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美中嘉和楊建宇：拿下質子治療許可證后，能否率先走出虧損困境？

不久前，國家衞健委公佈新一輪質子許可證發放情況，共有5家機構獲批，民營醫療企業美中嘉和旗下的廣州泰和腫瘤醫院位列其中。

早在2009年，美中嘉和便開始探索佈局質子治療，並於2014年創辦了《質子中國》數字期刊，於美中嘉和而言，這張質子許可證實在期待已久。今年10月9日，有媒體報道美中嘉和獲得質子許可證后，「營收利潤有望指數級爆發增長」。

質子治療中心的建設成本異常昂貴，自2010年啟動廣州泰和腫瘤醫院項目、2017年開始建設廣州泰和腫瘤醫院以來，美中嘉和僅在質子治療中心的建設上便投入約10億元，但在拿到質子許可證之前無法開展治療活動，設備、人力等虧損卻在日益增長。

根據美中嘉和2024年發佈的財報及招股書，2021年-2023年間，公司的年內虧損分別為8.31億元、6.37億元、4.26億元，累計虧損約19億元；收入分別為4.70億元、4.72億元、5.39億元。

廣州泰和腫瘤醫院的質子治療中心配置四間治療室，一年滿負荷能接納約2000位患者，按照國內質子治療每療程近30萬元的價格估算，這張質子准入證為美中嘉和帶來的將是約6億元的年收入，疊加住院費等費用后將是一個更大的數字。

自2020年以來，集採、醫保飛檢、公立醫院擴張、DRG改革等層層衝擊接踵而至，民營醫院正在度過艱難的幾年。過去幾年間，虧損是民營醫院的常態，也是懸在美中嘉和頭上的利劍。

美中嘉和董事長楊建宇向《健聞諮詢》坦言，2024年初美中嘉和順利在港交所上市是公司發展過程中重要的里程碑，這張剛剛拿到的質子許可證，則是決定美中嘉和下一步發展的最關鍵一環。在採訪中，楊建宇除了談及掌舵美中嘉和的思路外，還介紹了民營醫療的困境及如何破局等思考。

民營醫療的虧損困境

2024年1月9日，美中嘉和以超100億港元的市值登陸港交所，成為今年開年第一家上市的民營醫療集團。

在IPO通道已經開始收緊的當時，能夠成功上市算得上是個令人振奮的好消息，這也為美中嘉和贏得了先機。在2024年，樹蘭醫療、陸道培醫療集團、卓正醫療、佰澤醫療、明基醫院等民營醫療集團仍在排隊上市，其中樹蘭醫療、明基醫院、陸道培醫療集團等均已多次遞表，民營醫院的上市之路並不算太好走。

遞表之時，美中嘉和的連續虧損也曾引發爭議，2020年-2022年間，美中嘉和歸母淨利潤分別虧損5.83億元、8.17億元、5.41億元，2023年上半年再度虧損1.94億元，三年半累計虧損達21.36億元。

對此，美中嘉和曾表示，公司絕大部分淨虧損和經營活動所用現金淨額來自於建造新醫療機構產生的相關成本和開支，也就是剛剛拿到質子配置證的廣州泰和腫瘤醫院質子治療中心。

成立於2008年的美中嘉和，最初主要是為中國醫院提供放療與診斷設備的管理服務，后來逐漸通過收購、成立及運營自營醫療機構開展醫院業務，深耕腫瘤這一細分賽道。

由於國內腫瘤醫療服務市場仍以公立醫院為主導，民營醫療服務佔比較小，因此，美中嘉和選擇了一條差異化的競爭道路，構建了一支由來自各學科全職醫生及護理人員組成的專職團隊，通過多學科診療模式（MDT）為患者提供服務，與MD安德森癌症中心、梅奧診所等國外知名醫療機構建立了合作。

質子治療便是其核心的醫療服務技術手段之一。楊建宇介紹，美中嘉和一直站在放療技術的一線，早在十五年前就瞭解到質子治療這一技術，2013年美中嘉和正式開始陸續佈局質子治療，2014年創辦了《質子中國》數字期刊，以推動質子治療技術的應用。

2018年，國家衞健委首次發佈了有關質子治療腫瘤系統的配置規劃，並於2019年首次開啟了質子配置許可的申報工作。

2019年至2023年間，國家衞健委曾三次發放質子配置許可證，但由於地域劃分和審評規則等問題，美中嘉和直到今年9月纔拿到第一張許可證。

其間數年，美中嘉和空有整套的質子治療設備、場地和專家團隊，卻無法開工運轉，反而還要支付着昂貴的人力成本、設備運維等費用。

這些成本都變成了美中嘉和招股書和財報中的虧損與令人質疑的盈利能力。

此次拿到質子配置證的廣州醫院於2021年6月建成開業，登記病牀入住率從2021年的5.8%上升至截至2023年前七個月的38.9%，營收也從1151.42萬元上升至8344.68萬元。但直到2023年上半年，廣州醫院依然虧損，是美中嘉和所有醫療機構中虧損最多的醫院。

質子治療系統投入臨牀應用后，每年可治療約1500-2000名腫瘤患者，以上海質子重離子中心為例，患者一個療程平均收費約27.8萬元，按此估算，這將是一筆最高接近6億元的年收入。

楊建宇介紹，在腫瘤治療領域質子治療是最先進的放射治療技術，並且具備長周期、重資產的特徵，從啟動到運營通常需要6-8年的時間。從2018年國家衞健委首次明確相關政策與配置計劃開始算起，目前國內的質子中心仍然是稀缺資源，美中嘉和與MD安德森癌症中心同步發展的質子治療技術代表了美中嘉和的核心競爭力。

截至2022年12月31日，國內五大私營腫瘤醫療服務公司中，自營或在管放療設備單位數計算，美中嘉和排名第二，按自營或在管質子治療艙數量計算，美中嘉和同樣排名第二。

這張質子治療許可證，是否真能讓美中嘉和率先走出虧損困境？

質子治療費用高昂，商保的發展決定天花板

中國醫院協會民營醫院分會副會長、四川省醫院協會副會長/社會辦醫分會會長景秀京向《健聞諮詢》表示，「國家大力鼓勵社會辦醫，其目的是希望私立民營醫院成為國家基礎醫療服務的補充，民營醫院要找準定位、選好賽道才能獲得進一步的發展。」

景秀京指出，從中國目前的醫療供給和需求情況來看，醫療機構已經基本飽和，在當前大力發展縣域醫療、醫共體、醫聯體的情況下，社會辦醫機構的生存境況會變得更艱難，尤其是綜合型大型民營醫療機構。因此，民營醫療機構應該瞄準商業保險以及高淨值人羣的多樣化需求。

楊建宇在與《健聞諮詢》的對話中表示，美中嘉和選擇的高端醫療正是這樣一條道路，做公立醫療機構的有益補充。

從市場維度來看，美中嘉和聚焦的腫瘤專科醫療服務市場仍處於快速增長中，根據弗若斯特沙利文報告，中國私立腫瘤醫療服務市場的市場規模從2016年的189億元增長到2022年的530億元，複合年增長率為18.7%，預計2026年將達到1092億元，2022年至2026年的複合年增長率為19.8%。

這是一片尚未觸及天花板的廣闊市場，隨着我國社會老齡化程度的不斷加深，腫瘤已成為一個不容忽視的公共健康問題，中國工程院院士林東昕在2024年嶺南科學論壇上提出預測，未來二十年中國的腫瘤患者數量將達到4億人，並強調當前亟需研發更有效、更經濟且便於操作的早期診斷和治療技術，以降低腫瘤的發生率和死亡率。

質子治療便是一項相對傳統放射治療更具優勢的新技術，更加精準地定位癌細胞的位置，避免對正常細胞的損傷，近年來逐漸成為腫瘤治療的重要手段之一。

據PTCOG發佈的數據，截至2023年底，全球共有超35萬例患者接受了質子治療，較2022年底增長36731例。中國內地共有3867例患者接受質子治療，技術普及尚在起步階段。

目前，國內有上海市質子重離子醫院、淄博萬傑腫瘤醫院質子治療中心、蘭州重離子治療中心、河北一洲腫瘤醫院、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附屬瑞金醫院等機構已經正式開展質子重離子治療相關工作。

上海市質子重離子醫院副院長王嵐介紹，世界衞生組織建議50-60%的腫瘤患者需接受放射治療，據此推算，我國每年新增的惡性腫瘤患者中約有228-274萬人應得到放射治療。在這組數字中，對常規光子放療不敏感而需要接受質子重離子放療的腫瘤患者約佔20%。國內當前的設備及團隊配置尚不能滿足病人需求。

上海市質子重離子醫院患者進行一個療程的質子治療所需費用為27.8萬元，加上住院費、牀位費等費用，合計約33萬元。

質子治療前期場地建設及設備配置等方面的高昂投入，決定了這項技術的治療費用必定高昂，醫保基金緊缺的情況下，很難為其買單。因此，質子重離子治療技術的支付方目前仍以患者自費為主，商業保險為輔。

景秀京指出，中國民營醫療機構的天花板很大程度取決於商業保險的未來發展情況，「如果只靠醫保支付，社會辦醫是沒有前途的」。醫保控費的壓力下，民營醫院更加不堪重負。

據王嵐透露，目前上海市質子重離子醫院的病人中，約三分之一通過商保結算，醫院已經與將質子重離子療法納入保障範圍的二十多家保險公司均達成合作。

美中嘉和也已經與廣州、上海地區絕大部分商保公司簽訂合作協議，楊建宇指出，「希望未來醫保支付的比例越低越好，商保的比例越高越好。」

根據美中嘉和招股書中的數據，旗下醫院的商保收入還不高，但增長趨勢明顯。2020年、2021年、2022年前9個月，美中嘉和來自商保結算的收入分別為40萬元、90萬元、290萬元，分別佔同期醫院業務收入所得總收入的0.5%、0.6%、1.9%。在正式開展質子治療后，不知是否將會帶來新的提升。

醫療服務與健康險相結合的探索，國內諸多保險公司與醫療機構都曾有過嘗試，從開辦醫院的平安和泰康，到不久前入主愛心人壽的新里程健康，在美國市場已經經過驗證的聯合健康與凱撒醫療模式始終是業內最受認可的產業形態。

楊建宇告訴《健聞諮詢》，美中嘉和也曾計劃拿下一張保險牌照，但考慮到資金投入最終不了了之，「保險公司投入資金較大，周期較長。」但楊建宇也表示，這是一條值得探索的思路。

找準定位，熬過冬天

上市之前，美中嘉和正在經歷最艱難的一段日子，疫情的陰霾還未完全散去，公司最核心的質子治療業務受限於一張許可證而無法開展。

醫保控費壓力下，美中嘉和也開啟了「降本增效」，處置虧損資產，北京辦公室從安貞橋搬到國貿，成立十幾年來第一次主動人員優化。幸而在第三次遞表后，美中嘉和順利通過聆訊成功上市。在拿到質子許可證之前，美中嘉和得以依靠二級市場的融資來支持公司發展。

即便二級市場表現並不樂觀，上市卻已經是民營醫院僅剩的選擇，A股通道幾近於關閉，港股市場成為投資者們僅有的退出機會。在美中嘉和之后，當下仍有卓正醫療、明基醫院、樹蘭醫療等一眾民營醫院在排隊等待上市。

「暫時不考慮大規模的投資擴張」，當《健聞諮詢》問起美中嘉和在規模擴張和打造第二曲線方面的計劃時，楊建宇這樣回覆。

未來一段時間，美中嘉和將以旗下廣州醫院、上海醫院兩處質子治療中心為核心開展To C端線下醫療服務，同時面向B端的企業客户和醫院提供醫用設備、軟件及相關服務，以雙輪驅動企業增長。

根據此前美中嘉和的介紹，藉助公司推出的CSS（雲系統解決方案），美中嘉和與合作醫院通過共建的方式，能夠建立區域腫瘤診斷中心和腫瘤治療中心，從而實現中心為合作醫療機構提供統一優質的醫療服務的目的，併爲基層醫院提供了定期課程培訓和邀請其參與科研項目等事宜。過去幾年中，B端業務為美中嘉和帶來了接近於醫療服務的收入。

在醫保控費與公立醫院擴張的夾縫之中，向高端醫療和專科發展，或許是民營醫院最好的定位和出路。

(本文來自第一財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