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查理·芒格的忠實「信徒」而言，奧馬哈的伯克希爾股東會不是「朝見」他唯一的聖地，Daily Journal（每日期刊）股東會纔是。

在芒格執掌的威斯科公司被伯克希爾併購之后，Daily Journal公司是芒格的獨角戲舞臺。

他常常會在股東會主講和互動兩個小時環節之后，在朴素的會場上（2021年和2022年因為cnbc的直播，隆重了些許），被數百投資人近距離圍坐着，再來一場兩小時的百無禁忌的「圍爐時話」。

除了在伯克希爾任職外，芒格自1977年以來一直擔任Daily Journal公司的董事長。

今年3月，Daily Journal在提交給證券交易委員會的一份文件中指出，芒格將卸任公司董事長一職，至此芒格已經為之工作了45年。

此外，芒格將向公司捐贈100萬美元的股票。

其實有沒有位居任何職務都不重要了，Daily Journal跟芒格已經高度的「靈魂交融」。

98歲的芒格在今年2月份的股東會上説，「我會干到干不動為止。等我走了或者身體不允許了，會有其他人來接手。」

Daily Journal歷史久遠，最早的報紙名字叫《The Daily Court Journal》，於1888年出版，主要關注法律題材。

芒格在1977年收購了這家報業公司並擔任董事長，並通過一系列的收購和有機增長，發展了報紙體系，提供大量有關法律行業、房地產的信息。

這跟芒格法律專業背景出身，以及在從事律師業務期間涉及很多地產項目，有顯而易見的關係。

在芒格的管理下，公司最終於1987年3月3日在納斯達克上市。

隨着上世紀90年代末傳統媒體在互聯網時代走向不可避免的衰落，當初巴菲特芒格眼中的「收費橋樑」業務籠罩在發行衰減、廣告下降的暗光之中，Daily Journal也是。 

芒格在2020年Daily Journal年會上坦誠説道，「這是一份規模雖小但利潤豐厚的報紙，佔據着一個理想的利基市場（niche）。這是一項非常簡單的業務。

現在的情況是，技術變革正在摧毀美國的日報行業，包括像我們這樣的小報。收入減少了，費用卻還在，它們都在消亡。

即便是良好的管理，也無法挽救它們。」

但有意思的是，把Daily Journal（DJCO.O）的股票走勢打開，它從1990年到現在，是非常昂揚向上的姿態，截至2022年12月19日，從3美元出頭漲到285美元，32年年化回報超過15%。

尤其在2020年疫情中股價表現還很強勁，從當年3月美股大跌時跌破200美元，在不到1年時間里又漲至最高417美元。

得説，Daily Journal代表了一個引人入勝的案例。

即使在后續併購拓展了期刊技術業務，它仍然是家主業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公司。

但公司仍在產生大量的自由現金流，管理層明智地部署了這些現金流，為股東創造了額外的價值。

這樣的公司是稀有物種，因為大多數面臨衰退的公司傾向於轉型或者併購來刷存在感。

當然，能夠「優雅地」接受主業失敗，並盡心盡力地為股東創造回報，這離不開芒格對於公司現金流的組合管理。

芒格説，Daily Journal不會消失的，即使我們所有的生意都失敗了，我們仍然有許多有價證券。

某種意義而言，在他的掌舵下，Daily Journal更像一家有實業做家底、不收管理費和業績提成的投資管理公司。

1、傳統業務的衰減

Daily Journal主要在加利福尼亞州、亞利桑那州、內華達州等出版報紙和網頁新聞服務；此外還進軍專業軟件服務領域，即通過SaaS提供法律類服務來獲得收益。除此之外用數億美元用於有價證券投資。聰明投資者整理了近12年完整會計年度的財務數據：

從財務數據中可以看到儘管傳統報紙業務日漸萎縮，但公司主營收入近些年來呈現波動上升的趨勢，從2010年的3758萬美元發展到2021年4939萬美元，這得益於期刊技術業務的迅速發展。

從公司主營業務利潤情況來看，在2014年到2020年，公司入不敷出，持續了八年的負收益，主要源於營業費用中員工薪酬和福利的費用支出。

該部分支出從2014年的2526萬美元到2020年的3607萬美元，對應的佔總費用支出的比例由2014年的55%到2020年的74%。

從其他業務角度來看，股息和利息收入每年提供了幾百萬美元的穩定正收入，同時公司管理的有價證券業務影響很大，像出售證券的收益、證券公允價值變動損益這兩項收益變動很大。

從公司税前收入角度來看，税前收入的變動較大，2015年到2019年，公司的收益都是負的，而2021年出售有價證券以及公允價值變動就帶來1.47億多美元。

從公司主營業務角度可以看到，傳統業務收入從2010年3359萬美元到2021年1490萬美元，佔主營業務的比例從2010年的89%到2021年的30%。

傳統業務的迅速萎縮正是Daily Journal發展了期刊技術業務的原因。

2、技術業務扛起主業大旗

期刊技術業務始於1999年收購的Sustain子公司，但多年並沒有什麼進展。2012年12月收購New Dawn和2013年9月收購ISD，情況發生了重大變化。

這項業務為法院和其他司法機構提供案件管理軟件和相關服務。

在近12年里迅速發展，業務貢獻從2010年的399萬美元發展到2021年的3449萬美元。

2021財年，期刊技術業務佔公司營業總收入的70%。而在2011年時，這個佔比數據為9%。

我們把期刊技術業務從財報中單拎出來，具體來看2014年到2021年的業務細分情況：

這項業務在2021年開始扭虧為盈，獲得了171萬美元的正收益。

可以看出，這也是一個難做的生意，是一塊硬骨頭，但Daily Journal將其發展的不錯，呈現緩慢但向上的穩定態勢。

從業務前景角度來看，法律行業有着特定的用户羣體。

美國實行「雙軌制」的法律制度，即聯邦法和州法共存。而美國的法律又分為成文法和案例法，所謂案例法就是説已經宣判的案件會成為司法解釋的一部分。

不斷更迭的案例法、不盡相同的州法再乘以幾十個法種，形成了龐大、繁瑣的法律體系，而Daily Journal技術業務的目標就是把這個繁瑣的法律體系數字化。

芒格在2015年的股東會上，談及這塊技術業務時，他很清楚：

「政府機構使用的現有系統效率低下，需要進行大量自動化。我們做軟件，提供技術服務，做的是髒活、累活。正因為又髒又累，別人不願意干，我們纔有這個機會。

人家微軟不願賺這個錢，微軟可以在別的地方輕松賺錢，何必來遭這份罪。 越難，我越喜歡。因為難，等我們真做成了，纔不會被別人輕易搶走。」

2017年的股東大會上，芒格和薩爾茲曼也解釋了技術業務是如何「拓展商業版圖」的。

他説，一旦用户熟悉了我們的軟件，「用户也難以改變」、不會去用別的軟件，「這是黏性很高的生意」。

正因如此，芒格認為技術業務的「每個合同代表的是整個州。我的意思是（市場整體的）業務量非常巨大，我們最開始都是隻抓住一小部分，抓住了切入點之后就會不斷成長壯大，並持續到最后。」

如果要總結的話，這塊技術業務做起來可能有賴於Daily Journal做到了以下三個方面：

首先，在業務收費模式上做到了讓客户放心。

芒格説，公司在業務收入上就做好了長時間的盈利預期，在和客户簽訂合約之后往往需要幾年纔能有正利潤。

儘管有短期的盈利壓力，公司在實際交付之前都不收取費用，這是一個極大的優點，打消了客户不願意花費巨資卻收不到顯著成效的顧慮。 

第二，花了大筆的研發經費。

儘管市場上有已經上市的泰勒科技公司這樣具有技術、經驗、規模優勢的競爭對手，但是Daily Journal的系統配置適應能力也很出衆，所以公司也爭取到了非常滿意的客户，開拓了包括澳大利亞、加拿大、加州的市場。

第三，公司投資組合業務提供了大量的現金流，使得不用過度關注短期現金流壓力。這一點也是公司很核心的競爭優勢了。

這塊業務的想法其實來源於芒格的搭檔瑞克·蓋林（Rick Guerin），這在當時來看是一個風險投資。

后來蓋林説服了芒格，並通過收購一家向法院系統提供案件管理軟件的公司來進行業務轉型。

芒格對此説：

「Daily Journal 成立 Journal Technologies 公司開展軟件業務的時候，我已經年紀很大了。蓋林説服了我，我聽從了蓋林的想法。傑里（首席執行官Jerry Salzman）負責具體的業務，做得好極了。

我沒做什麼貢獻。是蓋林和傑里兩個人的功勞。我只是給他們鼓掌而已，我起勁地給他們鼓掌。」

3、始於2009年的證券投資

前面説到期刊技術業務投資回報周期長，但是Daily Journal仍然能夠堅持做這個業務的背后的一部分原因，來源於芒格的投資組合業務能夠帶來現金流。

但回到更早期，我們會看到，雖然Daily Journal傳統業務在衰落，當初卻是為公司積累大量現金的功臣。

從2002年到2011年累計淨收入為5000萬美元，自由現金流也差不多是這個數，因為折舊大致接近資本支出。

公司處理這些現金的方式主要是買國債和票據等，非常保守。

直到2009年，變化發生了，當年財報顯示有超過2000萬美元投資於有價證券。

2011年又投資了1100萬美元。

這張圖顯示了2002年到2011年，公司累積自由現金流和現金的主要用途。

當年信息披露是非常有限的。公司只是透露，這些投資是對三家財富200強公司的股票和債券進行的。

有人根據Daily Journal投資組合未實現收益的變化以及芒格對某些證券的看法猜測， 2009年購買的證券中包括富國銀行和美國銀行。

而從該公司2013年向SEC披露的頭寸來看，證券組合中包含了富國銀行、美國銀行、合衆銀行和浦項制鐵，上述持股價值大約1.19億美元。

2021年一季度，芒格首次建倉買入阿里巴巴，隨后持續加倉。而在今年第一季度，又大幅減持阿里巴巴。之后再也沒有動作（如下是芒格的最新持倉）。

儘管如此，芒格此舉還是引發了市場巨大的關注。

要知道芒格在過去10年中幾乎沒有動搖投資組合。對於那些瞭解芒格的人而言，這種集中投資、極度專注非常正常。

12月16日Daily Journal最新財報披露，截至9月底，公司持有的有價證券價值為2.76億美元，包括税前未實現淨收益1.2億美元。

4、關於Daily Journal背后的故事

芒格為什麼會選擇投資Daily Journal？

或許在童年時期芒格心里就埋下了投資新聞和報紙行業的種子。

芒格在奧馬哈的童年里就對新聞和報紙行業充滿了興趣，當時芒格的爸爸是《奧馬哈全球先驅報》的外聘總顧問。

除了童年的經歷外，之后的投資經歷也起了很大影響。

談到這里就不得不提Daily Journal的董事會副主席瑞克·蓋林（Rick Guerin）。

黃金二人組巴菲特和芒格成功的投資經歷廣受世人稱讚，但曾經瑞克·蓋林在1970年代是和他們一起投資的。

蓋林的一些投資案例是投資史上的典範，像藍籌印花公司、喜詩糖果以及本文的主角Daily Journal。

瑞克·蓋林1929年出生於洛杉磯，曾經在軍隊里擔任密碼破譯員、戰鬥機飛行員，退伍之后進入大學，畢業后加入IBM工作，開啟了他的理財生涯。

芒格曾回憶道，在1962年1月的一項交易會上，巴菲特和自己相識了蓋林。在當時，蓋林一直經營着自己的太平洋合作伙伴基金，隨后他們以合資企業的身份做了很多的交易，並獲得了藍籌郵票公司的控股權。

1972年，三人還合作以2500萬美元收購了喜詩糖果，還共同面試了新任CEO。

芒格和巴菲特都對媒體有一種特殊的熱情。當Daily Journal這份小型的洛杉磯法律出版物問世后，芒格便注意到了這份刊物。

1977年，芒格和蓋林通過兩人共同控制的新美國基金花了250萬美元交易買下了Daily Journal，這個出價在當時所有的出價中是最高的。

從那之后，芒格和蓋林組合便開始苦心經營，公司業務也不斷的發展。

他們一直並肩合作到「拄着柺杖」共同出席Daily Journal的年會。

芒格、巴菲特、蓋林三人有過「生死之交」。很多人所熟知的，在明尼蘇達釣魚時，在芒格設計建造的遊艇上，三人遭遇了翻船。

「我們認為，有了這艘甲板面積達3400平方英尺的Channel Cat號遊艇，查理終於找到了一艘他能夠駕駛、並且不容易只憑他一個人的力量就可以弄沉的船。」

在《窮查理寶典》中有蓋林繪聲繪色地描述了這一「災難性事件」。

「第一次從水底冒出來的時候，我發現我正好和沃倫面對面。他的眼睛變得像碟子那麼大。把他救起來之后，我才意識到我錯過一個巨大的機會，你應該在救某人之前和他談報酬，而不是把他救起來之后再談。

誰知道呢，我當時要是頭腦清醒一點，現在説不定，只是説不定啦，已經是伯克希爾·哈撒韋的董事長啦。

順便説一聲，我管查理那艘遊艇叫‘芒格的蠢事’。那是查理唯一做過的完全非理性的事情。」

2020年10月蓋林以90歲高齡過世，芒格在次年年會上被問及蓋林時，他這樣説道，

「和他在一起你永遠不會無聊，他喜歡跳傘、跑馬拉松，如果不是和他在一起，我絕不會嘗試包括這些在內的事情。」

芒格還有個老夥計，83歲的傑里·薩爾茲曼也將退休。薩爾茲曼總説，我們總是想着明天，不想過去。很簡單。前一天結束了，新一天是新的開始。

他們是一類人。

現在46歲的加拿大科技高管斯蒂文·梅希爾·瓊斯被任命為臨時CEO。據公開資料顯示，他既是一位企業家，也是一位投資人。

在3月底卸職董事會主席的芒格在聲明中寫道，在捐贈股票什麼的決定是爲了「反映出我對現有團隊和新上任的斯蒂文的領導力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