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NB訪談：查理·芒格機智與智慧的一生

作者：投腦煎蛋

在人生的道路上，保持富有並非難事，真正困難的是保持理智。正如查理·芒格所言，我們應努力避免陷入瘋狂，隨着年齡的增長，更應保持理性。這位投資大師在去年11月14日接受了CNBC記者貝基·奎克的專訪，分享了他一生的智慧和經驗。

在此次訪談中，芒格提到，他是自己琢磨出多元思維模型的，但這在很大程度上要歸功於朗·富勒。他也提及在不同領域自學成才的本傑明·富蘭克林，也為他日后學習提供了寶貴的啟示。

回顧芒格的「異類」人生，我們不難發現，長期積累經驗的人更有可能成功。他堅信戰士精神——迎難而上，抓住機會。在面對困境時，他始終保持樂觀，認為即使在最糟糕的日子里，也能學到很多東西。這種積極的心態使他能夠在逆境中成長，最終取得了卓越的成就。

01

如何塑造原創性的大腦

芒格：我的人生是一個不同尋常的案例，一個以律師職業起步的人最終卻以「大師」的身份被世人知曉，這很有意思。

貝基：雖然你以律師職業為起點，但你確實在很多領域有所學習。並且試圖從不同的學科和不同的榜樣中獲取人生智慧。這種學習方式是有意而為之嗎？

芒格：當然了，我能感受到這種獲取智慧方式的力量。

貝基：你何時領悟到這種力量？

芒格：對我來説，這是自然而然的。我會説我小時候有種天生的高傲。雖然我的智商並不低，但也絕非天才。所以，我永遠不可能在一個需要天才智商的領域獲得成功，但我的腦袋會比普通人好用很多。我很早就意識到了這一點，然后我只不過去試着打好上帝發給我的牌而已，也就是在這副牌的基礎上，儘可能多地獲取相對優勢。

貝基：你從何時有這種思想的？

芒格：非常小。在我上小學時，我就經常在腦海中修改課程的內容，因為我發現老師講得並非全對。

貝基：哈哈哈哈，你發現了他們的什麼錯誤？

芒格：他們有一些荒唐的想法。

例如，我的拉丁文老師是一位不合羣的女士，她是西格蒙格·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的忠實信徒。而我在高中第一次讀到弗洛伊德時，便意識到他的有些想法不太對。一個拉丁語老師傳授一個小男孩關於弗洛伊德的思想，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不過她是位特別的女士，我也是個特別的小男孩。

我從美國圖書館買下了西格蒙格·弗洛伊德全集，那是一本很厚的書；我非常耗時費力地讀完了它，意識到了他有多麼的「精神錯亂」。所以，我決定拒絕拉丁老師關於弗洛伊德的思想。

在學生時代，我遇到了一些非同尋常的老師。我最好的老師是哈佛法學院的朗·富勒（Lon Fuller，美國著名法哲家），他是美國法學院最好的合同法老師，而合同法是所有法學院中最好的課程。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因為它與亞當·斯密等人創立的新經濟學理論完美地結合在了一起。

貝基：但是你在遇到他之前就已經形成了建立思維模型的想法了。

芒格：是的，對我來説，思維模型是很自然而然的事。但是朗·富勒仍對我的思維模式影響很大，當時他讓我非常敬慕，就算是一些天賦異稟、作出了傑出貢獻的數學家和物理學家都沒能讓我如此敬慕。而富勒真的影響了我、改變了我的人生。他甚至讓我想成為一位法學教授。我曾考慮過去當法學教授，並且我知道我會做得不錯。

貝基：讓我談談本傑明·富蘭克林。他是我們的國父……

芒格：他是個天才。

貝基：他是個天才。他自學了很多學科。

芒格：他依靠僅有的兩年左右小學教育一路自學成才，這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而當他晚年發現自己需要代數這類東西時，他又拿出課本再自學代數。

他幾乎完全是一個僅靠自學而成才的人，因此他的故事才如此有趣。一個人怎麼可能靠自學獲得所有的知識，包括拉丁文；一個人怎麼可能靠自學涉足這麼多不同的學科領域，並且最終成為整個國家最優秀的人？美國擁有他是非常幸運的，不是嗎？

貝基：是的，讀了富蘭克林的故事之后，你就以他為榜樣，開始自己的學習？

芒格：我不知道自己是從何時開始模仿本傑明·富蘭克林的。我希望將金融生活和日常生活融合在一起。

貝基：你的大學學習開始於密歇根大學。因為你小學跳了級，所以你去那里上大學的時候還很小，然后你選擇了數學專業。你為什麼會選擇數學專業？

芒格：因為我不需要任何努力就可以得到A。

貝基：哈哈，然后你在那里學了幾年數學之后，二戰打斷了你的學業，珍珠港事件發生在你17歲左右的時候……

芒格：我知道地理學無法應對戰爭，所以我不得不開始學習物理學。但我也沒有學多少，在我學完物理學課程的第一部分后，我就以列兵（PVT，最低軍銜）的軍銜加入美國空軍，在冬日里行軍睡帳篷了。

02

回顧自己的「異類」人生

貝基：你出生於1924年1月1日，你見證了一個世紀的歷史……

芒格：不僅如此，我出生時上個世紀還沒結束多久（意為經歷了這兩個世紀的起承轉合）。事實上，你可以認為人類文明中90%的進步發生在過去的兩個世紀，而我出生於（這兩個世紀中的）第一個世紀剛結束不久。

在這第一個世紀中（即十八世紀），人類發現了太多東西，為未來的進步打下了至關重要的基礎。如果你停下來想想，那些技術革命就發生在那個世紀，先輩們在那時開發了煤礦，還發明瞭蒸汽引擎。這些發明大幅提高了經濟環境，讓人類在吃不飽飯的時候，竟還有足夠的空閒去思考。

所以，我出生的時點非常幸運，並且我出生的地點將在下一個世紀最大程度地享受經濟的增長。

貝基：接着，你於1924年來到這個世界。

芒格：還沒輪到我，緊接着，在我父親長大的時候，如果你想從內布拉斯加州的奧馬哈去一趟林肯市，你要騎馬或者坐馬車。當時沒有汽車，也沒有廣播，當時的世界與現在非常不同。

貝基：接着，過去的100年發生了什麼？

芒格：是的，我所經歷的這100年更加了不起。許多現代生物學、現代醫學、現代工業以及現代化學的成就都發生這100年里。設想一下，如果沒有所有這些成就，世界會是什麼樣的？

相片技術已經存在100年了，相片的發明甚至比現代化學學科形成的時間更早。發明相片的人是一個天生的、優秀的化學家，他創建了一家無所不能的公司，股價大幅增長……但這家公司最終破產，讓股東們一無所有。

貝基：伊士曼柯達公司（Eastman Kodak Company）。

芒格：是的，伊士曼柯達。這是一個震撼的故事，這樣的事情是會發生的。

這個故事當然也啓發了我：即使像老伊士曼（喬治·伊斯曼，George Eastman）這樣的天才還僱傭了那麼多天才員工，但這些人仍能把企業搞破產。我認為，只需要很少的人就能很容易地把大公司搞破產，即使他們勵精圖治都無法挽回。

貝基：你從中學到了什麼？

芒格：在任何領域，做到足夠優秀並賺到錢，都是非常困難的，這是我從中學到的教訓。

03

窮查理的人生祕方

貝基：你給人們的部分人生建議是非常基本的準則，但如果你遵循這些準則，會發現這些都是非常好的建議。

你的第一個建議是：降低期望；第二個是：保持良好的幽默感；第三個是：讓自己被家庭和朋友們的愛所圍繞。但我很難想到你可以設定很低的期望值。

芒格：是的，我是這麼做的，讓我給你舉個例子。

我在奧馬哈長大，我父親最好的朋友距離我家只有兩個街區。他有兩個孩子，我的歲數正好在他兩個孩子的年齡中間。小埃迪·戴維斯是個機械天才，他能將任何東西快速拆開，然后又完美地組裝在一起。而且，他也一直在看書。他所做的就是坐下來看書。他是一個非常書卷氣的小天才，還擁有強大的機械能力。他的父親老埃迪·戴維斯是內布拉斯加大學首席數學家的兒子，他非常貧窮、有一個龐大的家庭，他什麼事情都會做，他能以三維的視角觀察物體。

顯然，任何需要機械能力的事情，我都不如他們父子。無論我付出多少努力，都不可能讓我變得像戴維斯博士那樣像施展魔法一般擺弄機械。所以，我決定，在任何生意上，都要避免與擁有像戴維斯父子這樣能力的人，在他們的強項上展開競爭。

貝基：知道自己的能力圈。

芒格：是的，知道自己的能力圈。這種經歷讓我遠離那些生意。

但我並不那麼滿意，如果我能再聰明一點、思維更敏鋭一點，我能做得好很多。

貝基：天哪！你在生活中的每件事都已經很成功了！可你還想着能有所不同。

芒格：我可能會賺到幾萬億，而不是幾十億美元。

貝基：你常常坐着思考這些事嗎？

芒格：是的，我常常思考：因為我不夠聰明或不夠努力，我都錯過了些什麼。

貝基：如果你可以重來一遍，你會有什麼不一樣？

芒格：我會成為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貝基：你錯過了些什麼？有什麼事情你本可以做得更好？

芒格：我本可以早點開始，本可以讓複利更久，讓複利更高。如果能活到一百歲，我可以更富有。而且我通常是意識到了自己本可以做地更好。

貝基：但你並不是一個會在自己身上花很多錢的人，我們現在身處的這棟房子很是漂亮，你在此已經居住了70年了。你本可以搬家、在住宅上花更多錢。

芒格：我知道。巴菲特在他的房子里生活了60年，我們很相似。

你看，我們也不傻，看到我們那些有錢的朋友住着非常豪華的房子。我想説的是，在現實生活里，它們都會使人不那麼快樂，而不是更快樂。

有一套普通的房子會對你很有幫助，而有一座一次能招待100人的房子是非常奢侈的事，並且對你的好處並沒有那麼大。

貝基：這些年來，你不斷地告訴我，保持富有並不難，保持理性才困難。我想，這是你的人生忠告。不斷地反過來想、反過來想，試着找到你不想去的地方。

芒格：是的，避免讓自己身處於不想到達的境地。當然，任何有理智的人都應該這樣生活。

我知道的大多數優秀的人和我的朋友們，他們都不會讓自己成為酒鬼，這太危險了。如果酒精能將那麼多體面的人都深陷困境，這些優秀的人就會離它遠遠的。

年歲漸長，我意識到，所有很早就患上心臟病的男性都有一個共同點：大量抽菸。我看到他們心臟病發作得都很早。我曾經學着抽菸，因為我想像高中里其他孩子一樣酷。

我很早意識到了這一點。有一次，我試着學抽菸，這樣，我就可以像其他高中孩子一樣酷。我試過這種能毀了生活的東西，但它讓我噁心。所以我説，「去他的。」那些讓自己見鬼的東西，你在學着去做的時候，就會感到噁心。我説，「要經歷那麼多的噁心，讓我沒了抽菸的興趣。」所以，我就不抽了。

貝基：但你偶爾也會喝酒，不是嗎？

芒格：是的。我甚至有過幾次過量飲酒。我的家族中就有幾個酒鬼，他們讓我擔心自己可能也會有酒精問題。所以我總是對酒精非常小心，不過我確實有過幾次喝酒喝到吐。那讓我感到噁心，也讓我放棄了喝酒。

貝基：哈哈。每個人都想知道你的人生祕。你的祕方是什麼？

芒格：我不知道人生的祕方是什麼。我的做法是避免常見的失敗。因為我對待人生這場遊戲的方法就是去避免所有常見的失敗方式。

你教我打撲克牌的錯誤方法，我就會去避免它。你教我做其他事的錯誤方式，我也會去避免它。我當然會去避免很多事情，因為我對待生命是很謹慎的。

貝基：但你仍然做很多大多數人認為對健康有害的事情。你吃花生糖……

芒格：這沒多大影響。我喝健怡可樂。雖然健怡可樂縮短了我的一點點壽命，但我不在乎，如果生命最后一周就是躺着神志不清，無論如何，健怡可樂是我想要的生活中的那部分美好。健怡可樂可能還幫助我縮短了這最后一個月的難受時光！誰知道呢！

貝基：如果其他人想知道，度過一生最佳的方式是什麼？你就會告訴他們去避免瘋狂的事，避免那些會讓自己失敗的事？

芒格：是的。不惜一切代價避免瘋狂，瘋狂比你想象的要普遍得多。人很容易陷入瘋狂，一定要避免它。

04

伯克希爾的投資進化之路

貝基：你還説過，無論你多麼富有，歲月只會讓你更加富有。

芒格：當然。小時候，我比其他的小男孩有更多錢。我以前會在校園里通過彈五彩瑪瑙彈珠賺錢。

貝基：彈珠？

芒格：是的，彈珠。瑪瑙是最貴的彈珠。我從不想輸掉我那些好的、有價值的彈珠收藏，如果有人比我的彈珠技術更好，我絕不下賭注，除非我比對方玩得更好。

貝基：這是你一生養成的習慣，你不和會讓自己輸的人打牌。

芒格：完全正確。我並不能總是摸到好牌，我只是經常會摸到好牌。但我必須和那些笨蛋一起上牌桌。

貝基：那些不能像你一樣評估賠率的人？

芒格：評估賠率很簡單，他們沒有去評估賠率。你只要在老師教授排列組合時用心聽講，消化吸收。

貝基：你的很多做法還在於選擇下注的機會。你將這稱之為「坐等投資法」。你等待那些肥美的擊球機會，接着你就安坐下來不做太多事。

芒格：是的。

貝基：所以，你認為現在投資賺錢更困難了嗎？

芒格：這是一個非常有趣的問題，也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現在賺錢當然更難了，難得你無法置信。而那些覺得賺錢很難的人，就是讓巴菲特發了大財的人。

格雷厄姆曾教育大家應該去找少數好企業，然后長期地持有它們。但對他來説，長期是指「幾年」，而不是「幾十年」。他通過他的小型有限合夥投資企業進行了四、五十年的實踐，並給自己設定了激勵機制（收益分成）。他的大多數客户本來並不是很富有，但跟着他得到了比其他人高很多得費后收益。所以，他提供了一個有價值的產品。

哪怕他選擇買入的是糟糕的生意，只要價格便宜到它的淨資產至少是你出價的兩倍，對他來説，仍然是可以接受的。在好公司和壞公司中挑來挑去，選出最高性價比的東西，這就是格雷厄姆的模式。他這麼做了50年，他的客户獲得了很高的回報。

當他變得非常出名之后，這部分也歸功於沃倫·巴菲特本人和巴菲特的成功案例。所有人都進入市場效仿他，想成為「小格雷厄姆」，競爭變得非常激烈，這也是現在的情況。

那些因大蕭條而讓格雷厄姆可以隨手摘取的低垂果實不復存在了。如果你繼續把資金在這些低估值的差企業中流轉，在扣除所有費用之后，對於投入金錢的基金投資者來説，並不再能獲得足夠的收益，這就是現在市場。但在格雷厄姆時代，這卻是最好的賺錢方法。

貝基：你往前進了一步，只尋找好的企業。

芒格：我一眼就發現了格雷厄姆系統的漏洞所在。你要把大錢投資於真正好的企業，它們會帶着你一路向上、向上、再向上。伯克希爾靠這個系統賺到了幾千億美元，沃倫和我從沒想到過我們從這麼小的資金量起步能賺到1億美元，更別說幾千億美元了，這是讓人震驚的事件。

貝基：發生了什麼你沒想到過的事，導致了這樣的成功？

芒格：我們比大多數人少一點瘋狂，也比大多數人少了一點愚蠢，這真的幫助了我們。在這基礎上，我們享受複利的時間比大多數人長很多，因為我們都活到了90多歲。從蹣跚學步開始，經過了漫長的道路，一路走到90多歲。這是導致我們如此成功的兩件事。

當然，隨着時間推移，我們變得聰明起來，投資了越來越好的企業，越來越瞭解可能發生的壞事。你知道，壞事有多容易爬進來，我們越來越擅長避開它們，年邁的時候比年輕的時候更擅長。這一切都奏效了。

05

長期積累經驗的人更有可能成功

貝基：2015年是伯克希爾50周年，當時伯克希爾有600億美元現金。你在致股東的信中寫道：我們持有的現金會越來越少，因為伯克希爾會花掉這些現金去買越來越多的好企業。

而現在，伯克希爾手握接近1600億美元現金，你們是否會有機會用這筆錢做一筆大投資，你有看到這樣的機會嗎？

芒格：當然，我們甚至會有機會做一筆比1600億更大的投資！我們有1600億現金再加上我們贏得的信用評級。誰能比得上我們？沒有幾個。

但我無法告訴你這樣的機會具體是什麼，因為無論這項投資會有多好，我們的規模太大了，太小的機會不會對我們的收益有什麼影響。所以，我們需要達成一些大規模的投資，用光我們的現金再加上一些貸款。

但是！誰會比一個有1600億美元現金、有很長低價投資買入歷史的公司更有可能達成這種交易？我不認為達成這樣的交易是沒有希望的，它可能會由不同的人來完成。下一次，我們也許無法從舊檸檬里擠出更多的檸檬汁，但我們也許可以去擠新檸檬。我的意思是，需要由新人來做出這樣的決策。

但誰能比那麼多年來見證過所有早期過程的人做得更好？況且，這些人看過它們的運作過程，而且以1600億美元的現金作為起點。

貝基：你説的是格雷格·阿貝爾、阿吉特·賈恩，泰德和託德？

芒格：是的，任何一個……或者是某個不確定的人。

伯克希爾的竅門是我所謂的「伍登效應」，約翰·伍登是整個時代最著名的籃球教練。他到底是怎麼做的？當然，我和巴菲特自然而然地做了同樣的事情。

伍登把90%的上場時間集中在（最好的）7名球員身上，而其他人只不過是這些人的陪練。結果，這成了贏得籃球比賽最好的方法，因為你識別出了你手中最好的球員，並把大量的上場時間都集中在這些球員身上。更多的比賽讓他們創造了更好的水平。

通過比賽去學習，這是你僅僅通過練習投籃永遠無法學到的。這種思想正是伯克希爾所踐行的。

貝基：你談過你在伯克希爾一路走來的一些投資，從中感受到了快樂，華盛頓郵報是其中一個例子。

芒格：誰不喜歡與一些非常值得尊敬的人一起享受極大的成功呢？這是我和巴菲特所做的事，這當然非常有趣。

伯克希爾歷史的有趣之處在於，是什麼將伯克希爾最初3億美元的淨資產變成了30億美元？答案是藍籌印花、喜詩糖果、布法羅新聞報以及阿吉特·賈恩剛來時所掌管的早期保險業務。所有這些事都在同一時間發生了。我們從這些不怎樣的業務中賺到了鉅額利潤。這是非常偉大的事，不過這其中也包含一些運氣。

貝基：巴菲特總是説他做出的最糟糕的交易是買入伯克希爾紡織廠本身。你最差的交易是什麼？

芒格：我最差的交易是為芒格家族基金買入了大量的阿里巴巴股票。阿里巴巴是一家非常不錯的企業，不過我認為它有點過度炒作了，並且馬雲在與中國政府打交道上犯了錯。

我做過一些糟糕的交易，每個人都做過糟糕的決定，你也會有糟糕的日子。即使是最偉大的網球運動員走進自己的主場，也會經歷糟糕的日子。這很正常。

貝基：我想人們有時候能從錯誤中學到更多。

芒格：只不過，如果你經歷了糟糕的日子，不要覺得糟糕的日子會徹底毀了你。

貝基：這對投資來説意味着什麼？不用槓桿？

芒格：生怕錯過任何機會。就像是棒球的擊球手那樣，不要想着將每個投過來的球都擊出全壘打。偉大的擊球手不會對每個球揮棒。他們等待能真正大力揮棒的一球，這也是偉大的股票投資者應該做的。

06

人類文明與個人人生

都是一場魯濱遜漂流記

貝基：查理讓我們談談官僚主義，因為無論是政府還是大公司，你都指出過它們中存在的官僚主義問題。所以，你會怎樣處理這些臃腫的官僚問題呢？讓我們從聯邦政府説起。

芒格：我無法告訴你答案。這太困難了。因為你實際上有兩個問題：A，找出問題所在；B，解決問題。要做到這兩件事都非常困難。這就像你想要在一天之內去珠穆朗瑪峰上跳華爾茲一樣。你沒辦法一步登天地在上面跳起華爾茲，這需要一步步做。

貝基：最近有位總統候選人（共和黨候選人拉瑪斯瓦米）説，他對此的解決方法是開除所有社保尾號為單數的官員。你覺得這是個好主意嗎？

芒格：不，這太隨意了。可能你需要更大規模的改變，也可能這個問題就無法解決。

貝基：但你仍然相信政府是有必要存在的。

芒格：當然。你説到了問題的本質。我對人類文明的進步歷程非常熱愛，它讓我充滿激情。

巧合的是，我的祖父和祖母對此有相同的想法。他們帶我去教堂，但當他們真正想教我東西的時候，他們給我講的是丹尼爾·笛福創作的《魯賓遜漂流記》，這是一本偉大的道德之書，這讓他們充滿激情。

當然，它對我很有幫助，並且我從沒有忘記它，我仍然遵循魯濱遜對待生活的方式。這就是我的方式：我效仿魯濱遜。

然后，我也很幸運能得到我母親家族的先輩給我的教育，我非常擅長從逝者身上學習智慧，每個人都應該這麼做。

我母親家的一位曾祖父（芒格媽媽的外公英厄姆），儘管他的生命與我沒有交集（即芒格出生時他已經去世），他總是不停地談論他早年的經歷，他是如何面對種種困境。他總是説，「現在回溯過去聽起來非常簡單，但我想讓你們知道過去的境況實際上異常艱難。」

他給他的每一個孫輩都講了他早年的經歷，那是他的「魯濱遜漂流記」。他告訴他的孫輩們：「在瞭解我的人生后，你們必須要認識到，你的生命中不會有太多機會，當真正的機會來臨時、當你受邀來到餡餅店的櫃檯時，千萬別摳摳搜搜地點菜。」他是説，當你確定這是真正的機會時，應該加槓桿。

這當然是個好建議，但是難點在於你如何確定這是對的機會。如何確定你是對的？

這纔是重點，你沒法經常這麼做，你一生中只有少數幾次機會。即使你是英厄姆曾祖父或者沃倫·巴菲特，你一輩子也只有幾次被邀請到餡餅櫃檯的機會。如果你將沃倫·巴菲特一生中最重要的10次光顧餡餅櫃檯的經歷去掉，他只不過是泯然眾人而已。

我們都知道，在被邀請到餡餅店櫃檯的時候，就要狼吞虎嚥。不過，我們也確實在一些本可以狼吞虎嚥的機會面前摳摳搜搜，所以伯克希爾本可以很容易地變成現在規模的兩倍，而我們需要額外承擔的風險基本為零。我們需要做的只是稍微多加一些容易獲得的槓桿而已。

貝基：事后來看，因為潛在風險，你很高興你沒這麼做，是嗎？

芒格：我們沒這麼做的原因是我們不想讓從我們年輕時就信任我們的人失望。

對於我們來説，就算是虧了四分之三的錢，我們仍然相當富有；但並非每一個我們的股東都是這樣，虧損四分之三對一些股東而言，會是一個很大的打擊。所以在對待股東的資金方面，我們非常小心。

如果伯克希爾除我和巴菲特以外沒有其他的股東，我們能賺更多錢，我們會更多地使用槓桿。

貝基：沃倫·巴菲特説他可以解決華盛頓所面臨的財政預算赤字問題，只需要規定：如果國家財政赤字超過GDP的3%，任何就職的國會議員都無法獲得連任資格。

芒格：是的，這種方法已經被一些脫困的地方採用了，它成功了。巴菲特當然是對的。這種方法能成功，至於是否一定會成功，我和巴菲特都無法給出答案。

貝基：不過，面對這種困境，僅僅只去設定正確的激勵機制就夠了嗎？

芒格：我們已經到了不得不做出改變的地步，我們在這方面的管理不當，我們不得不回到類似於亞當·斯密所提倡的方法。寧可承受一些不平等，也不要貧窮。

貝基：你會擔心當下，這種現代貨幣理論失效了嗎？

芒格：現代貨幣理論當然有效，它讓我們始終保持一定的債務水平，這種情況過去只存在於戰爭時期，而現在爲了防止任何經濟上的不愉快，這卻變成了日常。包括在現存的經濟制度下，依靠現代貨幣理論避免最底層的家庭面臨困境、遭到經濟上的排擠。

但底層家庭受到經濟上的擠壓可能是我們文明道路的上必經之路，並且也可能是我們唯一的道路。在這種情況下，我們能做的只是施行負責任的財政政策，無論這麼做讓你感受是否良好，也無論這種方式短期是否有效，我們只能這麼做。

貝基：關於年齡的話題。現在很多公司取消了強制退休年齡，很多董事會也取消了強制退休。而現在人們談論的是，喬·拜登和特朗普是否太老了，無法在81和77歲的年齡勝任總統。

芒格：可能每個美國人都太老了，不能當總統。可能是總統一職對任何人來説都太難了。可能是發到手中的牌打起來太難了。可能是你根本不允許打出手中的牌。

貝基：你是在説年齡？

芒格：我説的是核戰爭。

貝基：核戰爭，任何想當總統的人都必須考慮這個問題？

芒格：是的，如果你身處一個硝煙瀰漫的國家，當總統並不有趣。

貝基：你可以把這個問題放在一邊，它不值得讓你杞人憂天，但是……

芒格：我不會花太多時間思考這件事，因為我無法解決。我把它歸類於我的「太難問題堆」。即使我使出全力，我也無法解決它。

07

除了一往無前的戰士精神，

我們別無選擇

貝基：你捐了很多錢。

芒格：是的，但不如巴菲特。巴菲特把大部分錢都捐了出去，但他並沒有撒手不管。這些錢進入了巴菲特基金會，接下去100年，基金會會繼續掌控這些錢。

貝基：你的遺願清單上還有什麼未完成的事嗎？

芒格：嗯，這是一個有趣的問題。與我96歲時相比，我現在老多了，身體也更虛弱了。我再也不會想要釣到一條200英鎊的金槍魚了，這需要耗費太多體力。

年輕的時候，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去釣起一條200磅的金槍魚，但一條都沒抓到過。隨着年歲漸長，現在讓我去我也不會去嘗試了。隨着時間的推移，你會放棄掉一些願望。

貝基：你一直充滿活力。你的社交日程表安排得很繁忙：開zoom視頻會議、約人一起共用早餐和午餐。

芒格：我喜歡這樣的生活方式，這是我理想中的老年生活。我沒有去計劃它，它自然而然地發生了。當它發生的時候，我就欣然接受。

我一輩子都擅長發現自己相較於他人的「不對等優勢」。老年人有老年人的優勢，年輕人有年輕人的優勢。我只是抓住他們，迎戰生活。

貝基：你與你的第二任妻子南希的感情如何？

芒格：52年的婚姻生活，這是一段漫長的婚姻。她一直活到了86歲，也很長壽。雖然有過艱難，但大多數的人生都要經歷難熬的時刻。而南希的艱難只發生在生命的最后階段。

貝基：查理，人們看到你時會説：你異常富有、你擁有過巨大的機遇。但實際上你同樣也有掙扎的時候。

芒格：當然了，每個人都有掙扎的時候，人生的鐵律就是每個人都有掙扎的時候。

貝基：我試着回想你所經歷的掙扎時刻，還有你是怎麼熬過那些時刻的？

芒格：每個人都知道如何熬過掙扎的時刻。如果你有一往無前的戰士精神，你就有能力面對任何事情，這是你唯一的選擇。

你無法讓死者復生，你無法治癒垂死的孩子，你有很多無法做到的事。但你必須像戰士一樣，一往無前。

如果你不得不每天哭幾個小時，一邊哭一邊在大街上走，但也要向前走，你可以繼續哭泣，但你不能放棄。

貝基：在你的人生中，你做過這樣的事嗎？

芒格：當然，在我第一個孩子去世時，我整天都在哭。但我知道，我無法改變命運。那時，兒童白血病的死亡率是100%。

貝基：那是你的兒子泰迪。

芒格：而現在這種事不會發生了，如今白血病的治癒率高達90%，這是驚人的進步。我眼看着白血病的治癒率不斷提高，這給了我很多慰藉。

人類的文明歷程，就是依靠戰士精神熬過艱難的歲月。在這些歲月里，腦膜炎帶走了我的表弟湯米，白血病帶走了我的兒子泰迪。再想想后來遭遇這些的家庭，他們就能很好地應對，因此你能知道我為什麼熱愛人類文明。對於我來説，人類文明指的是過去兩個世紀人類所做的事，能親眼見證這些，讓人振奮不已。

貝基：沃倫·巴菲特告訴我，很久以前，你建議他，他應該自己寫下自己的訃告，然后按照自己訃告安排自己的生活。

芒格：是的。

貝基：我想你自己也是這麼做的？

芒格：不，我對待自己生命的方式就是我所寫下的訃告。如果你對這種方式感興趣，你可以選擇接受。而或你也可以選擇無視這種方式，我也不在乎。我只是覺得，按照訃告去生活，不是個壞想法。

你看，沃倫和我都住在老房子里生活了幾十年。我們所有的朋友都變得更富有，建了更豪華的房子，我們自然也可以有更豪華的房子。而且我還有很多孩子，這讓我更有理由換豪宅。但我還是決定不像威切斯特公爵那樣生活。我想要避免這樣的生活，我是有意而為之。

貝基：為什麼呢？

芒格：我不認為這對孩子們有好處。

貝基：你這麼做會把他們寵壞？

芒格：是的。在一個富有的家庭，你會覺得你的任務就是使用財富，享受奢侈的生活。每個有錢人都這麼做，而你也會向這些人學習。

貝基：你在30歲給自己寫的訃告，和你現在寫的一樣嗎？

芒格：當然了。從本質上來講，我一直堅信一往無前的戰士精神。

人的一生會遇到很多無法解決的磨難，你必須像戰士一樣應對。你也會遇到一些難得的機會，請牢牢抓住它們。這些都是很簡單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