併購的結局,以及國內PE普遍性的經驗缺乏等等,是中國併購難的直接原因。而最根本原因則在於,我們在從賺增量市場的錢,轉變到賺存量市場的錢。身處時代的逗號里,轉身的過程必定困難。
哪些企業在走向併購?
> 事實6:被投資人努力「甩賣」被投們
1. 對於VC/PE而言,想讓手中待退出項目被併購的願望,幾乎和提起回購的意願一樣強烈。截至目前,VC/PE基金積壓的待退出資產有13萬個項目、涉及1.4萬家公司。在這樣的退出壓力下,此前回購協議曾被視為救命稻草,但根據報告顯示,100%回款並執行完畢的案件僅佔所有回購案中的0.27%。並且在所有回購案中,90%的情況是創始人成為被告,並且其中約10%的創始人成爲了「失信被執行人」。對簿公堂的風險投資與創始人,僅在一件事情上能夠達成一致:不擇手段地為公司找到買方接盤。
2. 有投資人向「暗涌Waves」描述過一次近期舉行的併購交流會。當時主辦方將代表買方的人貼是綠色胸牌,代表賣方的人貼橙色胸牌。結果,現場成了一片橙色的海洋。
> 事實7:潛在賣方正在結構性增多
1. 一些沒有「二代」的家族企業
中國家族企業涌現於上世紀90年代。根據2024年發佈的《新財富500富人榜》數據,我國50歲以上的頭部民營企業家佔比已經超過80%。這些企業家都到了決定接班人的時間點。
然而,願意接班的二代卻在逐年下降。2015年,《中國家族企業傳承報告》顯示有40%的二代願意接班,但三年后這個數字降到了20%。對家族發展預期和個人規劃之間的錯配是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於上世紀90年代起家的家族企業多屬於傳統行業,經濟轉型下也在面臨挑戰,而二代們成長於財富高速增長的時代,一針一線賺錢的故事顯然缺乏吸引力。對於這些即將失去繼承人的傳統企業,找到一個能繼續經營下去的買家或許是個不錯的選擇。
2. 主動從IPO夢中醒來
2024年12月初,匯頂科技宣佈將收購雲英谷科技,后者早已啟動A股IPO計劃,並在三個月前剛進行過F輪融資,估值達到85億元。無獨有偶,曾於今年7月終止科創板IPO的聯適技術,決定賣身永安行,這背后除了IPO失敗帶來的「出售心切」,也有實控人回購義務恢復的原因。
IPO堰塞湖沒能紓解的當下,誰先從上市的美夢中醒來,誰將會在併購出售中佔得先機。
3.特定行業已長出能入買方眼的實力標的
除了上述兩種大量「艱難求賣」的公司,在一些特定行業隨着近些年的發展與實踐,已長出了不少能入買方眼的實力標的。
易凱資本李鋼告訴「暗涌Waves」,今年以來能感受到創新葯領域的併購明顯更活躍,這是因為「中國biotech行業整體實力得到較大提高后的必然結果。」。
創新葯的黃金時代從2015年拉開帷幕,直到如今,一眾公司都經歷過快速融資、估值瘋漲以及上市之后的大幅回落。而今創新葯不管從新葯上市的數量、新葯管線數量以及大單品數量都位居世界第二位置,普方與亙喜被MNC收購的案例也能代表其獲得的認可。
「加量不加價」的行業里,買家開始持幣入場。
"真正難賣的不是差勁的公司,而是平庸的公司。"
不管名為併購還是「賣身」,似乎一直與負面詞匯強綁定,尤其對創始人及C端消費者、股民而言。這有時甚至可以成為一種競對的商戰策略,因此一旦決定尋找買家,就必須快進快出,否則消息會被竟對利用、傳播。但在居間方視角看來,最失敗的公司不是業績差、利潤為負的公司,而是一家沒有結局的公司。
藍橋資本王超告訴「暗涌Waves」:「中國過去的科技公司非常卷,甚至每個細分賽道都能成長出10家公司,但他們沒有核心壁壘,只會通往一個平庸的結局。儘管其現金流為正,也可以盈利,但只能慢慢變成一個生意。」這樣的公司沒有被併購的價值。除此之外,還有很多因上市迟迟未通過,決定自己撤掉材料的公司。這樣的企業經歷過券商輔導,財務、法務皆規範,如果肯接受併購,將是很好的標的。
王超繼而表示:「2024年我們觀察到真正能成交的併購、重組案例(而不是飄在天上的rumors),一定是企業家下定十二分勇氣和決心方能達成。」
引用近日單偉建對中國併購體感的描述:「只見樓梯響,不見人下來。」樓梯上的人下與不下也許將影響一代從業者的職業生涯,但樓底下喝茶聊天的人才是決定自己未來命運的人。
所有人都在找買家,但他們在哪里?
> 事實8:國資成為併購買方的新增量
1. 2024年,至少有20家上市公司實控人變更為地方國資。央企也併購動作頻頻,2024年僅醫療領域,就誕生了華潤62億元併購老牌中藥上市公司天士力、通用集團成為東軟醫療第一大股東、國藥集團154億港元私有化中國中藥等大額併購。
2. 僅3個月中,先后有北京、南京、成都等地方國資宣佈成立併購基金,且地方國資與上市公司共同成立的產業基金數量也在增加。根據執中ZERONE的數據,2024年9月備案基金的出資結構顯示,政府資金有201次的出資,位居出資榜第一。
3. 國資併購關鍵詞:國資併購開始爆發,如此深口袋的買方入場自然是個好消息。順應數個政策的提出,地方國資紛紛成立併購基金。其中,有明確提出併購方向的基金聚焦在生物醫藥與先進製造領域,而一些沒有明確表態的綜合基金則更多在意描摹自己的「使命願景」,包括:支持退出,或者支持產業鏈整合等等。統計數據顯示,地方國資在選擇收購目標時,普遍偏好的上市公司特徵是:市值不超過50億元人民幣、市淨率低於3倍,同時擁有較高的營業收入和利潤。
> 事實9:上市公司開始脱下「枷鎖」
1. 2024年上半年,單筆併購交易金額達到10億元以上的有37筆,其中78%的買家是上市公司。其余則是國資機構和未上市公司。期間,所有國內併購交易買方中,上市公司共佔比61%,未上市公司(創業公司、獨角獸等)佔比達到25%。兩者加起來佔比有86%,是國內併購賣家的絕對核心力量。
2. 產業的兩種併購思路:按照主營業務進行橫向或縱向併購,或跨界併購。跨界併購在併購六條推出前,主要受到政策限制,橫向併購則因為此前行業多處於日新月異的發展階段,併購的標的很可能在被買到手后,就在技術上被迭代掉了。
3. 今年出臺鼓勵併購的政策,其中影響尤為重要的在於,首先明確了私募基金可以參與上市公司之間的整合,其次則明確可以跨界收購和虧損企業收購。這為兩個大買方解除了限制,尤其是對於跨界和虧損的限制一經解除,有9家公司立刻宣佈將跨界併購半導體資產,向集成電路領域延伸。
4. 不再執着於成為「宇宙大廠」:互聯網巨頭作為過往併購交易的活躍玩家,出手頻次卻在逐年下降,2021年開始的反壟斷政策9是大廠們集體熄火的主要原因。近兩年來,大廠們為數不多的出手都集中在跨界併購中:比如字節與阿里跨境併購海外電商,美團收購大模型公司光年之外等。名創優品收購永輝后,「暗涌Waves」與張鑫釗討論起這件事。張鑫釗此前任職於京東戰投部,永輝剛好是他在京東執行的最后一個case:「互聯網是當時的最核心買家,那時的心態是互聯網改造一切,數字化改造一切,所以京東買了永輝,阿里買了大潤發。賣方時代孕育出的貨架式邏輯、超市生意,在當時達到了峰值,此后卻遇到極大挑戰,永輝此次併購案就是零售變革中的一個註腳。」
> 事實10:VC/PE想要成為併購基金
1. 一級市場的投融資數量在減少,一些投資機構開始把目光放到控股型併購上。其中,因企業估值相對較低,消費領域成為原成長期基金可以轉型的方向。2023年,加強併購團隊的啟承資本告訴「暗涌Waves」:做消費行業的控股型併購,核心標準是標的的現金流。以啟承正在進行過程中的一個食品工廠併購案為例,啟承在成為控股股東后,憑藉其和下游食品品牌的良好關係,可以幫其對接配套型工廠做產品的定製開發。而之所以消費併購的核心是標的現金流,這是因為基金在進行控股型併購的同時,會每年進行分紅,通常目標是3-5年回本。此后再為標的尋找產業買方,動作會從容許多。
2. 併購之所以被認為較股權投資難度更高,其中一部分原因就在於對標的的管理,涉及公司經營、生產等各方面,但對於一些投資機構而言,這種「投后管理」反而成為優勢。2017年,豐年資本聯合四大AMC的東方資產以3.17億元收購了達利凱普7成以上的股份,成為后者的控股股東。投資后,豐年資本向達利凱普派出高管、重新梳理企業戰略,進而升級了企業的銷售、生產和技術研發。后來達利凱普實現了營收、利潤翻番,併成功上市。
「所有人都在期待成熟買方,而他們還在路上。」
無論何時,上市公司和產業龍頭都是併購的絕對主力,只是在併購六條推出之前,上市公司理論上無法為跨界企業與虧損企業付賬,而跨界標的對應着上市公司的擴張需要,虧損標的則對應着戰略考量。
不過,儘管這些買方併購意願強烈,但市面上飄着的標的估值似乎仍舊沒有降到他們的心理預期,這一方面是過去的資本泡沫仍待擠壓,另一方面則是隨着經濟環境變化,二級市場表現,買方家也難有余糧。
當下最深的口袋當屬國資,不過多位投資人告訴「暗涌waves」:國資做併購的核心目的是招商。
以青島為例,近幾年來青島國資控股併購、投資動作都很頻繁,但細究下來,無論是清潔能源公司、新材料公司,都涉及國家大力支持的新興產業,並且能與城市現有產業結合,有利於完善本地的產業鏈佈局。地方國資的KPI不是產業投資的戰略協同,也不是財務投資的財務回報,而是GDP。地方國資如果能順利控股幾家行業龍頭,便可以幫助該地在省內GDP排名實現躍升。也因為這樣的原因,國資不會買任何虧損的公司。
結語
在回答中國併購潮何時會到來之前,我們或許得先回答中國是否需要併購潮?
美國作為一個穿越更多周期的成熟金融體,我們習慣於和其對比。歷史上美國共經歷過五次併購潮,每一次併購潮都伴隨着經濟繁榮、政策寬松、產業景氣,都極大地推動了整個社會經濟和產業格局向前發展,包括兩次世界大戰后的經濟復甦,還有90年代全球化加速推動的經濟擴張階段。
一村資本的於彤在美國遊歷時感受到併購潮遺留下的影響:「到任何一個小鎮,都能看到大型連鎖店,在中國你能看到的都是比較零散的企業,説明中國尚未經歷全面產業聚合的過程。中國此前從未出現過真正意義上的併購潮,但我們認為中國在未來一定出現。」
併購潮意味着,市場正在擠壓增量時代發展浪潮中的泡沫,而這正是存量時代尋求持續、高效發展的一種方式。
那麼,它所需要的必要條件有哪些?
首先是經濟環境的變化。放在當下,便是GDP增速放緩。過去20年中,中國GDP從2萬億美元飆升至18萬億美元,這部分增量資產的利潤和收益主要被風險投資和成長型投資獲取。但物換星移,輪到併購交易在存量市場中獲取收益了。
其次是結構性的出售意願,與估值去泡沫化之后的匹配。但估值目前仍處於擠泡沫的過程中,或許要等待市場的財富效應累計到足夠多,專家入場,纔會逐漸出現估值的定論。
客觀環境下,併購潮的出現一定需要政策支持,此外它以不同的速度出現在不同的行業中。在易凱資本李鋼看來:資本的澆灌是行業出現併購潮的重要先決條件,其一在於資本澆灌下會長出足夠數量的企業,它們為併購大潮提供了眾多可能性。其二則是下行年代中的退出需求,沒有接受過投資的企業可以在寒冬里蟄伏,但接受過股權投資,甚至簽訂過上市對賭協議的企業則別無他法。曾被資本無限追捧的新消費行業是一個典型的例子。啟承資本合夥人張鑫釗也預測,未來兩三年內,會是消費中小型企業併購井噴的機會。
對於在骨子始終里追求效率與發展的中國市場來説,併購潮一定會來,但2024年,它仍在路上。
參考文獻:
[1]IT桔子:《2024 上半年中國企業併購交易:交易總額近 2 千億元,環比增 22%》
[2]普華永道:《2024年全球併購趨勢年中展望》、《2023年中國企業併購市場回顧與前瞻》
[3]德勤:《2023年中國併購交易市場洞察及2024展望》
[4]清科研究中心、鼎暉投資:《2024年中國併購投資趨勢洞察與戰略指南》
[5]併購小豬:《招商引資:國資收購13家民營上市公司控股權》
[6]《併購陷阱》,俞鐵成 著
[7]常壘資本:《大A併購香不香?》
[8]禮豐律師事務所:《VC/PE基金回購及退出分析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