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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1-29 16:09
澎湃新聞記者 路雖
阿依努爾來不及吃午飯。她駕駛着自己的小汽車,奔馳在新疆喀什地區莎車縣艾力西湖鎮的公路上。汽車飛快掠過道路兩旁的樹木、農田和民房。
霧氣籠罩着前方的道路。11月的天氣開始變冷,33歲的阿依努爾穿着一件打底衫,套上一件羽絨服,關上車窗,向目的地進發。汽車上裝載着數十件快遞,她要在一兩個小時內,把快遞送到周邊村民手中。正趕上「雙十一」購物節,阿依努爾負責的快遞站貨物量驟然增多,員工們送不過來,她便親自上陣。
在阿依努爾的快遞代收點里,有九成以上的貨物來自拼多多平臺。拼多多去年在新疆全區推廣快遞包郵進村,目前已實現對新疆 60 個縣域的覆蓋;今年又免除了原本由商家承擔的偏遠地區物流中轉費,更多商家願意往西部發貨。眼下,這種電商西進的變化也發生在新疆其他8024處快遞代收點。商品真正流通起來,西部農人能以更實惠的價格購買到貨品,也為像阿依努爾這樣的創業者帶去更多機會。
迷茫與堅定
從前慢。車,馬,郵件都慢。
阿依努爾對這點深有體會。她2015年從烏魯木齊大學畢業后,先是在縣城里的快遞公司工作。她知道,那時候如果有人網購下單,貨品到達縣里通常要7到10天。如果還要等着送到鎮上或村里,則需要更長時間。
王振對此覺知更早。他2013年畢業后,選擇進入物流行業,身邊的人都不看好。在當時的新疆,快遞是小眾行業,商家一看到收件地是新疆之類的偏遠地區,都不會發貨。那時,他在伊犁哈薩克自治州(以下簡稱伊犁州)的快遞網點一天只有30個快遞左右。王振回憶說,按當時的人工、房租和運輸等成本算,最少要有500單,才能運營下去。
他從學徒做起,逐漸到成為代理商、一級加盟商。雖然一直面臨經濟壓力,但家人都支持他的事業。王振自己也不服輸,「認定的事情不能做到一半就放棄」。
到2018年,王振站點的快遞量突然大增,他的貨車已經裝載不了所有快遞,倉庫也堆滿貨物,工作人員幾乎24小時運作。店里人手不夠,他就把家人、朋友全部拉到營業網點,幫忙一起疏散貨物。
王振回憶,儘管那時貨品到新疆仍不包郵,但郵資有所下降后當地的人們也逐漸開始網購。
那時,他更加堅定自己選擇的路。
去年,阿依努爾聽説莎車縣快遞多起來后,鎮上要搞一個快遞站點,決定創業試一試。此前的八年,她在當地的一所幼兒園當教師。快遞變多是電商西進的結果。以拼多多為例,2023年7月起在新疆地區率先推行免費送貨進村服務,先在喀什試點,將末端配送網點與消費者的距離縮短至2公里,簽收時效壓縮到24小時以內。
阿依努爾最終決定將快遞站點設在鎮上最熱鬧的街道路口上,臨街有一個產后服務中心和一間村委會警務室。選擇這里,她認為可以方便取快遞的人。而且人流量大,寄件量也會多。
站點選址確定后,她白天在幼兒園上班,晚上盯裝修,常常忙到沒有時間吃飯。正式營業開始,她就徹底辭掉了幼兒園的工作,全身心投入快遞站。
創業后,阿依努爾的內心也經歷過起伏。辭職后的前兩個月,她感覺很輕松。但到了第三個月,她開始感到焦慮,反問自己為什麼要辭掉那麼穩定的工作?也有迷茫和猶豫:以后能不能掙錢,會不會過上自己想要的日子?
通常,一批快遞到了之后,阿依努爾要在兩個小時內把取件信息發送給所有收件者。熟練之后,她能在一秒內發送一條。11月15日那天,她和同事發出了700多條短信。
站點的兩名快遞員再騎着三輪車把快遞送到20個村子里。從鎮上到最遠的村子得騎上17公里。忙不過來時,阿依努爾再開車把快遞一起送過去。她要求自己在每天晚上8點之前送完所有包裹。
阿依努爾的站點每個月營收過萬,僱了三名女工。其中,梅迪娜(音)在學校讀的護理專業,畢業后曾在當地衞生院工作過。
阿依努爾説,工作以來,這個19歲的年輕女孩幾乎沒有休息過。這樣她會額外得到每月200元的全勤獎金。另外兩名20多歲的女員工此前送過外賣,現在送快遞的工資每月會多幾百元。阿依努爾的收入也較之前增加了近一倍。
選擇與信任
轉眼一年時間過去,阿依努爾經歷了身份和角色的轉變,她的快遞點也見證了新疆電商物流日新月異的變化。剛開始做這份工作時,有些地方她不明白,收到了一些投訴。
有次,一個村民找不到自己的包裹,着急之下投訴了快遞站。阿依努爾趕忙跟村里代收點的老闆聯繫,得知快遞已經被村民自己取走。接着,她打村民的電話,但是對方不接聽。
於是她親自跑到村里,找了村委會負責人,問到村民家的住址,登門解釋和了解情況。她告訴村民,如果在拼多多上買東西,遇到任何困難,都可以找她解決。
在管理上,阿依努爾逐漸定下一些規矩:快遞員如果送錯貨或者貨物損壞,收件者本人過來找貨時,必須當場理賠;如果是大件的快遞,需要當場拆開驗貨,確定沒有問題后,再讓客户取走。
夏季,她要求員工早上9點30半必須開門。之前教師的工作經歷讓她養成了不迟到的習慣。當教師那幾年,她從未迟到過一分鍾。
很多村民知道阿依努爾曾是一名教師,過去,她能感受到村民對她的尊重,但是她轉行到村里送快遞后,發現村民看她的目光變了,甚至言語冷淡。
不過,阿依努爾只埋頭專心做自己的事。村民到鎮上取快遞不方便,送貨人員把所有包裹送進村,然后給村民挨個打電話和發短信,村民再過來取走。
村民不在家時,他們就把快遞送到村委會的代收點,方便那些早出晚歸的村民,回家時即可順便取走自己的快遞。
有時,村民回家太晚,村里的代收點已經關門,村民會深更半夜發微信給阿依努爾。第二天一大早,她便給村委會書記打電話,再和村民溝通,承諾説如果找不到快遞,再跟她聯繫,她願意攬下所有責任。
努力過后,村民對阿依努爾的態度有所變化。今年3月之后,投訴少了。她也逐漸理清了所有快遞的細節,感受到這份工作的價值,更加堅定了自己的選擇。
現在,阿依努爾的快遞站成了村民互通有無的場所。一些給孩子買衣服的人拿到快遞后當場拆開,高興地讓孩子試穿。其他村民看到了,覺得好看,價格也便宜,也想給孩子買件同款。
在阿依努爾看來,這兩年,當地的人們越來越習慣於網絡購物,日常生活用品也離不開網絡。「如果他們到縣里或者鎮上購物,距離遠,商品價格也較貴。而在網上購物,他們無疑能享受到更多實惠和便利。」阿依努爾用流利的普通話説。
9月,阿依努爾在拼多多上買了三個從海南寄來的椰子,只花了40多元。收到椰子當天,她在店里迫不及待和同事分享。她記得自己第一次吃椰子還是上大學時,之后的七八年再沒機會吃過。幾個員工都是第一次喝到清甜的椰汁。
老人與村莊
阿依努爾店里常有村里的老人光顧。她會教不認識漢字的老人怎麼使用拼多多、怎麼下單和查看物流信息等等。老人們熟練之后,也成了網購和快遞點的常客。
她記得,快遞包郵進村之初,很多人不相信,以為是電信詐騙。於是她用了三個月時間,逐一到村里宣講。她告訴村民,拼多多包郵進村、退貨包郵是怎麼回事,會給他們帶來哪些好處。
同樣爲了摸清各個村子的情況,尋找到最便捷的快遞進村路線,去年7月起,王振和拼多多工作人員花了100天相繼走訪了伊犁州的416個村子。
王振説,在這之前,不少企業嘗試過快遞進村,「但都以失敗告終」。
他這樣解釋失敗的原因——首先,送貨慢,一般把快遞送到縣城需要一天,再從縣城送到鄉鎮又要一天,然后,村民再到鄉鎮取。在伊犁州,最遠的縣城和最遠的村莊分別距離首府伊寧市200公里和300多公里,有時,一件快遞從集散中心運送到村子里,距離將近200公里。其次,快遞少,一個鄉鎮的快遞一天可能不到一百單,車輛調度也不夠,送一趟成本很高。這就導致快遞包裹的郵費有時甚至比貨品貴,村民也因此很少網購,伊寧市的網點也一度只有30多個分揀員。
貨量太少,王振通常只能聯合其他快遞公司,等累積到一定量后,再委託郵政派送,送貨時間也被拉長。
王振回憶,去年他聽説拼多多將推行免費送貨進村服務時,並沒有抱以期待。同行也不看好,跟他説,「一兩個月你們就廢了」。
那是王振第一次遇到電商平臺的員工和他一起進村調研。第一天進村時,王振表現得「很懶散」,他心想不過又是走走過場,陪拼多多的工作人員看幾個村子就完事。
但是第二天晚上,從村里返回酒店后,工作人員召集他和同事連夜開會覆盤、分析,並制定了詳細計劃,一再強調要重視進村工作,把村民的需求放在首位。之后連續幾天,這名工作人員比他起得早、睡得晚。那時王振才意識到,「這回好像是來真的!」
在西部一些偏遠的村莊,年輕人都外出上學或務工,村里只留下一些老人。也有很多村子是牧民村或者旅遊景區。王振最后去的是一個偏遠的牧民村,進村的路是羊腸小道,村莊被田地和草場包圍。
夜晚,村民家中閃爍着昏黃的燈光,院落沒有圍牆,房子和窗户都很小。村里沒有商店,村民主要通過一周一次的集市購買生活用品。王振感覺彷彿回到上世紀七八十年代。
每一户村民的門都鎖着。晚上11點左右,王振敲開一户人家的門,問他們有沒有網上購物的想法。一個相對年輕的人告訴他,他很想買,也知道親戚朋友會在網上買東西,但他們買不了,快遞也送不到。
走過很多村子后,王振發現,很多村子情況相同,比如老人和少數民族居多,以放牧養殖業為主,村民離不開草場。也有一些村子散落在山上,冬季下雪后要封路,山上的人下不來,他們也進不去。實在沒辦法,他們便讓村委會在村民羣里通知,或者在村里張貼海報,告訴村民快遞進村的消息。
進村也有吃閉門羹的時候。王振回憶,有次他和拼多多的工作人員到一個邊境村子,整個村里只有一家小商店,招牌是用毛筆寫的。
他們跟老闆們溝通時,商店老闆不太配合。等他們回到縣城后,老闆突然給他們打電話説,我要報警,你們是搞詐騙的。「后來老闆真的舉報了。」王振和工作人員反覆跟這位老闆解釋,他們是電商平臺和快遞公司的員工,目的是推進快遞進村業務。
從那以后,他們每次進村都帶着工作證和身份證,亮明身份后再説明來意。第一次調研,他們走訪了30多天,主要去一些人口聚集的大村子。第二次再查漏補缺,走遍了偏遠的小村子。期間,他們每天起早貪黑,餓了就在車上隨便吃點東西果腹。
在一些維吾爾族或哈薩克族村落,語言不通,王振和拼多多的工作人員就打手語比劃。甚至帶一個快遞盒,打開手機上的APP,一步步告訴村民如何從手機上購物,快遞幾天送到等等。有時,他們也會帶一個通曉少數民族語言的業務員,村民不懂的地方再幫忙翻譯。
直到去年年底,他們才走完最后一批村子,那時離春節只有半個月了。每到一個鄉村,王振就在地圖上打一個點標記,最后伊犁州被標記得密密麻麻的。彼時,他負責的伊犁州快遞站點把派件進村的流程理順了,員工的工資也有所上漲;當地郵政管理局和工信局經過調研,確定村民普遍對包郵進村的服務比較滿意。那一刻,王振才感覺到,他們終於「做成了一件看似不可能的事」。
夢想與道路
晚上9點是下班時間,阿依努爾習慣留在店里,整理好貨架上的快遞,打掃完地面后再離開。
她的一天從早上8點開始,早飯后,她先把孩子送到縣里的幼兒園,再用一個多小時,返回鎮上的快遞站。
忙完六七個小時,到下午5點多,她再回縣城接孩子回家。她在心里要求自己,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親自接孩子回家。
2021年生下孩子后,她想更好地照顧孩子。晚上回到家里,她幾乎不玩手機。孩子學習時,她陪在一旁輔導,一直到夜里12點才能休息。
當阿依努爾決定辭掉很多人羨慕的幼教工作時,其他家人並不同意,但是丈夫支持她。丈夫平時工作忙碌,他分析説,自己在鎮上上班,孩子在縣里住,就算掙了錢,孩子考不上好大學,也沒有好的前途。
創業一年多后,工作走上正軌,阿依努爾給自己定下一個更大的目標——她想經營更大的快遞點,服務更多的村鎮和村民。
成為伊犁州快遞站負責人之后,王振也明顯感覺到快遞業務量大幅增長,一件快遞從下單到村民手中的時間縮短了一半,快遞量也從以前的三五件變成幾十甚至一兩百件。
王振也想為村民提供更好的服務。對於季節性強的當季物品,村民想盡快拿到,王振會增加送快遞的頻率,並用相應的民族語言發送短信給村民。
此外,王振每一兩個月都要去趟村里,看看代收點的運營是否正常,瞭解村民的感受。有村民高興地告訴他,現在方便了,能在拼多多上買到吃的穿的,甚至是蔬菜種子、鐵鍬、鋤頭等農具,「跟城里沒啥區別」。
如今,王振的員工數量增加了一倍,他們每月的工資也增長了兩千元左右。有時,一名快遞員開着廂式貨車,一天要跑上30個村子,最遠往返400多公里。
雖然比以前更加辛苦,但快遞員們告訴王振,他們現在反而覺得充實,知道自己努力的方向,干着也有勁兒。「好像有了新的夢想。」王振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