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吉訶德」和融創能否滿血復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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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南方日報

　　3月28日，在地產圈「賣賣賣」最積極的孫宏斌，讓自己控制的上市平臺對外放出風聲：融創中國（01918.HK）境外債務重組迎來重大進展。

　　這組外債一共90.48億美元。據此前披露：老孫想讓其中30億至40億美元「債轉股」，剩余部分展期2－8年。

　　若最終達成共識，其下一句報幕詞也許就是：「各位看官先表走，讓俺老孫喘口氣，再給你們演更精彩的下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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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一次老孫聊到「房地產下半場」的話題，是在2018年的亞布力中國企業家論壇。

　　那會兒的孫宏斌剛以632億元「加價」接盤萬達13個文旅項目，一上臺就成了全場關注的焦點。

　　對着現場聽眾，老孫用他標誌性的「帶點結巴」的演講，概括出房地產行業三大特點：一是市場規模非常大，誰都不願放過，2017年全國產值規模超過了全球汽車業；二是大公司在快速整合，大部分市場蛋糕都給少數大公司吃掉了，以后小企業會很難活；三是行業政策特別多，但做企業得看宏觀才能賺到錢，誰來管、怎麼管，其實都一樣。

　　亞布力論壇上的孫宏斌

　　老孫説話一向以朴實著稱，從來不用那種讓人聽了「不明覺厲」的晦澀理論來解剖身邊的經濟現象，更不喜歡用堆砌辭藻來美化自己的投資見解。

　　不管是內部開會，還是對外演講，老孫一開口就是買菜阿姨和建築民工都聽得懂的大白話。

　　藉着那場演講的開場白，他就開始忍不住地揶揄別人，説第一次來亞布力論壇，之所以印象特別深，就是別人説的話他聽不懂。前面講的幾個，他只聽懂了一句話：「用電腦配紅娘」。緊接着，他還吐槽，我們人生最大的樂趣就是找對象，但如果把這事全交給了電腦，讓電腦來幫我們配對，那還不如死了呢！

　　不過，在媒體看來，那次演講孫宏斌最出格的是，上來就是滿嘴的房地產萬能論。大意是，以后投資房地產，就是投資美好生活。搞科技的不搞點房地產規模做不大，搞銀行、搞基金的不給多點錢房地產，也做不大。

　　潛臺詞有點像在説：其它都是配菜，房地產纔是主菜。

　　當時，房地產正從全年13萬億元的規模往17萬億元的高點強攻。老孫那樣講，邏輯上似乎沒毛病，但價值觀卻存在很大問題。我們國家是講科技強國、實業興邦的，你把什麼企業都忽悠去搞地產，實體經濟就沒法搞了。

　　這一點，孫宏斌的清華大學校友、深圳灣1號創始人徐航，給人的印象就很不一樣。徐航心里雖然也明白房地產賺錢，但在公共場合，從來不忘強調科技的重要性，把主業聚焦在製造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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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宏斌的老家在山西省西南部的臨猗——一個黃河邊上的文化大縣：遠古的仰韶文化、龍山文化、殷商文化在那邊都有遺蹟，是槓槓的中華文明重要發祥地之一。戰國時期，那里屬魏國。

　　老孫與校友徐航還有幾點不同：徐航是干部家庭出身、有楚國基因，孫宏斌則出生於落后農村；徐航17歲讀大學，老孫15歲就考上了武漢水利電力學院；徐航本科、研究生都在清華，而老孫研究生才上的清華。

　　但不管怎樣，兩人都很牛。

　　老孫創立的融創，在最風光那些年，除了「恆碧萬」三家頭部企業，其他的規模無出其右。

　　據說，當年還被別人叫「小孫」的時候，孫宏斌就敢於當着被同行稱為「老王」的王石面前，誇下海口要「趕超全國第一的萬科」。雖然后來不僅沒趕上，而且以前的公司也破產了，但老孫的膽識和耿直，還是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與一些投資界老友一樣，老孫用來操控融創集團的母公司，也是在海外羣島國家維爾京註冊的。這樣做的好處是，維爾京、開曼、塞舌爾等羣島國家一般不用報税、做賬；以外國公司的身份回來投資，還可以要很多優惠。

　　有人説這是鑽法律空子，但讀過法律的筆者倒想得很開——民法學界有句諺語：法無禁止即可為。

　　當然，老孫這輩子被人説三道四也不是這一次。

　　有一回，也是在公開演講的場合，老孫就坦言，自己從來不怕媒體寫自己的負面，別人愛怎麼説是別人的事，他不care。用他的話來説，「別把自己看得太高大上，做人還是真實一點好。」

　　孫宏斌的順馳曾被媒體人歸為「大敗局」案例

　　在地產圈，就算當年沒有把融創做到全行業「老四」，孫宏斌也是一位特別有性格和有意思的人。

　　甚至有人説，沒有老孫，地產圈肯定會少很多故事。

　　隨便找幾張舊報紙，就可以知道，他是坐過牢的人。雖然后來又被法院判決「無罪」釋放，但這段經歷仍然成了一些業內同行茶余話后的談資。

　　當然，也有一些媒體后來把這説成老孫作為一位地產界「悲情主角」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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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宏斌第一份工作，是柳傳志當家時的聯想給的。

　　那時的小孫，不只是自己干活能力強，還很會帶團隊。他帶出來的人，有一個特點，只聽他的話，連公司老總都調不動。

　　直到后來，孫宏斌創立的第二家房地產公司融創成了行業龍頭，他自己還很自豪地説：「我的公司很多人都是大學一畢業就在我這里干，融創才15年，但是很多人跟了我20年，很多員工別人漲十倍工資都挖不走。」

　　筆者所在單位，有很多同事都跟融創公司的人有過深入交流。在融創內部，員工不喜歡以職務相稱，而是論資排輩、以兄弟姐妹來稱呼同事。

　　「老孫確實有點崇尚江湖義氣，公司里也有種江湖文化。」一位不願具名、比較熟悉孫宏斌的房地產人士對筆者説。

　　喜歡讀武俠小説和練太極拳的馬雲，是金庸的鐵桿粉絲。據媒體公開報道，阿里巴巴的辦公室都是以金庸小説的地方來命名的。譬如，馬雲自己的辦公室叫「桃花島」，會議室叫「光明頂」，洗手間叫「聽雨軒」，每位員工都參照小説給自己取有代號，馬雲自己的代號是《笑傲江湖》里的「風清揚」。

　　從某種角度來看，孫宏斌和馬雲確有相似的地方。譬如在性格上，孫宏斌喜歡做真實的自我，馬雲也不止一次地公開強調：「我很醜，但我醜得有味道。」在公司年會上，馬雲不惜扮醜來愉悦大家。

　　老孫有沒像馬雲那樣在舞臺扮過醜不知道，但他的江湖氣，還體現在老孫的前半輩子做過很多次耀眼的「接盤俠」。

　　別看老孫的公司現在處在泥潭當中，以往卻曾經在多個關鍵時刻對同行施以援手。最典型的就是樂視和萬達。在綠城、佳兆業、雨潤有困難的時候，他也曾想過出手，雖然后來以失敗告終，但「併購王」的名聲早已在業內霸氣側漏。

　　孫宏斌曾公開自嘲，別人喜歡找他合作，是因為他對錢沒有太多概念，不太會算賬。買樂視和買萬達的項目，他都在價格上「吃過虧」。

　　但因為對項目投資有自己的經驗，特別是對土地價值的判斷眼光獨到，最后回過頭來算筆賬，老孫還是賺得多、虧的少。最重要的是，在江湖上還留下了「白衣騎士」的美名。

　　所以，在「幫完」王健林的2018年公司年會上，孫用了《少年初長成，鮮衣怒馬致芳華》來做標題，自稱「我的芳華還在后面。」有人説他志得意滿，也有人説他信心爆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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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聯想工作時，孫宏斌是柳傳志重點培養的對象。

　　在公司里里外外，小孫給人的刻板印象是，滿口山西方言，説話磕磕巴巴。

　　但他做事雷厲風行，鬼點子五花八門，不達目的不罷休。

　　他是聯想開創全國銷售網絡的急先鋒，帶領企業部迅速發展了13家獨資分公司，大賣2400萬元。在消化公司積壓產品時，他的團隊表現也極為搶眼，轉眼就將1000多萬的貨拋售出去。

　　后來因為做事風格與聯想的企業文化產生了激烈衝突，他被柳傳志革了職。

　　但面對媒體採訪，柳傳志還是給予了孫宏斌很高的評價，其中説到孫的最大優點是：有一眼看到底的能力，能判斷一件事做與不做的關鍵在哪兒。

　　當然，在柳傳志的眼里，孫宏斌缺點也很明顯：做事不留余地，只顧往前沖沖衝。

　　或許正因為如此，孫宏斌成了聯想高層無法駕馭的人。

　　從聯想離開后，孫宏斌創立的第一家與房地產相關的公司順馳，靠的是柳傳志借給他的50萬元。

　　在柳傳志和周小寧的幫助下，順馳還和聯想集團、中科集團合股成立了天津中科聯想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

　　幾年后，聯想與中科又把股份賣回給了孫宏斌。在成立融創公司前，順馳曾一度成為天津規模最大的房企。

　　直到2004年，因為跑得太急太快，順馳重重摔了一跤，導致「命懸一線」。

　　2007年，深陷危機的孫宏斌，不得不將順馳賣給路勁基建，把精力全面轉向融創。

　　短短几年后的2010年，「傳奇般的」融創登陸香港聯交所主板，孫宏斌開始在國際資本市場上如魚得水，逐步成為胡潤百富榜和福布斯富豪重點關注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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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宏斌很早就發現，藉助客户買房的預付款來搞開發，並通過拖欠建築商和供應商的合同款來加大槓桿，只要儘可能壓縮項目開發和資金的周轉時間，就能迅速將企業規模做大。

　　這就是我們今天熟悉的「高槓杆、高負債、快周轉」模式的原始配方。

　　后來，孫宏斌不滿足於從供應鏈、國內銀行以及從股東身上獲取資金，而是把融資的範圍擴展到境外的美元債等更為廣闊的空間，甚至還把房地產的產品服務做成理財產品。通過這些讓人眼花繚亂的手法，融創的淨負債率和市場規模也正式進入「狂飆」模式，在「三道紅線」融資新規出臺后，自然也成為銀監部門重點盯梢的對象。

　　孫宏斌搞事有自己的底層邏輯和終極目標，不會輕易受到外部環境的影響。這緣於他的自信。用他自己的話來説，「我是一個偏執狂。」

　　當年，他接手萬達的花都項目后，在廣州搞滑雪，確實曾經被別人笑他瘋子。項目爆火后，別人對老孫的偏執又有了另外一番解讀。

　　廣州花都融創文旅城

　　正如老孫以前玩得很溜的槓桿遊戲，現在不靈了。有人也開始對他的能力和智商產生了懷疑。

　　3月28日，當孫宏斌通過上市公司發出債務重組有進展的利好消息后，融創中國的股票仍處在停牌狀態。

　　3月29日，孫宏斌現身境外債務重組説明會，說了很多給投資者和債權人打氣的話。譬如，千方百計致力於讓公司走出困境，對業務恢復「非常有信心」，等等。

　　事實上，此前爲了讓融創能活下去，孫宏斌已經賣掉了不少項目，也自掏腰包以無息貸款的方式試圖幫助公司渡過難關。

　　在融創遭遇信用危機前，年近六旬的孫宏斌已經坐過一次牢、破過一次產，人生可謂「三起三落」。

　　融創風光時，有人説孫宏斌「有遠大抱負，也狂妄自負，是堂吉訶德式的人物。」

　　老孫自己卻辯稱，他不是堂吉訶德，企業家精神就是要敢於冒險，但也能寬容對待失敗。

　　現在的房地產下半場，顯然不是當初老孫説的那個下半場。

　　面對市場的逐步回暖，這次他還能像以前那樣滿血復活嗎？似乎得看，債權人信不信他。

　　【記者】馮善書

　　【作者】 馮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