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彥宏不能再栽倒在副總裁上

專題：百度公關副總裁買號做短視頻引爭議

　　璩靜風波后，李彥宏該怎樣反思百度文化。

文|《中國企業家》記者 趙東山

頭圖攝影|鄧攀

　　百度成為首家因為公關一號位的言辭，平地起風波，沒有輿情自己製造輿情的頭部互聯網公司。

　　5月9日下午，在百度一年一度「百度驕傲」頒獎典禮上，李彥宏情緒激動地表示：「你們才代表百度，你們才代表最真實的百度，你們纔是百度最真實的代表。」

　　不過，誰能代表百度，也許並不是李彥宏決定的。一種質疑的聲音是，那些出現問題的員工，也是百度文化的另一種折射。否則難以解釋，這次引起眾怒的管理風格非一日形成，事件發酵過程中又出現了大量內部爆料，可見積怨已久，難道通過短視頻平臺曝光后高層才首次有所覺察？是否存在一種可能：類似風格曾在內部受到鼓勵，本身就是一種向上管理，投其所好？

　　實際上，以結果為導向，是管理通識，只是用力過猛，就成了表演管理。美國社會學家伊維塔·澤魯巴維爾在其《房間里的大象：生活中的沉默與否認》一書中，描述了一種奇特的場景：房間里站着一頭大象，如此的龐然大物，但屋子里的每個人卻都不去談論它，假裝看不到，繞着它走。房間的大象，在諺語中就特指對顯而易見的事實，卻集體沉默。輿情總會平息，對百度而言，最大的風險不是這次輿情本身，而是房間里是否還有其他大象。

　　負責百度文化和人力資源的資深副總裁崔珊珊稱：「百度作為一家快25年的公司，出現問題並不奇怪，無法清醒和理智看待纔是不對的。輿論喧囂總會過去，百度的自我革新永不止步。」

　　據《中國企業家》記者瞭解，「百度驕傲」是百度內部一年一度的團隊評選獎項，是頒給年度最突出個人和團隊的專屬榮耀。2024年，文心一言等多個團隊和個人得到了團隊獎、協同獎、特別獎和文化風範獎等獎項。

　　百度企業文化部還為「百度驕傲」專門拍攝剪輯了一部名為《簡單之風吹滿地》的短視頻，直指百度內部的大廠病——「劃地盤，設門檻，各自為戰協同難」「向上哄好，向下唬住，加班彰顯工作態度」「上級溝通全靠下屬傳話，結果爛尾還説漂亮話」……

　　崔珊珊直言：「這些大廠病問題，百度也都存在，有些還挺嚴重，不怪員工吐槽，公司管理層也急，並且都在着重關注、着手解決。」

　　百度內部人士告訴《中國企業家》：「‘百度驕傲’的頒獎禮早就開始籌辦了，所有的節目和視頻都是提前策劃和製作的，只是恰好趕上了這一次的短視頻風波。」

　　崔珊珊也在后來的演講中強調，一個月前團隊給她報創意的時候，她就明確提出，別的節目都好説，「唯獨文化風範獎這個節目，不能只唱讚歌不説問題，而應該像個‘小品’，帶點辛辣和諷刺，但又充滿正氣和力量」。

　　崔珊珊中國科學院大學碩士畢業后，成為百度招聘的第一批在校實習生，也是百度元老級員工，「百度七劍客」中唯一的女性，此前曾擔任百度高級技術總監。2010年，崔珊珊曾離開百度，2017年底迴歸，現任百度集團資深副總裁、百度文化委員會祕書長，負責人力資源工作。

　　一直以來，百度的核心價值觀確立為「簡單可依賴」。在李彥宏創業的過程中，著有《百度論語》和《壹百度》。此前，百度新人入職都要學習這兩本書，其中《百度論語》還掛在了百度的公司官網上，提及各種百度倡導的文化和精神。

　　然而，當《中國企業家》在百度搜索網頁搜索框，輸入「百度公司官網」進行搜索、打算查看《百度論語》具體內容時，搜索結果第三條才能進入百度官網頁面，前兩條都是百度營銷的廣告。

　　2023年，崔珊珊對簡單可依賴的解釋是：正直做人、正確做事、做正確的事。2024年，崔珊珊對此的解釋是：「做人很簡單，做事很厲害。」

　　崔珊珊對璩靜短視頻風波的間接回應是：「估計近期大家多多少少都關注到了一些輿論和爭議，可能有的同學多少還會產生困擾甚至片刻的搖擺，但請大家要相信，在百度，沒有什麼比‘簡單可依賴’的價值觀更值得堅守和捍衞，輿論的喧囂總會過去，而我們的自我革新永不止步。」

　　這些迴應中有大量的形容詞來表示決心，不過，能否讓「簡單可依賴」迴歸本位，李彥宏還需要很多動詞。

　　璩靜事件始末

　　璩靜短視頻風波起源於她在抖音發佈的數條短視頻，條條言辭犀利地講述自己在職場管理中的經歷和個人職場觀。也許是爲了吸引流量關注，視頻中的內容每一句都被網友認為觀點極端，態度冰冷，呈現了一個毫無人情味的大廠高管形象。

　　璩靜發佈的短視頻甚至引發了大眾對勞資關係的熱議。比如「連續出差50天我也沒覺得苦沒有累，你有什麼資格跟我説，你老公受不了了那你回去」「員工鬧分手提離職我秒批，為什麼要考慮員工的家庭？我又不是她婆婆，我主要考慮的是她能不能在她的崗位，及時給我交付結果」「干公關你就別想休周末」等。

　　更諷刺的是，隨后網友發現璩靜的短視頻言論是取經自抖音草根網紅「參哥」。隨后「參哥」表示，大約三個月前，璩靜前往煙臺交費5980元，上了三天「參哥」的抖音操盤手課，課程中間單獨交流了十來分鍾。

　　早在今年年初，就有百度內部人士向《中國企業家》透露，璩靜掌管的公關部要求每一個員工做短視頻IP，大部分人對此都犯愁。網傳的一張聊天記錄截屏顯示，在百度公關的微信羣中，璩靜直接給員工安利「參哥語錄」。

　　「參哥」原名沈文君，是山東煙臺牟平職專2002級鉗工班畢業生，2005年在淘寶創業，曾創立了御參島、華參堂、尚源堂等海珍品牌。2018年，「參哥」轉戰到「互聯網知識付費」賽道，通過短視頻賣課、私董會來賺錢。

　　與此同時，網友發現璩靜於4月24日在深圳註冊了一家新公司——深圳市哇咔哇咔文化有限公司，註冊資本1萬元人民幣，璩靜佔股90%，鄒少歡佔股10%，鄒少歡為璩靜在百度工作期間的助理。

　　5月9日凌晨，璩靜發朋友圈道歉稱，發佈短視頻之前，她沒有事先徵求公司意見，不符合相關流程，也不代表公司立場，特此澄清和道歉：「視頻中很多不妥不適之處，使外部對公司價值觀和企業文化產生誤解，造成了嚴重傷害，也誠懇道歉。」

　　5月9日下午，璩靜在內部溝通APP如流上狀態顯示為「已離職」。璩靜的百度百科詞條職位已變更為「百度原副總裁」，任職時間為2021年8月至2024年5月。

　　組織文化影響下的業務決策

　　事實上，百度內部的組織文化在潛移默化地影響着團隊的業務決策，而這關係着百度的成敗得失和未來走向何方。

　　以2024年年初百度「悔婚」YY收購案為例。2024年1月1日晚間，港交所公告顯示，百度關聯方Moon按照此前簽署的協議，終止對YY Live的股權收購協議。這意味着，跨度長達三年的百度對YY直播的收購案半途而廢。

　　收購YY，始於百度對錯失移動互聯網紅利的落寞、悔恨以及想要彌補的心態。

　　2020年11月17日，百度宣佈從歡聚時代手中全資收購YY，總交易金額約為36億美元。彼時，李彥宏表示：「直播在百度的生態中還有很大的發展機會。」

　　李彥宏的迫切之情是可以理解的。與騰訊和阿里在移動互聯網時代雙管齊下業務遍地開花的盛景相比，百度確實顯得有些落寞：百度外賣被餓了麼收購；百度音樂更名為千千音樂后，早已被市場遺忘；作業幫從百度分拆獨立發展……

　　如今，還緊緊被握在百度手里的，恐怕只有百度APP和百度地圖。這樣落寞的場景，其實正是與百度內部的文化、過往的決策有關。

　　百度在2015年提出「航母計劃」，即將百度體系內的項目對外部投資者開放，為他們提供直接投資百度孵化項目的機會。

　　「航母計劃」的背景是，百度重金投入O2O業務導致現金流緊張，最終管理層決定將一系列非核心業務都打包出售，視頻、音樂、文學、遊戲等業務都在出售清單里，比如當時的百度文學出售給完美世界。

　　然而，等到2017年百度開始重視手機百度時，發現百度APP里缺乏豐盛的內容生態。因此，隨后幾年，百度一直在彌補過去的決策錯誤。

　　過去數年，百度先后投資了快手、知乎，還想在直播風口期以36億美元收購YY直播，這也險些成為百度有史以來最大一筆收購案。這三個標的，分別代表了短視頻、知識社區、直播三個領域的明星產品。

　　除了投資，百度還挖來原今日頭條視頻業務發起者、原西瓜視頻負責人宋健，宋健后來在百度擔任短視頻生態平臺總經理，可見當時李彥宏對移動生態追趕的決心。

　　但等到2023年，ChatGPT爆火，AI突然成為炙手可熱的賽道，百度對YY的興趣也隨之褪去，YY收購案最終半途而廢。

　　李彥宏曾説，「簡單可依賴」，既是一種技術信仰、價值觀，也是百度的公司文化。李彥宏的解釋是：「簡單，意味着沒有公司政治、説話不繞彎子；意味着願意被挑戰；意味着公司利益大於部門利益；也意味着我們心無旁騖，不被外界噪音所干擾。可依賴意味着什麼？意味着自信，意味着開放式溝通，意味着我們只把最好的結果交給下一個環節。」

　　然而，過去的數年里，百度的實踐似乎證明並未將此文化變成一種可直接落地的行爲規範，更多是口號式的宣揚，當團隊在真正碰到關鍵決策時，依然是根據自己的肌肉記憶和思維慣性，甚至包括李彥宏自己的用人觀。

　　比如，2016年「魏則西事件」發生后，李彥宏坦然承認：「百度任何的好和不好，歸功和歸罪都應該是我。」與此同時，李彥宏發公司內部信提到：「業績增長凌駕於用户體驗，簡單經營替代了簡單可依賴，我們與用户漸行漸遠。」他表示要將百度的文化找回來。

　　然而，緊接着2017年初，李彥宏寫了一封要風清氣正的全員郵件，里面明確提到要干部年輕化，於是外界看到百度迎來了呂騁和李叫獸（原名李靖）這兩個90后高管，一個負責硬件，一個負責百度廣告的增長。其中，當時的李叫獸年僅25歲就當上了百度副總裁，成為百度歷史上最年輕的高管。

　　最終，兩位90后高管均以慘淡收場離開百度。呂騁團隊的產品賣了不到1萬台就離職了，並在百度內網引起幾次眾怒；李叫獸的品牌方法論也沒有找到真正落地的場景，最終也選擇了離開。

　　結合此次的璩靜短視頻風波，在人工智能和智能雲業務迅猛發展的當下，李彥宏不能再栽在副總裁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