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A.集團寶馬4S店閉店風波背后：價格戰衝擊與資金鍊危機

G.A.集團旗下寶馬4S店倒閉風波仍在持續。

「G.A.集團的9家寶馬4S店面對的情況都是資金鍊斷裂，拖欠員工工資2～3個月，延迟新車交付。我們門店現在從普通員工、銷售，到經理、總經理全部已離職，門店累計虧損超過800萬。」11月9日，福建星德寶汽車銷售服務有限公司（以下簡稱「福建星德寶」）一名剛離職的員工楊陽告訴第一財經記者，他已經向公司提出勞動仲裁，訴求是支付未發放的2個月工資及作出相應賠償。

G.A.集團是寶馬在華五大代理商之一，曾擁有9家寶馬4S店和5家MINI展廳。今年10月下旬，G.A.集團旗下寶馬全球首家5S店北京星德寶汽車銷售服務有限公司閉店停業，隨后與其關聯的福建多家寶馬4S店同樣出現閉店停業、經營異常的情況。

上周，第一財經記者抵達福州，發現福州中寶汽車銷售服務有限公司（以下簡稱「福州中寶」）和福建星德寶兩家寶馬4S店都已經閉店停業，店內展車陸續被清走，員工均已遣散。

福建星德寶寶馬4S店已閉店停業。記者 黃琳攝。

兩家店面的門口都張貼着相似的通告：受整體經濟環境影響，公司目前面臨嚴重資金壓力，另寶馬品牌授權也於2024年10月20日終止，爲了更好地保護廣大客户和員工的利益，集團正在積極尋求資金注入或其他集團託管的方案解決目前面臨的困境，爲了順利快速的實現資金注入或其他集團託管方案，目前已按照相應流程要求，暫時暫停新車銷售及售后等相關業務，后續也在進行相關數據和客户權益的匯總。

除此之外，G.A.集團位於福建廈門的海滄保時捷中心也被曝延迟交車，且同樣出現經營異常的情況，目前已轉手至其他公司。針對多家4S店出現閉店停業的情況，G.A.集團沒有給予任何迴應。

G.A.集團在華寶馬4S店關閉停業是當下整個豪華車經銷商經營困境的一個縮影。國內主營豪華車的和諧汽車、正通汽車等經銷商集團均出現過經營異常事件。華南地區一家捷豹路虎經銷商向記者表示，店內僅衞士、攬勝兩款車型是盈利的，其余車型都是賣一臺虧一臺，單車虧損金額最高超10萬元。

上海一家豪華品牌經銷商告訴記者，如果剔除廠家三季度發放的補貼，該品牌今年為虧損狀態。比起虧損更加嚴峻的是現金流，「經銷商的流動資金幾乎都來自於銀行的貸款，豪華品牌佔用的資金更多，風險也越大。」他表示。

中國汽車流通協會會長肖政三在2024中國汽車流通行業年會上表示，近期協會收到大量會員反映持續的價格戰等因素，使得經銷商面臨着資金流動性極度緊張的突出問題。肖政三表示：「2024年對於汽車流通行業來説是泰山壓頂負重前行的一年，廣大汽車經銷商普遍反映經營進入了本世紀以來最為困難的時期，持續承受着來自供需雙側的巨大壓力。」

2000余人被拖欠工資

大門緊閉的福建星德寶門口雜草叢生，店內空空蕩蕩，新車銷售服務和售后服務均已停止，在職的工作人員僅剩看守場地的保安。記者瞭解到，該門店延迟交付的新車已於近日陸續交付給車主，在閉店前保障了交付，但售后服務問題仍舊存在。

多名車主表示，自己寄存在該4S店里的汽車配件已經沒有辦法取回。同時，他們在該4S店充值或購買的車輛保養和維修服務也無法正常使用，已充值用於車輛保養金額也由於4S店閉店的原因無法提現。

記者走訪現場時留意到，在福建星德寶緊閉的庫房門口，張貼着一張來自寶馬汽車金融（中國）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寶馬汽車金融」）的告知函。該告知函稱，本庫房已出租給寶馬汽車金融，且庫房內所有車輛和零配件均已質押給寶馬汽車金融作為質押物，由寶馬汽車金融控制和管理。未經寶馬汽車金融書面許可，任何人不得擅自進入庫房或盜取零配件等質押物。告知函的落款日期為9月18日。

「今年2月春節假期后，門店的銷售和經營就一直不太好，倒閉問題初露端倪是在今年5月份。5月份之前還能靠着存續的資金支撐店面場地租賃費用等日常開支、50多名員工薪酬，但是5月份之后，G.A.集團每個月都會抽調走店內的利潤維繫集團自身的運營，加劇門店生存壓力。」楊陽告訴記者。

他還表示，因為店內流動資金不足，無法向車企交付提車款，所以后續即使出售新車，寶馬中國直接將給經銷商的新車返點抵扣經銷商提車款，門店持續虧損，月均虧損超過百萬，累計虧損像「滾雪球」一樣，越積越大，直到最近兩個月，員工工資也無法發放，最終門店於10月倒閉，過去一個多月也無人接盤。

類似的情況還出現在福州中寶寶馬4S店，該門店同樣已於10月停止新車或售后服務等，且已拖欠員工工資3～4個月，目前仍未找到接盤者。消費者在福州中寶寶馬4S店購買的保養套餐無法在其他寶馬4S店使用，由於福州中寶和福建星德寶旗下兩家4S店已不再提供售后服務，在這兩家店購車的寶馬車主只能另選中升之寶4S店或福州新福寶4S店等其他寶馬4S店進行維修或保養。

除了上述寶馬4S店，G.A.集團在廈門的廈門中寶4S店、海滄保時捷中心同樣發生了閉店的情況。但較為明朗的是，海滄保時捷中心已找到新公司接手，此前新車延迟交付的車主或許有望與新接手公司討論解決方案。

有員工表示，G.A.集團正計劃調整國內業務，該集團旗下擁有多個豪華品牌銷售代理權，其中2家保時捷4S店已被轉手賣出，而剩下9家寶馬門店則更傾向於直接倒閉處理；目前，9家寶馬門店累計約2000余員工被拖欠工資。對於上述信息，G.A.集團同樣沒有予以迴應。

價格戰影響資金回籠

G.A.集團成立於2001年，總部位於新加坡，主營寶馬、保時捷等豪華汽車品牌銷售代理。該集團主要通過汽車分部、服務分部、佣金收入分部三個業務分部進行運營，同時開展汽車租賃業務，主要在中國內地、中國香港、新加坡三個地區開展上述多項業務。

2016年，G.A.集團收購了泉州福寶、福建星德寶及龍巖中寶3家公司。G.A.集團上市主體G.A.控股有限公司（08126.HK，以下簡稱「G.A.控股」）發佈的2024年中期報告顯示，G.A.控股與中寶集團維持長期業務往來關係。根據G.A.集團與中寶集團訂立的技術及管理服務協議，G.A.集團將向中寶集團提供專門技術、管理服務及財政資助，包括對中寶集團於銷售國內生產寶馬汽車的運作提供墊款。

今年9月，G.A.集團的經營問題引起了寶馬的關注。寶馬發佈了一份與G.A.集團的解約聲明，其中顯示，G.A.集團因經營不善導致資金鍊斷裂，無法贖回合格證給客户，以及對於寶馬及其關聯公司的付款逾期等原因，經寶馬管理層審議，寶馬決定解除與G.A.集團的《經銷商協議》，這一決定於9月20日生效。同日，G.A.控股發佈補充公告稱，寶馬的高層管理人員已同意與公司董事會晤，並探討互利互惠的替代解決方案。會議目前正在排定。截至2024年6月30日，經銷商協議直接應占汽車銷售及汽車服務分別佔G.A.集團總收入的66%及4%。寶馬的經銷代理業務對於G.A.集團的營收尤為重要。

但最終，雙方的會面並沒有帶來實質性改變。2024年10月20日，寶馬與G.A.集團的經銷商協議正式終止。寶馬停止對G.A.集團旗下9家寶馬4S店、2家快修店和1家城市展廳的授權。

財報顯示，G.A.控股2024上半年總收入約9.01億港元，同比下降15.24；其中汽車銷售收入約5.69億港元，同比下降19.9%。該公司期內虧損由去年的378.4萬港元擴大至1822.8萬港元；經營毛利約為6425萬港元，同比下降近40%；流動負債約為9.69億港元，同比增長13.47%；僱員福利及開支約為5781萬港元，同比下降12.27%。多項關鍵財務數據均呈現下降的趨勢。

對於經營毛利減少等原因，G.A.集團表示，主要是因為激烈的價格戰導致收入減少以及向客户提供更多的折扣所致。近年來，車市一波接一波的價格戰使得超千家4S店銷售利潤大幅下降，進而影響到經營資金回籠，無法填補抵押或借貸。

與其他經銷商相似，G.A.集團獲取資金的方式主要是通過抵押資產向銀行借貸，自有資金不足。現有數據顯示，G.A.集團已將旗下近2億港元的資產陸續抵押給銀行或其他金融機構，以換取資金。具體包括定期存款約1.07億港元作為融資擔保、賬面淨值約1627萬港元的房屋不動產作為銀行借貸抵押品、賬面淨值約72.6萬港元的若干汽車作為租賃負債抵押品以及合計賬面淨值6459.3萬港元的租賃土地同樣作為向銀行借貸的抵押品。

當汽車銷量下降、維修保養服務利潤不足，且無法帶來營收和盈利時，經銷商的流動資金將出現缺口，進而導致無法向銀行贖回新車合格證、不動產、租賃土地等維持經營的重要抵押品，最終出現破產倒閉的情況。

一線豪華品牌「過冬」

「過去消費者買寶馬、奔馳、保時捷等一線豪華品牌汽車可能還需要額外加價或者加裝潢，等待時間也較其他品牌汽車更長。但在新能源汽車的衝擊下，BBA們的高光時刻已經過去，降價也是必要的銷售手段。」廣州某豪華品牌經銷商負責人向記者表示，現在的窘境是，即使一線豪華品牌參與降價，整體銷量和份額也不斷萎縮。

他表示，今年寶馬、奔馳等主機廠通過多種方式給經銷商發放大額補貼，經銷商為儘快清空庫存，又將其中部分補貼投入價格戰競爭。寶馬品牌部分車型的終端促銷超過10萬元，奧迪A6L最高打7折銷售，保時捷、路虎等豪華品牌的多款車型也同樣通過大幅降價的方式加入國內車市的價格戰。

但即便打起了價格戰，豪華品牌的銷量仍在節節敗退。今年前三季度，寶馬在中國市場銷量下滑13%至52萬輛；奔馳在中國市場銷量下滑10%至51.22萬輛；保時捷在中國市場銷量下滑29%。

乘聯會數據顯示，10月國內豪華車零售21萬輛，同比下降7%，環比下降15%。當月，豪華品牌零售份額9.2%，同比下降4個百分點，傳統豪華車市場份額回落明顯。

乘聯會祕書長崔東樹表示，今年7月豪華車促銷力度持續增大到25.1%，處於歷史新高水平；隨着寶馬減產穩價，9月豪華車促銷力度降到24.9%，但10月又回升到25.7%。

值得注意的是，除了G.A.集團，潤東集團、正通集團等國內主營豪華品牌經銷商均出現過異常經營事件，包括關閉門店、債務拖延、延迟新車交付等。今年8月，和諧汽車發佈致全體員工的一封信，信中內容稱：「和諧汽車面臨着前所未有的運營壓力，在這危急存亡之際，公司決定在2024年8月～12月期間採取總部及下屬子公司全員降薪的應急措施。公司董事長和董事長降薪幅度為50%；高級管理層，包括總裁和副總裁降薪幅度為35%；中級管理層，包括總監、總部經理和各子公司總經理、副總經理、運營經理降薪幅度為25%；其他員工降薪幅度為15%。」和諧汽車財務數據顯示，2024 年上半年營業收入為 74.66 億元，同比下滑 7.93%；淨虧損 7627.6 萬元，同比下滑 137.91%。

今年9月初，百強經銷商集團寶利德出現經營困難，多名在該集團購買了捷豹路虎汽車的用户發起集體投訴，稱新車合格證被寶利德拿到銀行進行抵押，但4S店在收到購車款后未向銀行贖回合格證等材料，導致自己購買的車輛不能及時上牌。

中國汽車流通協會副祕書長郎學紅表示：「目前庫存不是一個嚴重的問題，最大的問題是資金鍊的安全，主要原因在於新車價格倒掛嚴重，虧損賣車，很多經銷商現金流為負。」

9月下旬，中國汽車流通協會向有關部門遞交的《關於當前汽車經銷商面臨資金困境和關停風險相關情況的緊急報告》顯示，當前汽車經銷商的新車銷售出現大面積虧損，普遍存在赤字經營和資金鍊斷裂風險加劇的情況，已難以擺脫生存的困境。「價格戰」使得進銷倒掛嚴重，經銷商賣得越多虧得越多，同時又面臨融資到期履約困難壓力，經銷商面臨經營回款斷流。今年以來，經銷商「爆雷」原因大多都出在資金流動性問題上，與經銷商本身經營沒有直接關係，資金鍊的斷裂最終導致了企業的停擺。為此，協會懇請相關部門儘快行動，研究出臺汽車經銷領域階段性金融紓困政策措施，包括儘快組織汽車經銷領域金融環境專項調研，引導金融機構在依法合規和風險可控前提下加大對汽車經銷領域的支持力度；對現有貸款不抽貸、不斷貸、不壓貸，允許以靈活方式進行展期和延續，逐步增加對經銷商的授信額度，拓寬貸款使用範圍。鼓勵政策性銀行對汽車經銷商設立授信專項政策。

10月，中國汽車經銷商庫存預警指數為50.5%，庫存預警指數接近榮枯線，環比有所改善。中國汽車流通協會有關負責人介紹，雖然在政策和營銷活動的雙驅動下，門店客流及訂單得到大幅增長，但由於前期新車銷售虧損過大，經銷商經營狀況並未出現顯著好轉，流動資金緊張和庫存積壓等仍然是主要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