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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2-05 05:05
轉自:貴州日報
巴特勒圖書館的胡適像,以銘牌說明了獲博士學位時間。
巴特勒圖書館閲覽室。
保存《古今圖書集成》的巴特勒恆温恆濕閲覽室。
巴特勒入門處的雅典娜像。
哥倫比亞大學巴特勒圖書館館員和管理人員在整理舊典和文物時,將大半個世紀前校友捐贈的一幅胡適像找了出來。這幅胡適油畫像一直待在晦暗角落里。記得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唐德剛先生就寫文抱怨過哥大沒有善待它和它的主人胡適。現在不僅把畫像請了出來,還連帶着也解決了哥大跟胡適的一樁公案。
上世紀五十年代中期,哥倫比亞大學爲了慶祝建校兩百周年,由東亞圖書館館長林頓(Howard P. Linton)寫了一本《哥倫比亞大學有關亞洲研究的博士碩士論文目錄》。可是出版后,卻被華人世界指出有硬傷,因為這些博士里面居然沒有在中國大名鼎鼎的胡適!這可是一個不小的錯誤。但是林頓的研究和反駁有根有據板上釘釘:他是根據哥大官方文件目錄為依據,此事根本怪不得他。可是大家仍然不甘心大名鼎鼎的中國明星學人胡適為什麼會被漏掉。
沒想到后來曾任北平圖書館館長並任職美國國會圖書館的著名圖書館學和目錄學家袁同禮1961年出版的《中國留美同學博士論文目錄》中,胡適仍然是「問題人物」之一。當時適值哥大兩百年校慶期間,而且正巧胡適流寓在紐約。當過北大校長和駐美大使的胡適作為哥大名校友頻頻出現在哥大,但對此事保持緘默。有趣的是,這時候胡適正跟他的「小老鄉」唐德剛在哥大做口述歷史。唐德剛居然「不識時務」地直接請教胡適此事。據唐德剛的回憶,當時胡適對此事的反應是「苦笑」和「尷尬」,卻沒有明確回覆。但此事並沒有因此消歇,1970年代后期,關於胡適博士學位問題又一次因《胡適雜憶》和《胡適口述自傳》的出版等引起質疑和軒然大波。
事情起因在於唐德剛當年沒有得到胡適正面回答,他在上面兩本書中只好自己理會成胡適1917年沒有拿到博士的原因,是因為在哥大讀書僅兩年住校年限不夠,后來又傳出1927年他為拿學位攜來一百本出版博士論文云云。唐德剛在總結這件事時曾經慨嘆道:「大凡一個人底一生總歸會有幾件‘平生憾事’的。如果胡適之先生也有的話,上述小事可能也就是胡先生自認為的‘平生憾事’之一」。想想也是,當時1950年代的胡適對這件陳案的確有口難言。此刻他正飄零到異邦。曾經如日中天的他想從政卻早已過時,想繼續學問,似難有棲身之地。
1917年他是以博士之身回國的,而且以這個名義獲教授和一眾福利;1922年,胡適接任國立北京大學教務長兼代理文科學長,紅極一時。其后,他於1927年返美並於此前跟他導師杜威、孟祿和郭秉文一道創立了華美協進社(China Institute)。這一年,新成立的華美協進社出版了《在美中國學生學位論文題錄》。這本書收錄了1902到1927年間留美中國學人獲得碩士和博士學位的論文目錄。此書為孟祿、胡適、郭秉文等人所編。據紐約華美人文學會最近挖掘並重新出版的這份目錄展示,胡適獲取博士學位論文時間清晰列在1917年。
如果這本書是胡適當年親自參與編寫的,那無疑是他自己對這件事的權威意見。因為1927年胡適剛剛從哥大拿到自己的博士學位,他不可能不知道這里應該注寫什麼日期。即使這本書不是胡適親自參與編寫的,作為華美協進社的主要創建者和核心人物,出版了這麼重要的一本書,相信胡適不可能那時沒看到它。看到了這里面的黑白錯誤或硬傷而不去糾正,只能説明胡適是故意「將錯就錯」,讓人認為他是1917年的博士——明知不是卻又要這樣寫,這或許就是唐德剛先生所謂胡適的難言之隱吧。幸好這本最近剛出土的小書當年發行量很小,幾乎少有人看到,甚至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在哥大東亞圖書館工作的唐德剛都沒有看到它(當然,前面提及的林頓和袁同禮也沒看到它)。如果當年唐德剛看到這本白紙黑字的物證,他就不會「不識趣」地再親自問胡適這麼尷尬的問題了。能證明胡適並非1917年拿到博士的材料還有很多。巴特勒圖書館里還存有當年胡適爲了申請博士學位而提交給哥大的英文博士論文,是胡適1922年在上海亞東圖書館印行的,其扉頁上用英文特別註明:此書乃「為履行哥倫比亞大學哲學博士學位部分之要求而提交」。胡適正是1927年到哥大提交了此書后方獲得博士學位的——如果胡適1917年已經得到了博士學位,他根本沒必要1922年再印此書並在扉頁上呈現這段話。這些細節都是白紙黑字實證。
這件事在哥大學位史上是個特例,也許因其性質特別,當年胡適的這個問題被模糊處理了。因此林頓和袁同禮都沒能查到底案。但它卻一直眾説紛紜,留下了很多猜測。大家都知道答案就在哥大,但哥大卻像是一座山一樣緘默不言。由於胡適曾任駐美大使,當年在美國曾經拿過三十多個名譽博士,名聲較大,那時如何處理此事對哥大也很棘手,哥大甚至封存了相關記錄。時過境遷風輕雲淡,現在應該是現出此事底牌的時候了。近年來,圖書館整理舊物,巴特勒悄然將幾十年前校友捐獻的這幅胡適畫像掛到了三樓大閲覽室門前,並在下面用一塊銘牌説明胡適於1917年完成博士學業,但是在1927年功成名就后他纔在哥大獲得博士學位。這種迟到且折中的介紹雖然有點語焉不詳,但勉強算是一個間接的官方蓋棺定論,也算迴護了胡適的臉面。
巴特勒的中國情結
不只是胡適,讓中文讀者感興趣的是,巴特勒圖書館里面還有很多寶藏跟中國有關。比如説,這里所藏跟中國近代史有關的顧維鈞密件,包括他一生的日記、信件、歷史文件、筆記等共282箱;張學良日記、信函、訪問記、錄音、未刊文等5000件左右;宋氏家族書信、胡適口述資料、李宗仁口述錄音及文本原件,乃至於包括陳公博一生私件和他被行刑前的「絕命書」等祕密文獻的原件都存在這里,都為世上獨一份。此外,還有不少民國要人、聞人等將其一生資料文獻捐在這座圖書館,供后人研究和思考、評騭。
哥大為什麼存有這樣多的中國學人或政客檔案呢?原來,這些人都跟哥大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其中有的是哥大畢業生,有的是哥大邀約的名人,還有的是哥大校友及其他相關人士捐贈的。如哥大校友蒲愛德曾是傳教士、作家和醫務工作者。她在抗戰時期擔任國際工合紐約總部干事,晚年捐贈關於抗日戰爭時期美國「援華委員會」文件180余箱,包括大量書信、電報、會議記錄、工作報告等原始文獻。其中有毛澤東、周恩來、朱德和董必武的親筆信,還有宋慶齡及其家族,斯諾、史沫特萊、白求恩通信、文稿等資料;此外,還有賽珍珠書信、老舍手稿等原始資料。這些對研究中國現代政治史、社會史乃至文學史等都是珍貴的第一手文獻。
哥大跟中國的其他歷史淵源也比較早,特別是在賽斯·洛任校長期間(1890—1901)。洛氏家族靠做中國生意起家,據說祖上創辦了廣州旗昌洋行並協理十三行。而洛氏在擔任哥大校長前,曾在自家的中國商貿茶絲公司長期任職。基於這些經歷,他對中國有比常人更多的興趣。在他任上,1901年他據校董卡本蒂埃的建議,接受了華工丁龍的捐贈支票,發起建立了哥大的漢學系;也跟中國清政府建立聯繫,接受了慈禧太后捐贈的約一萬卷的巨型類書《古今圖書集成》,成為以后東亞圖書館的鎮館之寶。
洛氏還在學校大圖書館(后被命名為洛氏圖書館,即現在的行政主樓)里設有中國館,里面陳設了很多珍貴的中國文物。紐約佔地利之便,有着眾多世界聞名的博物館足以幫助師生觀覽和研究世界文明和藝術,哥大沒有像耶魯大學和賓州大學那樣刻意發展其文物收藏。但洛氏圖書館里面的中國文物收藏底氣並不弱,里面保存了從史前中國到各個朝代的一些重要珍品。
哥大一直延續了注重中國文化的傳統。在民國和抗戰時期它利用美國在華機構和校友,在中國大量購買並在戰火中搶救了一些中國古代和近現代圖書、方誌、家譜、民間記錄和各類抄本文獻等資料,成了北美乃至世界上收錄某些專項資料最全的圖書館。
除了死的文物和書證,巴特勒很多史料和珍稀文物還在發揮着重要作用。比如説前面述及的大量研究近現代中國的手稿包括原始口述錄音、影像和第一手資料珍本收藏等,吸引着全世界的研究者和史學家來汲取資料並撰寫論著,它也在研究中國聞人甚至歷史公案解謎方面貢獻良多。除了亞洲、歐洲文物和手稿、口述資料收藏外,它同時還存有當年美國早期作家如愛倫·坡和其他美國文學奠基人的手稿及處女作稿本,也是研究美國文學的重鎮。
巴特勒:24小時不熄的燈光
説起來紐約哥倫比亞大學歷史上有30多個圖書館,巴特勒圖書館只是其中之一。這到底是怎樣一座圖書館?簡短來説,這是由1902年接任的校長巴特勒發起建造,哥倫比亞大學圖書館系統中最大的單體圖書館,也是學校規模最大的建築物之一。
其宏偉的建築,幾乎橫跨了整個校園。它不僅輝煌壯麗,而且也是一個實實在在的精神支柱所在。即使全校樓宇都關門了,你也可以確信此處一定會收留你。也就是説,學校其他圖書館都有作息限制,唯巴特勒圖書館主體閲覽室24小時開放;一年中除了法定節假日外這座圖書館差不多都開着。它像一座不熄的長明燈,是一個使人靜下來的安謐伊甸園。
宏觀地看,巴特勒整座樓就是一個大閲覽室。除了閲覽室,這里還有十多層的恆温恆濕和妥善保存的書庫;幾百萬本書,師生們需要時隨時唾手可取。除了藏書量大,館內還有各種小型空間,供二人或小組討論或寫作之用。六樓的閲覽室存有很多古董書,有不少中世紀和莎士比亞時代的真正羊皮紙封面的巨冊。其開本像是報紙般大,出版年都在1400年到1600年間。這些書按照國內標準都屬於典型的善本書,應該放在玻璃櫃里面,可是在這里,它們被普通陳列着,讓人隨意瞻仰翻動和欣賞——那時候歐洲造紙和印刷業大約剛開始興起不久,這些古書紙面很厚也很有質感。所幸那時化學技術不發達,古人只能用最原始和有機方法無酸造紙,所以這些古紙今天摸起來雖有點糙,但經歷幾世紀歲月的愛撫后,仍然柔韌,紙色如玉,古印刷機字母-字模居然看起來也是嶄嶄新。
這座圖書館天庭足有數層樓高,按照現代人實惠的設計,頭頂上這樣廣闊的閒置空間大可以再造三到四層樓,里面該能加坐多少學生啊——可是當年的設計師們不這樣想,今天來訪的大部分觀者也不這樣想。據圖書館人説,它要的就是讓你眼前一亮、心靈一震。這種不惜一切拉您向上飛昇的條件就擺在您眼前,您還好意思不努力吶?
也因此,這里學生有個傳統,夜里兩三點就寢是家常便飯。學生大考季的閲覽室巡覽真有點像是國內春運時的火車站,到處是苦讀之人;晚來者找不到位就乾脆席地而坐。更有連鋪蓋大衣都拿過來連續打通宵的。
借汝之光,得見光明
哥大的守護女神是雅典娜——古希臘的聰明智慧女神,還是女戰神。巴特勒圖書館進門的女神像也是她。
作為圖書館入門處一個巨大感召的象徵,雅典娜畫像指示着在光明與邪惡的鬥爭中,光和文明的力量終究會引領人類向上並趨於完善。畫面正中的女神雅典娜,偏右側一束強光將正義與邪惡分開。地獄的火在燃燒,惡魔攜火舉矛在瘋狂上撲。高貴的雅典娜卻安詳雍容平靜,左手用盾擋着魔,右手則舒緩地安撫着勞作的眾生,寓意光可以將無知與開悟分開,引領那些「犧牲、跌倒和渴望的人」通往高處光明的路。
畫面左下角一組勞作者正從佈滿荊棘和困難的道路奮力向上,他們在方向和困境中似感到困惑,不知如何運用手和腦來逃離吞噬他們的混亂和苦痛。而左上角的三位天使形象分別代表了法律、藝術、科學,和在歷史上人類進步的指導精神。兩組人-神在哥倫比亞女神原型雅典娜的保護下前進。她站在畫作中心,高舉盾牌,反對邪惡無知和貪婪的靈魂,用光引導着他們的腳步。
這幅巨大畫作為這座聖殿圖書館的宗旨定音,它要弘揚光明和人類向上的精神。今天是人類世界知識爆炸的時代,任何圖書館都不可能囊括所有,巴特勒依然。但這里有完善的管理系統保證配合讀者需要。譬如説,這里規定凡兩年內無人借閱的圖書會下架送往新澤西州的大庫;但如果有巴特勒沒有的書讀者申調,大庫一般一兩天內會給迅速快遞來。即使讀者需要巴特勒失收的書,它也會迅疾通過圖書館網在美國高校甚至全世界圖書館系統儘快借調來。如果接受掃描或電子版,這類書甚至能以意想不到的速度「飛」到您手上。
在過去沒有互聯網的時代,巴特勒硬件真的豪橫。這所學校原有圖書館學系,具有世界一流的圖書館學研究人才,在圖書目錄編寫上品質獨樹一幟。直到現在,它還保存了一間早年目錄室。三十多年前,圖書編目還沒有電腦化,一切尋書方法全憑人工。為方便讀者尋書,這里發明了多套系統。除了一般按照著作者姓名字母排序外,還有依書名目錄和按年代排序的目錄,比較獨特的是有主題目錄和關鍵詞目錄。每種目錄都佔到幾面高牆般幾十個書櫃面積。這塊原有幾個籃球場大的長廳像是個書櫃的森林,每個卡片抽屜就像百年前的中藥店,滿是文字説明的袖珍卡片,加起來不止幾百萬件。
這種卡片有的摘錄主題,有的選取中心詞,真是挖空心思幫助讀者。過去的圖書館員本身就是學問家和指路燈,學富五車本來可以教書或寫學術著作。隨着現代電子數碼化的強勢出擊,老一代的圖書館員也漸次凋零,年青一代則少有那樣把書和學問看得神聖的精神。電腦提供方便,強似人腦的記憶,但它並不像人腦那樣有靈感思維和創造性的閃光——一些看似沒有關聯的知識、信息或史料,永遠像散落的珠寶沉睡在深海的各個角落。沒有某種靈感的召喚,它們可以毫不相干地永遠沉睡,但是有了靈感思維這個魔法師的權杖一揮,它們瞬間可以為我們的主題服務,發出燦若星漢的光芒,這些是僅憑電腦或絕佳的記憶力無法完成的。
所以,做古典的學問需要苦讀。今天電腦科技發達,年青一代有不少超越前輩的研究利器,但如今研究古典學問的總體成績卻難以超越古人,足證電腦和科技不是王炸;再多的珠玉碎片也需要設計師和金線的穿鑿才能成為珍寶和王冠。
這些都屬於時代之變所帶來的有感而發。不惟針對一家圖書館。總的來説,在巴特勒閲讀一天,你也許會忘記時間。出來散步,你會赫然看到巨大樓頂天額上用巨型字母刻着的一些巨人名字:荷馬,希羅多德,索福克勒斯,柏拉圖,亞里士多德,德摩斯梯尼,西塞羅,維吉爾。東面牆額上的是:塞萬提斯,莎士比亞,彌爾頓,伏爾泰,歌德。西面牆額上的是:賀拉斯,塔西佗,聖奧古斯丁,聖托馬斯·阿奎那,但丁。每個字母窗户般大,百十米外都可清晰望見。
哥大的校訓是「In thy light shall we see light」,可譯為「借汝之光,得見光明」。直譯就是「用你的光,我們可以尋找更多的光明」——所有好的圖書館的燈光,都像這照亮長夜的光,引領學子們去找更多更亮的光,把他們引向通天塔和真正的天梯,替他們圓夢、為人類造福。
海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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