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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珠傳奇》:巴黎街頭的遊蕩者,竊取世界的邊角料

2023-07-06 15:49

《天珠傳奇》是臺灣台積電中篇小説獎首獎、聯合文學報短篇小説獎大獎、「紫金·人民文學之星」文學獎得主費瀅的最新小説集,收錄了近八個月來的三個中篇:《行則渙》《反景》與《天珠傳奇》。

作為一個小小的古玩商、一個歷史系學生、一個不務正業小説家,費瀅二十年如一日地晃膀子,處理着散落在各地的事實碎片:從地攤假貨到良渚最北線里下河地區的先民;從十三區賭場里印度人抵債的半顆珠子到法蘭西學院漢學所廢置的圖書卡片;從亞洲書店地窖里的伯希和木箱到戴克城的古玩店。由於「研究目標」過於分散,導致博士論文無法完成,可費瀅總號稱自己是個「撿垃圾的人」,正在「收集世界的邊角料」。

The Jury of Books

評審團

本期書目

《天珠傳奇》

作者:費瀅

版本:理想國丨北京日報出版社2023年4月

費瀅,1986年生於江蘇,歷史系學生,法國索邦大學畢業,高等社會科學院科學史與科學哲學碩士,高等實踐學院博士在讀,專業方向為佛教文獻與醫學史,作品散見於《鍾山》《山花》等,出版有小説集《東課樓經變》、翻譯作品《歷史的邏輯》。中學時期徵文作品《平臺》收入人教版高中語文讀本,曾獲臺灣台積電中篇小説獎首獎、聯合文學報短篇小説獎大獎、「紫金·人民文學之星」文學獎。

這是一套什麼樣的書?

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的地攤文學,以其驚悚、香艷、八卦、獵奇紅極一時,作者「由心羨到心動」,誓要寫出一本堪比《「正大光明」的祕密》《戴笠和他的情人們》的地攤文學,「天珠傳奇」由此得名。

然而,不知是出於古玩商的劣習,還是作者筆力不逮,「地攤文學」不可避免地變成「逛地攤的文學」。作者篤信汪曾祺筆下的「跑警報」理論:有人帶金子,必有人會丟掉金子,有人丟金子,就會有人撿到金子,我是人,故我可以撿到金子。地攤和地窖里一定有漏兒等着人去撿,那里散落着世界的碎片,或曰邊角料;或許還有一些真實,因為真實就是以碎片的形式散落在各處的嘛。歷史系學生總難免被碎片化的事實吸引,有意無意地收集各種流落邊角的知識體系,不然本雅明干嘛自稱拾荒者呢?他也相信邊角料中藴含着總體性的祕密,事物的痕跡訴説着它全部的經驗。

作者手握半隻天珠,也學着運用起蒙太奇視角,只是拼湊而來的並非已然失落的意義,而是整個天珠產業鏈的大祕密:如今市價XX萬一顆、號稱可XX的所謂千年藏傳「至純天珠」,實為現代製品。歷史系學生又要講了,但凡給它一代人的時間,也不至於從無出土記錄不是?與此同時,在臺灣「珠子科學家的研究所」里,有兩位青年,正藉助最原始的瑪瑙珠、印度飴糖和坩堝,進行着第四代天珠的研創。故事線索千頭萬緒、旁逸斜出,堪比歷史考證;推理過程高能刺激、異彩紛呈,如同偵探小説。但這也只是最為邊緣的知識,與世界的運轉無關。

滿世界地晃膀子,除了真真假假的器物,還會遇到形形色色的人,巴黎十三區中國城的各色移民、泰國巴基斯坦混血的珠子獵人、失去居留的中國留學生,他們是勤勤懇懇學習勞動還是以賭博搶垃圾為生,同樣與世界的運轉無關,莫名出現莫名消失,偶然獲得偶然失去,微不足道,毫無意義,俱是徒勞。

彷彿仍有一個巨大的中心在緩緩旋轉,它裹挾一切,又不斷崩解、失落,人與事物無不處於「離去的傾向」之中,全部的文字線條紋路顏色終於混為一談。

——小説便由此而來。

除同名篇外,本書還收錄了歸遊之作《行則渙》,一個小小的古玩商,厭倦了不斷地跑動和換手,回到家鄉里下河地區,託了一個熟朋友介紹住進廟里,本想着混一日算一日,孰料不是被眼睛綁架,就是被手勢出賣——一上手便知有沒有,太過熟練的手勢、總是在追尋人生活痕跡的目光,難免流露出老吃老做的神態。職業習慣使然,眼睛過處,無有情緒,無有疑問,痕跡學研究便是全部。朱彝尊的硯臺、徐渭的印章、龍虯莊遺址出土的陶片、南京洪水過后的風箏……最終還是隻有它們讓人不睏倦。

以及頗具幻想色彩的「民國風」實驗小説《反景》,在一個無文字的世界里,一人無意識地行經唐魯孫的民國遊樂場、廢名的橋、魯迅的社戲、脈望故事、骷髏幻戲等文學現場,在一句「反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的牽引下,反身躍入不斷流動的夢境,亦可視作一場「賽博拾荒」驚奇之旅。對大量現代文學片段、文獻材料、文體形式及傳統意象的移用和戲仿,令人置身於一座文字遊戲場,樂而忘返。

三篇小説看似風格迥異,實則互為謎面與謎底,作者設置諸多機關(埋下無數爛梗),只待各位讀者前來一探究竟。

它為何吸引人?

費瀅最新作品集,收錄近八個月來三個中篇

距離聯合報文學獎短篇小説大獎作品《鳥》、臺灣台積電文學獎首獎作品《東課樓經變》的寫作已有十余年,還在晃膀子的費瀅終於交出新的作業。

唐諾曾説:「我見過非常多優秀的小説家,也見過一些天才的小説家,費瀅是我看過最好的那幾個之一,在我所碰到的人里應該不會超過三個……她的作品相對少,這是她的麻煩,我不確定小説界能不能得到這個人,她也許會有她覺得更有意思更有興趣的事情去做。」

但至少在這本書中,新老讀者又可與費瀅在文學的世界相逢。

多重身份又沒有「身份」的小説家,用中文寫就的世界文學

作為一個「小小的古玩商」,一個「身份紙」已經過期、混跡於巴黎十三區中國城、靠賭博賺金邊粿條吃的「無紙人」,一個被導師稱作「失蹤人口」的文獻學博士生,一個年少屢獲文學獎、近十年卻無新作的不務正業小説家,費瀅是一個有多重身份又沒有「身份」的人。

也因此,她得以調用不同的感官與視角,描摹出一座從未有人這樣書寫過的中國城,提供一份不僅限於一國一民族一文化身份敍事的「移民文學」樣本,一部用中文寫就的世界文學。

巴黎街頭的遊蕩者,竊取世界的邊角料

與幾位自詡為「巴黎最后的fl[gf]e2[/gf]neur」的同行一樣,費瀅也終日無所事事地在街頭遊蕩,一雙很饞的眼睛如電影鏡頭般無休止地記錄着周遭的人物與景觀;亦如拾荒者,沉迷於蒐集流落邊角的器物、文本、知識與記憶的碎片,用所有這些被當代城市文明視為垃圾的二手舊物邊角料,拼湊出一整個失落的物質世界。

現代文學的斷點再續,複合文本的超級熔爐

本書收錄的三個中篇都有一些現代文學風味。然而,作者的用心並非「慕古」——「所謂慕古,稱之為鄉愁併發症更為合適」,而是嘗試以現代文學的風格,書寫對當下世界的觀察與思考。

在對現代文學材料的利用上,有借用(如南亭和尚日記)、有致敬(如汪曾祺筆下賣眼鏡的寶應人)、有戲仿(如廢名的《橋》),常令人會心一笑;此外,對更為廣泛的文本,如典故(脈望故事)、歷史材料(敦煌令狐家族的抄經事業)、口傳文學(太平歌詞《骷髏歎》《愛拼纔會贏》)、戲劇、地攤文學、當代文學(甚至自己的舊作)有意識地調用,也展現了作者對文本材料乃至文學史的思考。

薄薄一本小冊子,糅合了小説、日記、散文、故事、口傳文學、戲劇、詩歌、廣告、歌詞等多種文體與形式,加之戲仿、引用、化用、直接引語、多重轉述等對文字、語言的利用手段,文體轉換自如,敍事遊刃有余,展現了作者對語言極高的控制力,也賦予文本極大的豐富性與延展性。

《天珠傳奇》(試讀)

1

我住過兩回中國城。第一回,五洲超市尚未歇業,有個潮州打工妹每次都與我搭話。講她一位朋友叫小梅,專門上門理發,其他不規矩的事情不做,單純理發,五歐一次。潮州打工妹現在KOK做工。KOK是中國城唯一一家賣牛肉粉的,湯頭不甜,無論誰坐下來,先送盤煨得極爛的牛腩,這也是企鵝273最常去的pho店。潮州打工妹仍然愛搭話:今天喝什麼?三色冰?清補涼?咖啡奶冰?KOK吧檯做飲品大體胡混,雖説pho一定要配三色,我們還是隻要瓶自來水。玻璃瓶口積了水垢,不乾不淨的,水杯也是用一塊髒兮兮的毛巾擦乾的。KOK就這樣,污穢的紅色桌布,堆在吧檯上一疊疊盤子里擺着豆芽薄荷葉金不換泰國芫荽,水滴滴答答流到地上;放了大半天表面已風乾的醃洋葱、檸檬、小米辣、蘸醬,隨意取用,可能是北越的作風。我找小梅理過發,小廣告貼在五洲超市門口,與陪同看病、辦居留卡、黃色按摩、走私香菸之類的擠在一起,確實規規矩矩。名叫小梅,然而已是個中年的婦人,進了門,先由小推車里取出一疊舊報紙鋪開,指示我站在中間低下腦袋,又變出只噴壺朝頭發上噴了噴,十分鍾剪出個狗啃似的發型。幾年后,我聽説小梅練熟了刀法,給人開起雙眼皮了,都是人家上門找她做,也在中國城。她還兼職外賣熱菜,一番結合,開雙眼皮送地三鮮。中國城這種地方,住過一回的便不想再住,尤其對於在伊夫里(Ivry)和舒瓦西(Choisy)那兩處高樓里生活過的人:一個公寓分隔成六個隔間,公用浴室洗手間洗衣機,垃圾通道屢屢爬出蟑螂,隔壁室友總在換,甚至有一間是四個鋪位的臨時旅館,洗盤子的斯里蘭卡人、西藏人、泰國僧侶、南國揹包客來來去去,一晚十歐。我在中國城街上真正認得些人,已是第二回居住時,伊夫里高樓之間的公園空地上開了賭場,賭泰國骰子,花花綠綠一張紙,押點數。小梅居然也賭。潮州打工妹在髒兮兮的草地上席地而坐,和莊家的家眷們唱南國歌謠,吃醃螃蟹木瓜沙拉,喝獅牌啤酒,看到我,熱情搭起話來,講泰國流行歌曲很好聽,錄音機里正在播的是國民歌星滑病(Illslick),堪比周杰倫。我打開YouTube(視頻網站),果然每一首的播放量都好幾千萬。這是二〇一六年的夏天,賭攤上的每個面孔都對我微笑着,像認識我很久了,只有小梅記不得她曾幫我理發,專心於三顆骰子每一次的跳動。他們就是用那種放醃洋葱的小碗倒扣在放豆芽薄荷葉金不換的盤子上搖着骰子,塑料碗盤克啷啷地直響,上頭印着五福捧壽花紋。一開,小梅押着四六點的五歐元就被收走了。她又押一次三六點,仍是不中,便抬起頭來,略有些尷尬地看向四周,好似圍觀者中有人要嘲笑她連續輸了兩次小錢。她的目光從我臉上滑過去,並未停留,也對,我現在都找越南阿姨理發啦,而且,我一直是極單的單眼皮。

我都是在早晨十點去找越南阿姨理發。那個鍾點理發店地上的淡綠色方磚格外清爽,洗發池里也沒有上一個顧客留下的碎發。僅越南阿姨一人在,她塗了塗指甲油,坐在高高理發凳上,腳踩着方磚,配合着九十年代金曲,緩慢地轉來轉去。十點開始播放的是黃乙玲的《憂愁》,之后一首賽一首苦悶,不提也罷。其實我也只是一個月去一次,偶爾我會問,阿姐,能不能換個歌單。越南阿姨説,別喚阿姐,叫我阿曼。她幫我理發時也會照照鏡子,嘆道,每回照一下便一嚇,我好老。我又問,阿曼,你在託比亞克(Tolbiac)做了多久事?她帶我去洗頭池,放水,擠了一手心經久不換的杏仁味洗發膏,長長的指甲避開,用指腹揉起我的頭發。我知道有人就是愛洗頭,頭發越長越喜歡在理發店里洗頭,約會到早了,便要洗個頭吹個頭發打發時間。但只要別人用手在我頭頂心招呼,我便會腳底發癢,渾身不自在。阿曼還問,水熱不熱,冷不冷?我遂回她,沒事,快點洗完就好了。燒燃氣熱水出得慢,一股半冷不温的水澆上來,人就清醒。我盯着天花板,總想問阿曼一些十三區傳説,比如亮哥亮哥的事。似乎我也問了,她也答了,每次零零碎碎,阿曼的中文我有點不懂,她講廣東話、潮州話、客家話、越南話、法國話和一點點普通話。大體開頭是這樣的:亮哥亮哥,厲害吼,砰砰砰砰。我也配合她,學了點黃乙玲,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代志啦。往往還沒聽完,頭就理完了。阿曼告訴我,她做了三十年工。有空我們去小鋅咖啡喝一杯,吃一塊清心糕,慢慢説。我要一張紙巾,擦擦耳朵里的頭發,站起來撣撣衣領,講,好哦。阿曼又誇我是個乾淨學生,怎想會賭博?清心糕是廣南泰餅家做的,廣南泰,Banh Tan Tan,讓人很有些費解,我學過一些南洋拼音,知道「陳」拼做「Tan」,故而陳氏兄弟超市寫成「Tang frères」。Banh Tan Tan是怎麼回事呢?不過,我熟小鋅咖啡館,它就夾在法國巨人超市(Géant)和巴黎凍品店之間,斜對面是潮州城大酒樓掛滿燒鴨的玻璃櫥窗。開始賭博后,我老看到賭攤上的幾個熟臉在那兒喝咖啡,其中有一個白發胡子飄飄的白天賭馬,晚上賭骰子。他們瞧見我,也略略點頭。——總之,我與阿曼從來沒有約過,也不曉得怎麼約。等我現在又想起十三區諸事,再去理發店找她,別的理發師告訴我,她已休工不做了。好吧,既然來了,還是理個發吧,洗發膏味道沒變,杏仁的,只是音響里換成了法國電臺「老歌大聯播」(Nostalgie)。

2

十三區的氣味一日多變。十點二刻理發畢,廣南泰頭批糕點出爐,火腿麪包、蛋撻、清心糕、杏仁餅;燒臘店掛出鵪鶉燒肉燒鴨;一百多家餐廳齊炸紅葱酥。由小陳氏超級市場門口的電扶梯可上至潮州會館(須注意入口處的下水溝,髒水漫溢,不小心就濺一腿)。會館連着混合小廟,前廳上供奉黃大仙,進了里殿,則為釋迦牟尼與十八羅漢了。大香爐中散漫地插了幾炷香,應是買菜婦人與賭馬的已先行拜拜。我脫了鞋,跪蒲團,磕了頭,捐五歐元,祈願早日拿到長居。所謂長居,就是一張一年更新一次的學生居留卡,我加入無紙人(sans-papiers)行列已有大半年,連學校也很少去,只時不時到國家圖書館(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BNF)裝模作樣找東找西。里殿放了些摺疊椅,信眾們周三周五晚上要念的經就擱在椅墊上。地上也鋪了地毯,每天居士出來用大吸塵器將人落下的各色灰塵同香灰香燭味一道吸走。這會兒香爐中又開始冒出今日的檀香味。釋迦牟尼旁邊不知誰擺了個長生娃娃,臉上也貼了金箔,與佛一大一小地閃着光,一刻晦暗一刻亮。沒旁人,只有最頂頭的椅子坐着黑大哥,可能累得狠了,光着的腦袋頂着牆這麼睡着,一個大塊頭,以頭為支點,雙腳踏地,卡在摺疊椅里,保持着奇怪的平衡。很快到十一點,餐廳便紛紛開門,他要去后廚上工洗碗盤,放李錦記海鮮醬和是拉差辣醬的小碟最麻煩。不過,對面香香餐廳的才哥不會刁難人,洗快洗慢沒那麼緊要。才哥是個胖胖的財主樣子,三個兒子分管吧檯、收賬、上菜,他樂得輕松,前兩個月剛在小公園草地上辦過六十歲生日會,鋪一張大草蓆,找了樂團吹小號薩克斯,開了幾十瓶紅酒,在場大家無論賭徒還是在路邊攤就餐的,都跑來喝一杯。小公園空前熱鬧,傍晚時分,日落高樓,有一片玻璃窗反射紅彤彤的日光,反而照得枯草地、垃圾堆、破牀墊和污水等歷歷分明。幾個塑料袋在高樓風中好似永不會墜下,飄飄蕩蕩,隨着音樂起伏。就連倉庫后門處的道友也從光照不進的地界中挪動出來,一瘸一拐地走上前,討要一歐元硬幣。幾個白人又喝酒又打針,才哥不想過問,給每人倒一塑料杯勃艮第打發了去。老婁姨來得比較慢,由於在腿上打針,兩條腿都壞了,兩塊草皮走了十多分鍾。她還擔心家當被人奪了去,拖着小車來了,小車上捆着數個大購物袋的雜物。才哥給她一張紅色十歐元票子,講,馬頭將軍吃K仔好好的,打針人便壞掉。老婁姨回,是喏。拿上錢,並不喝酒,更不吃東西,着急去買今日的藥了。才哥望望她,來不及嘆氣,又有熟人來敬。我也敬了一杯。邊喝邊用幾個硬幣單押一個點數,贏了十幾歐,所以閒下心來,買串香茅烤雞肉,聽了會兒生日歌。

阿輝迎我,讓我坐在外賣打包位,才哥要稍后到,目前不知在伊夫里還是舒瓦西或是馬塞納(Masséna)上溜達。我説,阿文,先來壺茶。阿輝和我説,我是阿輝啊,帶客人的。爲了區分,他留了兩撇小胡子,可我總忘。才哥亦覺得兒子多得有點亂,一眼冒出一個仔,往往並不理他們,專門溜溜地轉着與客人講話。自從認得才哥,我便不再去隔壁清心小館吃飯,不然他要走出來,轉到清心的桌台邊與我説,好嗎?他知我是無紙人,便問我被警察抓住怎麼辦。我説,我又不做工,警察才懶得查。他更擔憂,不做工怎麼辦呢?我手一攤。他遂指示我去潮州會館香爐旁拿白條。白條是張警察局放的白紙,專門給無紙人的臨時做工許可。潮州兄弟會在局子里有人,其實十三區市長也是講潮州話的華人啦,月頭拿十五張白條來,先到先得。每日早晨五點招工的也來,我望過一次,陳氏門口扶手梯入口鎖了,得從託比亞克大街上爬上高樓之間的天台。天仍是黑的,密密麻麻的窗户僅有數個點亮,空氣飄來隔壁94省工廠兩隻大煙囱的灰味,果然,抬頭看,煙囪已吐出兩條灰白龍,堆入黎明的厚雲中。噴氣式飛機飛過,劃了一條更直更長的線,不一會兒天亮,這條線也變亮,又變透明,一天中少有的振奮時刻。已聚着幾十個等工的人,大部分穿着灰色工裝,褲腿上沾着白色泥灰——工地上招人最多。其余是臨時洗碗工,多半是斯里蘭卡人在做,如果手快亦可以一試;極少文書類,這一次正巧發到:中華聖母堂本周尋代課書法老師。我沒有拿白條,遇到檢查可能會被遣返。做力氣活兒的已散了,剩數人立着,與我一般踟躕。一個臃腫的影子過來,我在黎明些微的光中看到她的側臉,認出她了。有段時間,在KOK食pho,她常來桌邊拉一段小提琴,不知是哪一支曲子,偶爾有人給一兩個硬幣。她不開口説話,我以為是聾啞藝人,但某天她抬手拿琴弓,碰翻斯里蘭卡人兜售茉莉花的銅盤子,兩個人吵起來,一齊被潮汕妹趕出了店子,她又回頭罵了句極為惡毒的髒話。店外下着小雪,正是過年時分,馬路兩邊掛上了中國城纔會有紅燈籠,詠春團由文華酒家出發走上舒瓦西大街排演舞獅子,囂囂鬧鬧,我本想追過去給她一個兩歐硬幣,那髒話實在讓人震驚,我一愣神,她已隨着獅子混入人羣。眼下初夏,她仍穿着幾年前的灰色大衣,頭發很久未洗,眼神定定講,我會書法。招工目光由我身上掃過去,問,有沒有其他人做?我趕緊望向遠處去,噴氣飛機的軌跡已渙散,摻到其他的雲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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