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德合作破獲系列強姦案始末

2024年11月15日，中國駐德國法蘭克福總領館發文稱，11月14日，在中德雙方通力配合下，德國黑森州刑偵局會同聯邦刑警總局、法蘭克福市警察局等機構聯合偵破針對中國女性的強姦案，在黑森州大蓋勞地區抓獲一名43歲的中國籍嫌疑人。

根據警方發佈的消息，嫌疑人冒充女性身份，通過社交平臺的招租廣告，以租房、預約民宿的名義前往受害者招租的住所，在見面后實施性侵害。2024年1月以來，其先后在法蘭克福、曼海姆、哥廷根犯下四起案件。

案犯嫌疑人名叫Dapeng Z.，中文名為張大鵬，被抓時任職於世界著名跑車生產商路特斯（Lotus），負責信息技術工作。據德國當地媒體發文稱，張大鵬於11月22日接受調查法官的審訊。

中國駐德國法蘭克福總領館警務聯絡官對新京報記者表示，中德執法合作是此案成功破獲的基礎，

在雙方通力配合下短時間內即告破，取得了良好的社會效果和外交成果。后續，中方會密切跟蹤案件偵辦和審理進展。另外，總領館會深入僑胞和留學生工作、學習和生活中，瞭解當地治安情況，做好預防犯罪宣傳工作，切實保障在德中國公民的合法權益。

利用社交媒體作案

今年9月，多位在德國的留學生發現，德國黑森州警局罕見地用中、英、德三種語言發佈了警情通告。

警情通告呼籲年輕中國女性謹防一名很可能是中國籍的連環強姦案犯。此人慣用的作案手段是：通過網絡，特別是相關社交平臺上的廣告，有目的地尋獵年輕的中國女子。根據已知的多起案情，案犯以尋找住房或過夜機會為由，預約見面看房。先是在網上與受害者取得聯繫，表示有意租買，見面后實施性侵。在網上，此人也以女性身份與人進行交流。

今年9月，德國黑森州警局用中、英、德三種語言發佈的警情通告。呼籲年輕中國女性謹防一名很可能是中國籍的連環強姦案犯。網絡截圖

留學生李靜説，各種學生羣、租房羣、華人羣都在轉發，「大家都很關注這件事，非常緊張。」羣里互相提醒，有陌生人上門看房，或是有人來當沙發客、上門取大件家俱，房主一定要有人陪同，不能獨自接待。

李靜提到，在德留學生假期回國前把宿舍或公寓轉租出去是很常見的事。每月房租至少六七百歐元，轉租可以增加一筆收入。留學生一般在網上發帖招租，其他學生或實習生看到帖子聯繫房主上門看房。

而連環強姦案的案犯就是以上門看房、租房為由接近受害者。「很震驚很生氣，他瞄準的是廉價學生公寓，專門針對年輕無助的女留學生。」李靜説。

10月17日，德國駐華大使館發文稱，據德國媒體報道，自一月份以來，德國警方已接到四起涉嫌強姦的報案：兩起發生在法蘭克福，另外兩起發生在哥廷根和曼海姆，受害者均為中國女性，年齡在19歲至33歲。

警情公佈后不到一個月，案件告破。

中方提供高效、專業和關鍵協助

11月24日，中國駐法蘭克福總領館接受新京報記者採訪表示，9月底，總領館與法蘭克福市警察局進行日常警務交流時獲悉該系列強姦，發現案犯專門針對在德中國女姓，並且連環強姦作案，性質惡劣，作案時間跨度近10個月，案件仍未破獲，嚴重威脅在德中國女性的人身安全。綜合考慮情況，總領館將案件立刻列為全館優先處理的重大事項。

獲悉案情后，黃昳揚總領事隨即召集研討會，提出緊急處置方案。一方面指示總領館警務聯絡官立即約見當地警方，進一步瞭解連環案詳情，並重點敦促德方迅速破案；另一方面要求總領館相關業務處室深入廣大僑胞和留學生中瞭解情況，提醒防範。

總領館警務聯絡官對新京報記者表示，德國警方在歷經10個月的案件偵辦過程中，取得了一定進展，將先后發生在下薩克森州、巴符州、黑森州的四起分散個案關聯起來。初始時個案各地各自偵辦，然后由法蘭克福市警察局負責主辦，最后升格由黑森州刑偵局牽頭偵辦，可見德方對此案的重視程度。

剛開始時，德方與總領館合作的重點是「預防犯罪」。德國警方表示，希望利用總領館影響力，發動在德華人華僑提供目擊或破案線索，防範此類惡性案件再次發生。

但是，總領館認為，儘早緝拿作案兇手纔是消除針對在德中國女性人身威脅的關鍵。總領館在進一步瞭解案情時發現，嫌疑人和受害人都是中國人，作案使用了微信或小紅書中文平臺，總領館認為，對於這一案情特點，中國警方在語言、文化、平臺管理以及辦案經驗等方面都具有優勢，能為德國警方破案提供重要協助。

於是，總領館主動約見案件主辦方，提出中方願意合作並協助破案，以及中國警方的比較優勢，還說明了雙方聯合辦案的設想和具體方法，推動德方同意開展辦案合作。

總領館聯繫到負責統籌和協調中國警方開展國際執法合作事宜的公安部國際合作局，該局對案件非常重視，立即協調相關公安業務主管部門，與德聯邦警察等開展實質性證據對接和線索覈查。

中國警方於德國當地時間11月14日上午將覈查出的證據線索，通過雙方警務聯絡渠道遞交給德方，德國警方當天下午即鎖定並逮捕了犯罪嫌疑人。

案件主辦單位黑森州刑偵局次日致函感謝總領館「迅速傳遞了極其重要的信息和良好的合作」,並表示希望總領館轉達對相關中國公安機關的感謝。

警務聯絡官對新京報表示，中國公安機關「專業+機制+大數據」新型警務運行模式改革彰顯出強大活力，中國警方提供了高效、專業和關鍵協助。該案在中德雙方通力配合下，在開始合作的短時間內即告破，取得了良好的社會效果和外交成果。

嫌疑人身份起底

新聞報道發佈不久，有網友利用新聞和通報中嫌疑人的姓名、年齡、公司的位置等關鍵信息，在職業社交平臺上找到了嫌疑人的身份信息。

此人中文名叫張大鵬，在世界著名跑車生產商路特斯（Lotus）任職，負責信息技術。

新京報記者聯繫到張大鵬的前女友關雯雯，她向記者確認，嫌疑人就是張大鵬。

關雯雯説，受張大鵬親友和朋友委託，自己在11月15日晚上11點左右開車到張大鵬住所，但無法進入院子，只能在院外看一圈，屋里一片漆黑。

據社交平臺資料顯示，張大鵬自稱精通德語、英語、中文，1998年9月至2002年7月就讀哈爾濱某大學土木工程專業。2005年10月至2008年7月，張大鵬在德國圖賓根大學計算機專業學習，2011年10月至2014年7月，讀計算機學碩士，輔修工商管理專業。

社交平臺資料顯示，張大鵬被捕前在著名跑車生產商路特斯（Lotus）任職。網絡截圖。

張大鵬有四段工作經歷，都與信息技術（IT）相關。最長一段工作經歷任職7年4個月。

看到嫌疑人的照片，趙曉琪非常震驚。2019年，趙曉琪曾幫助張大鵬寄養過兩隻貓。當時二人在同一個寵物羣，張大鵬在羣里發出求寄養信息，説自己要回國三周，趙曉琪自己也養貓，幫助其免費寄養了三周。

在趙曉琪的印象里，三次見面，張大鵬每次開的車都不同，看起來經濟條件很好，而交往中發現，張大鵬話少，比較無趣，二人之后斷聯。

趙曉琪告訴新京報記者，2021年的一天，晚上七八點，自己突然看到張大鵬發消息説，想去看看她的貓。當時趙曉琪正獨自一人在家，「感覺莫名其妙，有點不正常」，於是拒絕。

案發后，想起這段往事，趙曉琪感覺后背發涼，「當時差點讓自己處於危險中。」

線上線下反差巨大

感到震驚的不只是趙曉琪，還包括張大鵬的校友周宇寧和前女友關雯雯。

周宇寧是張大鵬在圖賓根大學的校友，周宇寧對新京報記者回憶，張大鵬光頭戴眼鏡，在大學開一輛mini coopers，左右車身貼有「警察」二字，周宇寧對這輛車印象深刻，「我們都擔心他的車這樣貼中文，如果德國警察知道什麼意思，肯定會攔下來。」

張大鵬在大學時有一輛mini cooper s，左右車身貼有「警察」二字。張大鵬曾在朋友圈發佈車的照片。受訪者供圖。

周宇寧説，當年社交媒體還沒出現，很多在德國的中國留學生會在「萍聚社區」發帖交流，周宇寧經常看到張大鵬的帖子。「他一般在電腦技術、攝影、汽車版活動，分享技術貼，對各種技術問題點評。」

新京報記者在張大鵬的主頁看到，他的發帖數量110個，回覆數量1896個，註冊時間2007年2月25日，最后訪問時間是2022年1月，在線時間2390小時。

周宇寧覺得，張大鵬在線上線下有一種反差，雖然他在網絡上比較活躍，但平時話並不多。平時給人一種距離感，也不會主動和人搭話。「冷冷的感覺。」

11月16日，一名在德攝影博主在社交媒體發文稱，之前加入的一個攝影羣聊里有人@羣主，並説羣主是被逮捕的強姦嫌疑人。羣聊的截屏顯示，羣里有人問羣主「真的是你嗎？」有人表示很震驚，「太惡劣了」「怎麼感覺羣都髒了」。上述博主告訴記者，此前，自己一直在羣里潛水（不説話），知道到這件事后就退羣，並和羣里的攝影愛好者組建新的羣聊。

張大鵬在某社交軟件的賬號上發佈了很多關於攝影的內容。網絡截圖。

關雯雯印象中，張大鵬是一個不太擅於溝通的人，比較悶。生氣也不表達，而是憋在心里。「生氣時臉憋得通紅，實在憋不住了會吼一兩句。」

關雯雯瞭解到，張大鵬是家里的獨生子，在與張大鵬父母相處中，感受到張大鵬母親對兒子「沒有邊界感的寵溺」，幾乎是有求必應。張大鵬則像一個「媽寶男」。

張大鵬在德國買了32萬歐元左右的房子，父母幫他付12萬歐元左右首付款。張大鵬買車換車的錢也是媽媽支援的。出去旅遊，也會跟他媽媽要錢。

關雯雯記得，張大鵬花錢沒什麼計劃，有時逛超市買回食材后，也不做飯，直到食材放在家里發黴。

從圖賓根大學畢業后，周宇寧和張大鵬失去聯繫，偶爾會在朋友圈看到張大鵬分享拍攝的照片。2024年11月15日，通過朋友得知張大鵬的事情后，周宇寧「震驚了半個小時」，想不明白張大鵬為何這麼做，「大學時期他很正常，我相信可能這一兩年發生了什麼事，讓他蜕變成惡魔。」

2024年11月15日，據德國公共廣播聯盟報道，高級檢察官多米尼克表示，警方通過評估「無線電信號定位和在線平臺上的賬户」，確定了這名43歲男子的身份。在搜查中，終於找到了與犯罪現場發現的痕跡相符的證據，並且在「創紀錄的時間內」進行了DNA分析。

據德國當地媒體發文稱，張大鵬於11月22日接受調查法官的審訊。

總領館提到，此案的受害人和犯罪嫌疑人均為中國公民，總領館會密切跟蹤案件后續偵辦和審理進展。另外，會加強領區涉華犯罪信息的收集分析，適時發佈領事安全提醒，加強犯罪預防。總領館會深入僑胞和留學生工作、學習和生活中去，瞭解當地治安情況，做好預防犯罪宣傳工作，切實保障在德中國公民的合法權益。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李靜、趙曉琪、周宇寧、關雯雯均為化名）

新京報記者 喬迟 實習生 劉香君

編輯 胡杰 校對 劉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