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毅「無聲」告別盒馬，阿里新零售資產大逃亡

這是一個早晚會來，但最終讓人唏噓不已的歷史時刻。

3月18日下午，阿里巴巴集團發內部信宣佈，盒馬CEO 侯毅（花名：老菜）將退休，盒馬公司CEO一職將由盒馬CFO 嚴筱磊（花名：百何）兼任。未來老菜將作為盒馬首席榮譽顧問，繼續為盒馬的發展貢獻經驗和智慧。

在內部信中，阿里巴巴集團CEO 吳泳銘評價侯毅稱：「作為盒馬的創始人，老菜憑藉對行業的豐富經驗和對零售的熱愛，帶領盒馬成長為一家深受消費者信賴的企業，更成為引領行業發展的探路者。」

對於阿里巴巴來説，新零售及其資產已經是「過去時」，這一點外界並不意外。此前阿里巴巴高層在業績分析師交流會上已有明確表態。不過，伴隨着阿里巴巴出售盒馬和大潤發的消息愈傳愈烈，市場上顯然正在被不同背景的力量和情緒反覆博弈，以至於當「新零售」這個標籤真正揮手告別阿里這艘大船時 ，方式充滿戲劇性。

上周周末，零售圈內就已經流傳，盒馬鮮生CEO、阿里巴巴副總裁侯毅將於周一辦理離職交接。此前，業內還有流傳一則重磅消息，阿里旗下盒馬、大潤發被傳出售給中糧集團。據稱大潤發估值約100億人民幣，而盒馬則高達200億人民幣。這一消息隨后被盒馬和大潤發方面闢謠。但是零售圈內普遍認為，除了收購價格看着離譜外，新零售資產賣身一事早已不是祕密，此前也有一南方實力雄厚的國資企業入局洽談未果。此番傳聞大買家已經是第二家。

僅就個人脾氣而論 ，如果此事為「謠言」，無論是侯毅還是大潤發的高管，都有可能直接發言澄清。但是侯毅在社交平臺一言不發，已經暗示了昔日新零售標杆的最終結局。

對於阿里巴巴而言，當然此舉並非僅僅針對盒馬和大潤發這樣有「實體店」的項目。此前，據《聯商網》報道，阿里零售通平臺業務將正式關停。阿里內部已宣佈，因組織架構調整，零售通調整到阿里淘天集團，並和阿里1688網站合併，3月18日22時開始，零售通平臺業務暫停運營。用户可下載1688 APP進行採購。

有知情人士表示，盈利無期、長期虧損是以上項目被迅速放棄的核心原因。伴隨着侯毅告別盒馬，零售通暫停，阿里對新零售資產的出清也在加速。

而對於實體零售而言，這確實是充滿「被拋棄感」的一天。無論外界如何褒貶，侯毅利用自己大膽的商業構想，藉助互聯網平臺的技術力量和通過真金白銀的資本投入，以身試水為實體零售行業探求數字化轉型之路，終究還是功大於過。但歷史總要繼續向前，新零售時期所留下的這一段商業探索之路，自有其階段性價值。

侯毅離開很突然

侯毅的離職引發如此關注，皆因盒馬鮮生這一項目，曾經是阿里巴巴創始人馬雲認可的新零售一號工程。時至今日，馬雲在盒馬鮮生撈起帝王蟹的照片，還在互聯網上留存。

不過，作為一個「新物種」，侯毅和他的盒馬鮮生一路走來，也一直伴隨着爭議。核心問題在於，盒馬鮮生所做的諸多探索，對於整個中國零售業是否有普遍意義？僅從表象來看，消費者記住的是30分鍾配送到家；同行記住的是餐飲零售化，以餐飲帶動生鮮高毛利產品動銷；而供應商記住的，則是侯毅壯志未酬的「砍掉大KA」。以上動作，客觀的説，都在一定程度上觸及了中國傳統零售業的一些頑疾。

但是批評者認為，侯毅這些年探索的問題在於戰略上過於理想化和高調，不斷嘗試新業態，卻缺少戰略定力。因為零售業若以線下門店為核心戰場，是需要時間來「養」業態的。

創立盒馬9年來，侯毅已帶領推出十多種零售新業態，包括盒馬鮮生，盒馬奧萊等等。業內有個説法戲稱，大陸市場所能見到的零售業態，盒馬全試過一遍，從便利店到連購物中心都算上了。這種十項全能的打法，是繼承了互聯網公司快速試錯快速迭代的思維，但是也在一定程度上分散了時間、精力和資源。

耐人尋味的是，侯毅曾經多次批評前置倉是偽命題，不可能盈利。這話從結果看對了一半，每日優鮮算是中國零售史上最慘痛的教訓之一。但是，就在侯毅卸任不久前，苦熬多年的另一家前置倉企業叮咚買菜卻實現了整體盈利。退伍軍人出身的創始人梁昌霖同樣沒有零售業基礎，也是邊干邊學，兩人最大的差異，就在於梁昌霖只會做生鮮前置倉這一件事。

不過客觀的説，自2019年以來，盒馬從捨命狂奔改為保命狂奔以來，一方面開始注意戰略聚焦的問題，另一方面也開始努力實現自身盈利。

侯毅身為1964年出生的高齡創業者，其學習和探索精神令人敬佩。早年，侯毅主要經歷其實是零售業里的物流業務，包括在京東物流擔任高管，並不算是零售行業科班出身，即沒有真正在一線管理過門店。正因此，侯毅的不斷嘗試，某種程度上也是他不斷學習、迭代自身認知的過程。2023年侯毅開始重倉會員店，並用「移山價」來對抗山姆會員店，也是一種徒弟要與師傅真刀真槍干一場來提高自己的心態。雖然身負盈利扭虧壓力，但是侯毅對於國外先進零售業的成功經驗越來越痴迷，2023年11月，侯毅曾經花時間在歐洲多國考察，與國外零售業創始人交流，如飢似渴的學習取經。至少從他發回的照片看，整個人仍舊鬥志昂揚，似乎準備用取回來的「真經」大干一場。

但是，歷史留給侯毅這代人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

知情人士指出，阿里如此堅決的換下侯毅，並急於出售新零售時期的資產，主要有兩層考慮：第一層是這個業務（項目）短期內能否盈利。第二，即使這個項目能夠盈利，它的成長天花板在哪里，是否足夠高。

大潤發和盒馬業務，曾是阿里巴巴2016年推行「新零售」戰略后，成為用互聯網技術改造傳統業態，並資源合作且相互經驗借鑑的樣本。但是最終在市場的認知層面，這兩個業務本質上還是沒有逃脱線下實體零售的舊瓶，雖然盒馬力推30分鍾到家，但是又陷入到家與到店流量兩難的困境。盒馬一度謀求融資上市未果，也和市場估值過低，資本方對於其模式的顛覆性沒有認可有關。

在這種背景下，知情人士指出，盒馬鮮生可見的天花板，就是另一行業龍頭永輝超市，其一度接近千億規模。但是花了這麼多錢和時間再做出一個「會上門的大超市」，顯然不是阿里高層要的。這個天花板不符合互聯網公司的訴求。

在此背景下，無論盒馬和大潤發曾經給人帶來過哪些希望，出售已經不可避免。更何況第一層盈利還沒有解決。

而對於阿里零售通來説，這個項目關停似乎比盒馬和大潤發出局更沒有懸念。用互聯網技術改造中國680萬夫妻老婆店，這個高舉高打的宏大藍圖早已被業內證偽。

零售通本是為社區便利店提供訂貨、物流、營銷、增值服務等的互聯網一站式B2B進貨平臺。2016年，阿里成立零售通事業部，由林小海一手操刀。林小海曾任寶潔大中華區營銷總裁，現任高鑫零售執行董事兼首席執行官。當時，阿里對新零售給予厚望，2017年宣佈投入約224億港幣，直接和間接持有高鑫零售36.16%的股份，並於2020年增持到72%。

不過，2022年，零售通業務就傳出了關停的消息。據新經銷報道，阿里零售通在2021年已經基本處於「羣龍無首」狀態。

對於盒馬的變化，投資人譚志旺認為，盒馬儘管已經達到500多億的體量，但是一直沒有實現盈利。隨着電商競爭越來越白熱化，阿里面對電商競爭的挑戰，董事長蔡崇信在財報上明確表示，實體零售將不會是阿里的核心業務，會逐步退出，這也暗示着，阿里將逐步退出像盒馬這樣的實體零售。問題在於用多長時間才能完成退出。

「在電商市場，拼多多給傳統電商帶來了巨大的衝擊，同樣在線下零售市場，折扣零售商給傳統商超企業也帶來了巨大的挑戰。盒馬的命運，意味着線上電商在探索線下市場的一個時代結束了。也許同樣也代表了線下零售崛起的一個新時代的開始。」他指出。

如今，盒馬CEO侯毅「宣佈」退休，對於侯毅本人，或許仍心有不甘。但是對於實體零售業來説，失去了互聯網平臺的支持，以后的轉型之路，會更加艱難。

非核心業務，不盈利則出局

對於盒馬和大潤發的變化，中國零售業老一代操盤人、聯商網顧問厲玲則發表評論犀利指出，盒馬在戰略上高舉高打，但是嘗試了這麼多業態，實則沒有解決一個零售業的基本問題，單店模型是否成立？如果單店模型都立不住，盈利自然遙遙無期。厲玲一直堅持，「零售業沒有新舊之分」。

事實上，盒馬及其代表的新零售雖然勇氣可嘉，但是回到在商言商的層面，沒有跑出具有普遍適用性的盈利模型，確實是硬傷所在。

此前，阿里巴巴就傳出在考慮出售盈利能力堪憂的業務。最先傳出的是旗下的銀泰商業將被出售。進入2024年，盒馬多次被爆全國多家盒馬撤櫃關門的消息更是一度引人關注。其中僅3月份，盒馬在武漢地區被爆出就將有3家門店關閉。

從業績表現來看，2023年1月，盒馬CEO侯毅曾發佈全員內部信，表示2022年是盒馬新零售的成熟期，主力業態盒馬鮮生實現盈利。

不過，到今年2月，在阿里發佈了2023財年財報中，盒馬的業績被歸類為「其他分部收入」。截至最新的2023年12月31日止三個月，所有其他分部收入為470.23億元，同比下降7%。所有其他包括高鑫零售、盒馬、阿里健康、靈犀互娛、銀泰、智能信息（主要包括UC優視和夸克業務）、飛豬、釘釘（此前於雲智能集團分部匯報）和其他業務。

梳理此前盒馬的上市進程，2023年4月，有消息稱，阿里巴巴旗下盒馬鮮生在與中金、摩根士丹利等合作籌備上市事宜，準備2024年在香港上市。2023年5月，阿里2023財年全年財報披露了盒馬上市最新消息。阿里巴巴集團董事會已批准盒馬啟動上市流程，預計將在未來6到12個月內完成。財報還披露，截至2023年3月31日，盒馬繼續增強其銷售能力並提高運營效率，經營業績因此錄得正數。

但到2023年9月，有媒體報道稱，阿里巴巴集團正在擱置盒馬的上市計劃，盒馬上市后估值可能僅為40億美元，遠低於2022年考慮籌集新融資時設定的60億至100億美元目標。

直到現在，盒馬一直迟迟未能如期上市，獨立IPO之路一度暫緩。盒馬發言人此前否認關於出售計劃的傳聞，並拒絕進一步置評。

值得注意的是，今年2月，在阿里巴巴的季度財報電話會上，阿里巴巴集團董事會主席蔡崇信在談及「出售非核心資產」相關問題時，表示，「目前阿里的資產負債表依然有一些傳統的實體零售業務，他們不是核心的聚焦業務，阿里退出也是合理的，但考慮到當前的市場情況，退出可能需要時間去實現。」

阿里在2024財年的前9個月時間里，共完成了17億美元的非核心資產的退出，也在看上市股票如何退出，甚至成立了專門團隊。

阿里此前也表示正在作出取捨，雲和電商被列最高優先級。2023年11月，阿里巴巴集團CEO吳泳銘曾對外詳細介紹阿里未來的三個重要優先級方向：技術驅動的互聯網平臺業務，AI驅動的科技業務，全球化的商業網絡。在此之后，阿里巴巴圍繞泛零售業務有關的板塊纔不斷傳出併購出售緋聞。

而市場普遍認為，銀泰商業和大潤發（高鑫零售）出售的可能性已經接近90%，只是在尋找合適報價和買家。財報顯示，2024上半財年高鑫零售收入、淨利潤雙雙下滑，實現營業收入360.54億元，同比減少11.94%，實現淨虧損3.59億元，相比去年的盈利大幅下滑420.29%。

可以看出，當下的阿里對於非核心業務，會以更嚴苛的財務標準來要求其財務表現。根據安排，盒馬公司CEO一職將由盒馬CFO 嚴筱磊（花名：百何）兼任，這一安排意味着，爭取盈虧平衡，對於「非核心資產」們，是遠比創新更重要的任務。

（本文首發鈦媒體APP，作者｜柳大方，房煜、編輯｜馬金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