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為何在人工智能領域落后於中美？

歐盟的監管框架強調隱私、安全和道德考量，但過分嚴格的監管往往會延迟AI創新、開發和部署的速度

在2024年下半年一次關於人工智能的會議上，法國總統馬克龍沮喪地説：「我們歐洲人有點落后了。中國和美國對人工智能的投資要多得多。」

歐洲豈止是「有點落后了」，歐洲是遠遠落后了。

美國芯片巨頭英偉達首席執行官黃仁勛不久前指出，在人工智能投資方面，歐盟遠遠落后於美國和中國，歐盟必須加快人工智能的發展，因為數據當前已成為各國爭奪的資源。

難怪法國科技大亨澤維爾·尼爾最近警告説，如果歐洲錯過了人工智能這一關鍵機遇，它將淪為「被遺棄」的大陸。

歐洲曾經錯過了互聯網時代和社交媒體時代涌現的一波又一波商業機會，它會再次錯過這次機會嗎？

歐洲落后的三大原因

人工智能的英文是Artificial Intelligence，英文縮寫為AI。那麼，歐洲在哪些AI領域中落后於美國和中國呢？

先説黃仁勛指出的AI投資吧。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2024年5月14日發佈的一份報告指出，在人工智能相關領域的私人投資方面，美國處於領先地位，約為3000億美元；中國位居其次，910 億美元；而歐盟在這個領域的私人投資只有450 億美元。歐洲在AI公共投資上也相對落后：與美國和中國相比，歐洲各國政府在人工智能研發方面的投資較少，儘管「地平線歐洲」（Horizon Europe）等計劃旨在解決這一問題，但與全球競爭對手相比，資金仍然有限。毫無疑問，資金方面的顯著差異，影響了歐洲AI項目的規模和範圍。

我們再來看看AI研究成果。歐洲在與人工智能相關的論文發表數量方面也落后於中國和美國。

人才儲備也是AI競賽中的一個關鍵因素。美國和中國吸引了頂尖的AI人才，許多領先的AI科學家在美中兩國工作或攻讀研究生學位。歐洲對人工智能的學術關注尚未轉化為同等水平的商業化，導致人才遷移到與行業聯繫更為緊密的國家，主要是美國。在培養、吸引和留住頂尖AI人才方面，歐洲面臨嚴峻的挑戰。

另一個衡量三大經濟體競爭力的指標，是AI基礎設施。美國和中國擁有強大的計算基礎設施，這對於訓練AI模型和開展高級研究至關重要。歐洲在這方面落后，影響了它在同一水平上競爭的能力。在創建具有競爭力的雲基礎設施和數據生態系統方面，歐洲也落后於美中兩國。

那麼，歐洲為什麼在人工智能的多個領域落后於美國和中國呢？

第一個原因是顯而易見的：碎片化的市場。

歐洲由多個國家組成，這些國家擁有不同的語言、文化和優先事項，即使不談那些沒有加入歐盟的國家和已經退出歐盟的國家如英國，歐盟也不像美國和中國那樣是一個主權國家，而是27個成員國之間的松散的結合。儘管歐盟委員會和德國、法國這樣的歐盟核心國家一直努力促進歐盟的市場一體化，但歐盟仍然存在市場碎片化的情況，這阻礙了大型 AI 項目和統一數據集的創建。

第二個原因是過分嚴格的監管。

歐盟的監管框架強調隱私、安全和道德考量，例如通用數據保護條例（General Data Protection Regulation，英文縮寫GDPR），雖然這些考量很重要，但與美國和中國較為寬松的監管環境相比，過分嚴格的監管往往會延迟AI創新、開發和部署的速度。

德國科技公司 SAP 的首席執行官克里斯蒂安·克萊恩就曾經表示過，過度監管可能會阻礙歐洲初創企業的發展。美國科技巨擘谷歌的歐洲、中東和非洲地區總裁馬特·布里廷最近也説過：「在歐洲開發、發佈或使用技術，比世界上任何其他地方都困難。」

歐洲的《人工智能法案》是全球第一部全面監管AI的法規，它根據風險類別，將AI技術分為「不可接受」「高」「中」「低」四個級別。AI應用程序的風險越大，它面臨的審查和需要遵守的要求就越嚴格，違規者最高將面臨其全球營收7%的罰款。

有人甚至開玩笑説：歐洲現在擁有的AI法規比像樣的AI公司還要多。

當然，這是玩笑話。歐洲的AI公司還是不少的，但在知名度上遠遠比不上美國和中國的AI公司。這就涉及到歐洲AI落后的第三個原因：歐洲缺乏全球知名的科技巨擘。

美國擁有谷歌、亞馬遜、微軟和Meta等科技巨頭，推動AI創新。在生成式人工智能（Generative AI）領域，美國也有因推出ChatGPT而名聞天下的明星企業OpenAI。中國也有騰訊、百度、阿里巴巴這些大公司從事AI研發和應用。而歐洲卻一直缺乏擁有同等財力和技術能力的科技巨頭來領導大規模的AI計劃，歐洲在構建支撐人工智能應用的大型語言模型方面，也沒有能與OpenAI、谷歌等美國科技巨頭競爭的企業。

這第三個原因背后的原因，自然是彼此互為因果的環環相扣和惡性循環：歐洲市場分散，私人和政府對AI的投資不足，導致歐洲AI初創企業難以擴大規模；略有規模的歐洲AI初創企業，其創業者又過於急切地套現，把自己的初創企業賣給那些財大氣粗的美國科技巨頭。

抵禦套現的誘惑

這最后一條「原因的原因」，值得單獨拿出來，好好説一説。

前面提到的法國科技大亨澤維爾·尼爾，就在最近強調説，歐洲今天可以創建具有競爭力的人工智能模型，但在接下來的兩三年里，成功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那些打造歐洲最佳AI初創企業的天才們不被吞併或過快套現的能力。

尼爾是歐洲最著名的科技投資者之一，也是中國科技公司字節跳動的五人董事會成員之一，他在美國硅谷有着深厚的人脈。他的這番話並非杞人憂天，而是確有所指的，即不少歐洲AI初創企業或是被美國同行收購，或是主動投懷送抱，把自己賣給美國科技巨頭。

例如，專注於算法壓縮和嵌入式人工智能的法國AI初創企業Datakalab，已經被美國蘋果公司收購；而專注於對圖像和視頻中的個人數據進行匿名化的德國AI初創公司Brighter AI，也被蘋果公司收購。再如，世界最大的開源 AI 社區 Hugging Face，最早是由三名法國人在法國創立的，后來卻搬到了美國。

尼爾這番話被視為是對法國最著名的AI初創公司Mistral AI的警告：不要輕易受到套現的誘惑，尤其是不要賤賣自己的公司。

Mistral AI總部設在法國首都巴黎，於2023年4月創立，成立時間迄今不過一年半，但已經成為「全法國的希望」，因為自從互聯網泡沫時代以來，歐洲就鮮少涌現出具有如此重大影響的科技公司。根據估值，Mistral AI在全球AI企業中排名第四，在舊金山灣區以外則排名第一。

這家法國AI初創公司開發了一款大型語言模型，據稱該模型比資金更充裕的競爭對手更精簡、更具資本效率，它的技術不僅能夠與OpenAI相匹敵，目標也很明顯：成為開源版的OpenAI。

甚至法國總統馬克龍也對Mistral AI表達了強烈的支持，稱之為「法國的OpenAI」。

迄今為止，Mistral AI總共融資逾10億美元。2024年2月27日，Mistral AI還與美國科技巨頭微軟達成了「深度合作協議」，允許微軟收購它的少數股權，此舉被那些擔憂歐洲AI企業前途的人稱為「投入微軟的懷抱」。

「創始人需要意識到，如果一家更大的公司願意以XXX的價格收購他們，那麼，它的實際價值就有可能是XXX價格的2倍-3倍。」尼爾的這番話，似乎就是在對Mistral AI的三位聯合創始人喊話。

急於套現，甚至賤賣自己公司的現象，在已經退出了歐盟，但仍然屬於「老歐洲」的英國亦不乏見。英國投資公司牛津科學企業（Oxford  Science  Enterprises）前首席執行官亞歷克西斯·多曼迪表示，有太多的英國初創企業剛剛開始有可靠的收入來源就被出售了。他把英國稱為全球低成本的「科技糖果店」。

英國科技公司被美國巨頭收購的例子太多了，最著名的例子就是DeepMind在2014年被谷歌收購。

多曼迪説，這些英國的科技初創企業往往被美國和亞洲的公司以數億美元收購。「創始人拍拍自己的背，風險投資公司的合夥人拿起他們的‘兑現’支票，我們一起慶祝我們的成功。但正是此時我們需要問：我們如何建立數十億美元的公司，以及之后建立百億美元的公司。」

考慮到歐洲目前在全球AI競賽中落后態勢，難怪有人悲觀地認為，歐洲淪為美國人工智能的打工仔的結局，似乎不可避免。

但澤維爾·尼爾沒有那麼悲觀。

尼爾認為，考慮到歐洲數學和工程學院的質量以及目前美國科技巨頭尚未確立主導地位，歐洲仍有時間培育人工智能的贏家。他還説，人工智能領域的機遇規模意味着，「最終獲勝的將不是一家公司，而是數十家甚至數百家公司」。

「當然，現在世界發展得更快，資源也更加豐富。但世界上總會有兩個聰明的孩子，在某個地方的車庫里努力工作，懷揣技術願景或新想法。」尼爾説。

不知尼爾心目中「在某個地方的車庫里努力工作」的聰明孩子，最終會在哪塊大陸實現他們的「技術願景或新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