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體
  • 简体中文
  • 繁體中文

熱門資訊> 正文

美國人捐出去的舊衣物,給地球另一端送去了環境噩夢

2022-09-02 16:23

本文摘編自《被放大的慾望》(中信出版集團2022年8月出版),原標題為《斷舍離——我們扔掉的衣服去哪兒了》,原文有刪減,來自微信公眾號:瞭望智庫(ID:zhczyj),作者:瑪克辛·貝達特,譯者:楊靜嫻,編輯:謝芳,頭圖來自:視覺中國

深受電子洋垃圾影響的非洲國家加納曾吸引大家的關注。除了電子垃圾,這個國家還是發達國家廢舊衣物的接收地。

美國快消品牌一直通過回收廢舊衣物來彰顯環保意識,然而,回收衣物的最終歸途依舊是垃圾填埋場;美國人認為,捐出去的舊衣物可被再次利用,實際上,卻給地球另一端的人們送去了環境噩夢……

一、地球另一端的環境噩夢

在非洲西部,加納共和國,有一座非傳統意義的「山」——攀登它,不用系安全繩,沒有向導,也沒有補給站,即便在中途不斷停下來拍照,花大約20分鍾就能成功到達「山頂」。

這座「山」位於首都阿克拉郊外大約25英里(1英里約為1.6公里)處的克波內垃圾填埋場,由家庭垃圾、塑料袋、食物垃圾和衣服組成。隨便在「山」上翻揀,就可以輕松地找到幾十個熟悉的品牌標籤:彪馬的高幫運動鞋、H&M的直筒裙、山寨範思哲包包……8月的一天,填埋場的一角着火,之后整個垃圾填埋場被熊熊烈火吞沒,燒了整整一個星期。

為什麼這麼多外國品牌的鞋子、衣服和配飾會流落到加納的垃圾填埋場?我們中很少有人會思考被我們扔掉的衣服最終落到了何處。

我們用大號垃圾袋裝滿不再穿着的衣服,送到專門回收廢品的公司救世軍(Salvation Army)那里。我們帶着賦予舊衣服第二次生命的美好願望捐出它們,並堅信它們會煥發新生,就算我們認為它們已經不再有用,但還是期待着它們到了其他人手中后能夠物盡其用。

雖然有時候會是這樣,但實際上並沒有多少人需要我們捐贈的大量低質二手服裝。最終的結果是,我們的美好願望變成了代價高昂、鋪天蓋地的浪費,成為生活在地球另一端的人們的環境噩夢。

自20世紀70年代以來,美國人均居住面積幾乎翻了一番。儘管多出這麼大的空間,我們每人每年仍然要扔掉80多磅重(1磅約為0.45公斤)的紡織品。2017年,所有美國人一共產生了2.678億噸垃圾,這其中4.8%是衣服和鞋子,差不多是1280萬噸。

一旦我們決定「捨棄」一件衣服,它就變成了其他人的問題,直到它最終變成垃圾,而且這個過程比我們想象的要快得多。我們的服裝原材料跋涉數萬英里,最終被製成我們在社交媒體的誘惑下購買但可能永遠也不會上身的服裝,同樣地,這些原料的生命終結之旅可能橫跨數萬英里,並可能需要耗費同樣多的人力。

二手服裝處理流程示意圖 二手服裝處理流程示意圖

面對一個設備完善、運轉良好的環衞系統,以及一個本身似乎並不完全瞭解其海外工作意外后果的捐贈系統,大多數美國人並不清楚這個真相。

二、紐約如何收集垃圾?

27歲的維託是紐約市的一名環衞工人,他將告訴我們,一條被扔掉的牛仔褲會經歷什麼。

他説,這是一份「很好的工作,城市工作」,而且待遇也很好。當然,這份工作意味着他無法保持有規律的作息,因為工作需要輪班,上班時間為早6點到下午2點或下午4點到午夜12點,但由於有工會的保護和加班費(在下雪時加班費相當豐厚),他對此並不介意。另外,他的叔祖父當過20年環衞工人,所以對他來説,這有點像是家族傳承。

紐約的社區們有自己的垃圾回收規劃,在不同時間段收集不同類型的垃圾,比如常規垃圾和可回收物。紐約市環衞局的員工早晨上班時並不知道自己當天將被分配什麼工作,因此他們完全不清楚自己將會在哪個區域工作,以及會遇到什麼。

不同類型的垃圾在他們眼中的地位如何?

維託認為,「這取決於你在哪個地方。有些地方的生活垃圾比較乾淨,有些地方的人則不那麼在意。所有垃圾混在一起。有些地方還會有人把垃圾袋劃開在里面翻翻揀揀,所以你去收垃圾的時候,袋子一翻過來,垃圾就全部從裂口處掉了出來。」

原來,垃圾還有「比較乾淨」和「比較髒」的區分。

儘管維託聲稱他「從未遇到過讓我情不自禁地説‘呃,這太糟糕了’的情況」,但廢品回收日收集到的垃圾,排名較低。「當你收集可回收物時,」他説道,「你的工作會比較困難。生活垃圾體積較大,會佔據垃圾車上更多空間,而可回收物一般更薄、體積更小,玻璃和塑料還會破裂。」

由於一輛垃圾車能裝更多的可回收物,所以他雖然最終能完成清運路線,但必須在外面待更長時間才能裝滿一車。維託並沒有抱怨他需要垃圾分類回收的事實,他認為要讓整個制度保持運轉,是每個人都需要承擔的公民義務。

儘管有維託這樣的人把可回收的廢物運到適當的地方進行回收,但前提是我們要把它們放入正確的垃圾桶。現實情況是,城市中高達56%的可回收廢物最終都會進到填埋場。按照這個速度,紐約市長比爾·德·白思豪提出的,到2030年將紐約運往垃圾填埋場的垃圾數量減少90%的目標看起來很難實現,特別是考慮到由於新冠肺炎大流行,紐約市環衞局的預算還被削減了1.06億美元。

2020年10月,用於堆肥的垃圾和電子垃圾的收集工作已經被暫停。由於垃圾收集量減少,我們街角垃圾桶中的垃圾越堆越高。周日的居民自有垃圾桶清運也被暫停,而人們因為被困在(塞得滿滿當當的)家中而扔掉越來越多的垃圾。

新冠肺炎疫情期間,垃圾清運的變化已經引發人們對公眾健康的擔憂,並且這種擔憂不僅限於那些疫情期間勇敢走出家門的人。環衞工人在工作中容易感染和傳播病毒,社交距離對他們來説是一個挑戰:垃圾清運是需要兩個人合作完成的工作,而在一輛卡車上保持6英尺(約1.8米)的距離非常困難。

【編者注:2020年,隨着新冠肺炎疫情在美國持續升級,保持社交距離的重要性日漸凸顯。美國疾病控制和預防中心(CDC)將密切接觸(close contact)定義為「約6英尺或2米以內」,保持社交距離的標準也隨之設定為約6英尺或2米。】

此外,在完成一趟清運工作時穿戴口罩和其他防護裝備聽起來就很不舒服。與此同時,環衞工人還有暴露在可能受污染的廢物面前的風險。每天的垃圾清運路線已經成為抗擊病毒的一個前線,環衞工人都是前線的英雄,他們為我們的社區提供了重要的公民和社會服務。

當我們丟棄的牛仔褲進入2200輛垃圾清運車中的某一輛,它將和鄰居丟掉的外賣紙箱以及舊家俱一起,被運到垃圾轉運站,這是一個本地垃圾的中央倉庫,然后再前往其最終目的地。

基思·梅利斯局長負責管理紐約全部5個行政區的垃圾清運工作。他介紹,這座布魯克林的垃圾轉運站高度現代化,並且有意設計成隱形,與社區融為一體。這座轉運站建於2017年9月,每天可處理多達1600噸垃圾。全紐約市每天則會產生大約2.4萬噸生活垃圾和商業垃圾。

垃圾清運卡車沿着坡道行駛,並在那里稱重和檢查有害廢物,隨后開進了一個拱形的混凝土空間。那里有「卸料平臺」,景象不難想象:卡車排着隊魚貫而入,黑白相間的垃圾袋、幾個舊牀墊和大量水狀垃圾(所謂「泔水」)從卡車后部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

垃圾落到平臺上之后,被巨大的輪式推土機不斷地推送入平臺后面四個更深的大坑中,整個過程看起來永無休止。一輛卡車傾倒在平臺上的垃圾剛被清理乾淨,另一輛卡車就會上前傾倒下它裝載的垃圾,發出有規律的巨大撞擊聲。安裝在空間后壁上的數字記分牌記錄了每個坑中被壓入的垃圾數量。當輪式推土機將垃圾推到更深的坑中時,另一輛裝有大型配重臂的車輛會上前壓縮那些垃圾,使其儘可能緊湊,以便最大限度地容納垃圾,而這里最多可以裝5萬磅。

在大坑中被壓縮過的垃圾,會不斷地傾倒進地下的巨大集裝箱中。我們的牛仔褲很可能是用集裝箱船運到美國的,在衣櫃里短暫停留之后,被裝在另一個巨大的集裝箱里離開美國。

外面的戈瓦努斯運河邊整齊地排列着一支集裝箱大軍,一羣海鷗在周圍飛來飛去,尋找可吃的東西。不過得益於先進的集塵系統,這些密封容器在運輸過程中不會散發太大的氣味或有任何泄漏。

可以看出,紐約市的垃圾清運工作嚴謹有序,但是,所有美好的事物都有盡頭,包括紐約市環衞局對垃圾的嚴格管理。一旦集裝箱的蓋子封好,紐約市環衞局的任務即告一段落。這些垃圾將交由大型上市公司美國廢棄物管理公司(Waste Management)負責處理。截至2020年5月,該公司在《財富》世界500強公司名單中排在第207位。

三、被外包的垃圾

顯然,紐約市沒有把維託這樣負責清運家庭垃圾的工人的工作外包出去,但它已經把垃圾本身外包出去了。

紐約把它產生的垃圾運往全國乃至世界各地的垃圾填埋場和焚化爐,其中,美國境內最近的一個在紐約州的費爾波特(在紐約市以北大約250英里處),新澤西州、賓夕法尼亞州、弗吉尼亞州和南卡羅來納州也有類似的設施。

2019年,紐約市共花費了4.11億美元,外加8700萬美元的處置費用,將這些垃圾從已經被圍困的街道上清理並運出,這個數字高於2014年的3億美元。2021年,垃圾外運費用預計將增加到4.2億美元,這意味着僅垃圾收集費用就高達每噸512美元,垃圾處理費用為每噸202美元。考慮到紐約市每年產生超過300萬噸的生活垃圾(據2018年數據),這筆費用絕不是一個小數字。

美國廢棄物管理公司負責將垃圾運出城市:先是通過駁船運到新澤西州伊麗莎白市,然后用軌道車沿着海岸向南384英里,運抵位於弗吉尼亞州韋弗利市一個面積1300英畝的填埋場。該填埋場屬於大西洋廢棄物管理公司,是美國廢棄物管理公司的子公司。這個處理過程有助於減少對城市道路交通的使用,從而減少對紐約各個行政區居民的總體污染。

紐約市與美國廢棄物管理公司簽訂了一份為期20年的合同,同時該公司也獲得了韋弗利市政府頒發的許可證,允許紐約的生活垃圾與他們為鄰。不過請記住,任何垃圾填埋場的選址,都不只與那個地區是否有空間傾倒垃圾相關。一個人與有毒廢物的距離與其種族膚色密切相關;你與有害垃圾的距離,取決於你的社會和經濟地位。

威斯康星大學垃圾回收專家彼得·安德森(Peter Anderson)介紹,一旦一個地方被選為垃圾填埋場,它的地下將會放置屏障,以使得垃圾中的液體不會污染周圍環境,尤其是地下水。填埋場將安裝管道來清除這些被稱為「滲濾液」的液態垃圾,然后在單獨的地方進行處理。

剛剛被運來的垃圾將受到反覆擠壓,以儘可能多地擠出空氣,使得垃圾填埋場基本上處於厭氧狀態。每隔一段時間,垃圾上會被添加一層壓實的土壤或其他覆蓋材料,以儘量減少氣味、害蟲和齧齒動物。垃圾填埋場里的垃圾一層一層向上摞起,直到被裝滿,再用黏土、塑料或土壤密封起來。現代垃圾填埋場的使用壽命通常為30到50年。

就這樣,我們扔掉的牛仔褲被運到布魯克林,並被壓實,然后在弗吉尼亞垃圾填埋場再次被壓縮。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並非所有被扔掉的衣服都「平等」,有機物——此處指那些從棉花等生物中提取出來的材料——如果暴露在空氣和水汽中,會隨着時間的推移而降解。而合成材料不是有機物,在任何填埋條件下都不會降解。

想想那些含有5%彈性纖維的牛仔褲,或者其他天然纖維加合成纖維的混合物。當它們被扔進垃圾填埋場時,有機部分可能會降解,但同時會釋放出導致氣候變化的甲烷,其余由化石燃料製成的部分則不會降解,將永遠存在於環境中。據安德森所説,「那里的東西,在一千年乃至更長的時間里都是危險的」。

在美國,還有其他一些處理衣物的方法,儘管可能並不普遍。

例如,曼哈頓西區的垃圾被送往新澤西州紐瓦克市的科萬塔廢物利用設施,該設施有一個「清潔」的焚化爐,可以將垃圾轉化為電能。在美國,12.7%的垃圾,即每年大約3400萬噸,會被焚化處理。

焚化這個術語聽起來很漂亮,而且肯定比明火焚燒要好,因為除了處理掉部分污染物,還能為電網輸送一些電能,但它遠不是一個完美的過程。這些設施除了會排放導致氣候變化的二氧化碳,還會排放損害健康的污染物,包括顆粒物、二噁英、鉛和汞。接觸這些污染物的通常是以少數族裔或低收入羣體為主的社區居民:在紐瓦克設施所在的社區,71%的居民是少數族裔,其中37%生活在貧困線以下。

和其他政治議題一樣,有關垃圾的政治議題也充滿着緊張氣氛。在20世紀70年代,廢棄物被直接傾倒進河流、海洋和露天垃圾填埋場,風起雲涌的公民運動最終推動美國出臺了一系列法律,推動設立了美國環境保護署,制定了垃圾填埋場的建造和維護規範,以防止有害廢棄物混入外賣箱和牛仔褲等普通生活垃圾之內,並防止有害廢液進入地下水。

但這些規定仍然不夠,而且填埋場被填滿和密封后,就很少得到遵守了。例如,30年后,再沒有人對垃圾填埋場發生的事情負責——儘管降解過程需要幾十年、幾個世紀,甚至更長時間。從某種意義上講,政府對這些廢棄物不聞不問,把問題留給了當地社區。同樣,我們必須再一次強調,結構性種族主義已經悄悄潛入了我們的垃圾桶,在決定哪些人會生活在垃圾填埋場周邊的社區時,種族已經成為最重要的因素。

爲了實現接近零廢棄物的目標,避免出現上述惡果,並做足拯救地球的表面功夫,紐約市正大力提倡服裝捐贈行為,旨在減少垃圾流中的紡織品。

紐約市推出多種方法,避免服裝最終落到維託這些人的手中,包括每周在綠色市場上收集服裝,定期舉辦「舊物交換」活動,幫助人們交換二手衣服和家居用品,用自己的二手物品換回「新」東西。自2007年以來,通過這些活動,紐約市共收集了625萬磅的服裝,但其每年產生的垃圾中,仍有6%是衣物、紡織品、鞋類和配飾。

全美國範圍內的服裝回收再利用數據也好不到哪里去:據美國環境保護署估計,只有16.2%的紡織品(包括服裝)被「回收」。事實上,這一統計數據也只是一個美好的願望而非現實,被「回收」的紡織品實際上匯入了一個龐大的國際二手產業,其中大部分紡織品並沒有真正得到回收利用。

四、捐贈品的真實命運

不管是好是壞,人們捐贈服裝的數量正在不斷增加。事實上,在過去的15年里,這個數字增加了一倍,造成這種局面的,有幾個頗值得玩味的原因。

首先是近藤麻理惠效應,這位備受追捧的日本收納女王的圖書和網飛節目激起了全世界人民淨化自己生活的慾望。2019年1月,她的節目開始播出后,捐贈中心變得人滿為患。

(編者注:近藤麻理惠著有《怦然心動的人生整理魔法》一書,該書在全世界售出了200萬冊。)

新冠肺炎大流行更加速了這種趨勢,越來越多的人花更多時間待在家里,清理自己的衣櫃成為快樂的源泉。根據在線二手服裝零售商ThredUp的數據,其服裝處理量比新冠肺炎疫情暴發前增加了50%。該網站報告稱,其接收的郵寄捐贈包的申請量是疫情前的6倍。

與此同時,那些被留在已經關門的捐贈中心外的成包舊衣服,更可能會被送往垃圾填埋場,而不是被妥善分類和出售。

雖然捐贈者願意相信他們的衣服會給別人帶來快樂,或者為無家可歸的人蔽體,但實際上,這些衣服中只有大約20%會以我們假想的方式傳給另一個人,80%的被捐贈衣物會被打成大包,運往其他地方,包括海外。

前文提到的專門回收廢品的公司救世軍,就是運送者之一。

救世軍於19世紀末在英格蘭成立,最初主要是回收廢品,它的手推車隊穿行於城市之中,收集廢棄的紙張。隨着國家變得越來越富裕,人們開始扔掉並沒有損壞但不想再穿的舊衣服,收廢紙的救世軍成員把這些衣服扔進他們的手推車里帶回總部。

由於不知道如何處理這些舊衣服,救世軍成員撕毀了大部分早期的捐贈物並將它們賣給了鐵匠和其他商人。不過,隨着收到的舊衣服越來越多,他們發現,這些衣服可以為他們的慈善活動提供資金。

曼哈頓中城有一個救世軍回收中心,它用銷售舊服裝獲得的收益資助了一家可容納125人的康復中心。換言之,在康復中心接受治療的人並不接受免費衣服,而是接受回收中心出售捐贈衣物獲得錢后,購買的牀鋪、食物和其他生活必需品。

這個回收中心的負責人是弗雷德,他表示每天收到的衣物數量驚人,高達1.6萬磅,大概有1.9萬件服裝,這還不是救世軍在曼哈頓中城收集到的全部衣物。布朗克斯區另一箇中心每天也會收到1萬件衣物。

弗雷德的中心在一年中收到衣物最多的月份是10月,接下來是3月和4月。他認為這是因為人們在換季時會清理自己的衣櫃,並希望換上新款服裝,因此影響了捐贈和購買行為。救世軍收到的捐贈在12月達到頂峰,特別是在12月最后一周,這是人們爲了在申報個人所得稅時加入一個捐贈項目,以達到減税目的。

普通服裝的平均售價爲3.99美元,牛仔褲售價略高,為6.99美元。如果收到的所有二手服裝都能賣出,只需簡單口算就能得出每天的銷售額將高達7.6萬美元。同時,我們不需要減去捐贈衣物的成本,因為它們是免費的。

2017年,救世軍的主要競爭對手之一「好意慈善組織」(Goodwill)創造了59億美元的零售額,而整個二手衣物銷售行業共實現了175億美元的收入。

這些捐贈物的命運,首先由位於救世軍回收中心四層的分揀員決定。他們手工揀選收進來的所有衣服,確定哪些可以被二次銷售。具體要求如下(完全是主觀的):只要他們自己願意購買的任何東西都會被選出。弗雷德表示:「如果衣服上有洞,已經弄髒,或是拉鍊已壞、鈕釦缺失,又或是衣領已經泛黃,人們就不會買,它也就屬於不可銷售的。」

平均而言,我們捐贈給救世軍的舊衣物中只有大約40%可以被判定為可以銷售並進入了銷售區。在這40%中,只有大約20%被真正售出。

通過可銷售性測試的服裝會被掛上一個彩色標籤,以幫助員工和懂行的客户瞭解商品的流通時間。貼上彩色標籤的衣服每五周輪換一次,以確保有足夠的空間容納新來者。在周三的家庭日,標籤顏色代表的日期較早的服裝會再打五折。到了第五周,這種顏色的衣物全周都會半價銷售。從理論上講,你可能會買到這樣一條牛仔褲,它原價是99.99美元,被捐贈給舊貨店后售價6.99美元,然后進一步打折到3.49美元,這比一杯咖啡甚至一件快消品牌的T恤還便宜。

在捐贈物品市場上,標籤系統可能是最接近傳統時裝季的東西。但是,與按季銷售的服裝品牌不同,救世軍在1月份仍然會出售夏威夷花襯衫或工裝短褲,從而讓反季捐贈品也有可能二次銷售。為什麼要這樣做?弗雷德表示,許多在他的商店購物的人都是移民,他們會把買到的東西寄回家。此外,由於這家店距離曼哈頓郵輪碼頭僅幾個街區,許多郵輪員工也會來這里購物。(郵輪公司的員工通常來自工資非常低的英語國家。)

救世軍一直將二手服裝銷售價格保持在較低水平,以儘快售出產品,但現在變得越來越困難。在美國銷售舊衣服日益困難的原因有如下幾個:首先是衣服本身的原因。快時尚的流行期極短,所以買一件別人穿過的廉價衣服沒什麼意義,即使你只需花幾美元。美國最成功的救世軍商店開在一家沃爾瑪附近,表明二者服務的對象是同一類低收入人羣。這些人中大多數可能會選擇一條售價12美元的新牛仔褲,而不是一條6.99美元的二手牛仔褲。同時,快時尚的新潮玩法也很難與之競爭。儘管弗雷德對救世軍進行數字化轉型,變成ThredUp那樣的網站的想法嗤之以鼻,但網絡購物已經成為大勢所趨。

此外,發生變化的不僅僅是服裝的質量。當年,人們在捐贈衣物時只有兩個選擇:救世軍或是好意慈善組織。隨着時間的推移,人們越來越清楚地認識到,可以用過剩的物品賺錢,因此營利性公司也已加入這一領域的競爭,這些公司主要是充當中間商,將人們不想要的衣服賣給出口商,或是轉售給消費者。

慈善組織之間的競爭也有所加劇。醫療機構——心臟協會、眼科協會、腎臟基金會等——收集二手服裝直接賣給分揀商,以便為它們的組織籌措資金。

五、快消品牌的「欺騙」

不可轉售衣物的下一站是分級商。

救世軍接受的衣物中,無法售出的那92%會在現場打包並出售給分級商,然后在分級商那里被進一步檢查,以確定其下一個目的地。

根據二手材料和紡織品回收協會的數據,這些未售出的捐贈品中,45%將被「作為服裝重新使用」,另有30%變成了工業和商業抹布——即使衣服達不到被再次穿着的標準,如果它們是由較高質量的材料(如吸水棉布)製成,仍可以作為抹布擁有第二次生命。

20%被重新加工成基本纖維成分,用作家俱填料、絕緣材料和建築材料,最后的5%在國內被丟棄。潮濕、發黴或沾染了髒東西的衣服將被直接丟棄。

過去,分級通常是在國內進行的,但跟我們服裝生產過程中的幾乎每個環節一樣,這個環節也越來越頻繁地被外包。

加拿大和美國的二手衣物中,多達三分之一被送到美國以外的某個地方進行分級。安大略省米西索加的二手服裝出口公司堪稱分揀(如男裝/女裝)、分級(A/B級或抹布)、定價和出口的聖地,每年有6000萬~7000萬磅二手服裝從這里出口。

毫不奇怪,外包的目的之一是降低勞動力成本。一件衣服即使在走向生命終點時,仍然難逃逐底競爭的命運。二手服裝離開救世軍之后,人們不再需要為工人支付美國最低水平的工資來對其進行分類和分級,而是將未分級的服裝送到世界其他地方,比如印度北部的巴尼伯德,那里是世界上服裝回收商最集中的地方。另一個可選之地是巴基斯坦,那里的勞動力月成本比美國低了幾百美元。

現在,一條小小的牛仔褲,已經再次走出美國,開始另一次環球旅行。

傳統上,被丟棄的衣服只有在作為抹布被重複使用的情況下,纔會擁有第二次生命。紐約除了擁有最早的時裝生產和銷售市場,也曾經是抹布經銷商雲集的中心,尤其是布魯克林,到處是這類經銷商,他們主要是猶太移民,被稱作「schmatta」——在意第緒語中是「破布」的意思。

(編者注:意第緒語是一種日耳曼語,通常用希伯來字母書寫,目前約有300萬人在使用,大部分使用者是猶太人。)

如今,抹布生產的供應鏈已經走向國際化:一件衣服在南亞製造,銷往美國,在穿着后被捐贈給一家舊貨店,出口到印度進行分級,然后再被送往某家工業用布製造商,例如位於俄亥俄州紐瓦克市的Star Wipers,全球每年使用的數十億塊抹布中的一些就是在那里製造的。

如果一件衣服是羊毛製品,它對炎熱的赤道附近的非洲或亞洲地區經銷商沒有什麼吸引力,因而可能會得到一種特殊的再利用,這種再利用更接近於人們心目中的「回收利用」。

羊毛短而粗的纖維不能被再製成紙張、家俱填料或房屋絕緣材料,也不能像棉布一樣吸收油脂或水分。因此,羊毛會被撕開並搗碎,製成一條條「粗毛毯」(shoddy blanket),大多用於紅十字會等的緊急救援服務。

不過,由於越來越多的合成材料出現,羊毛不再是唯一可被用來製作粗毛毯的材料;在過去15年左右的時間里,二手羊毛價格從大約每公斤50美分暴跌到每公斤15美分左右。

儘管針對捐贈服裝已有嚴格的標準並且相關實踐已持續很久,但行業內其他各方,尤其是處於消費機器中銷售和營銷端的各方,一直竭盡全力地確保消費者對此一無所知。

服裝品牌及其企業社會責任「專家」隱瞞了捐贈服裝的真相。

Madewell(美德威爾)和H&M等商店的「回收」計劃,鼓勵購物者將不想要的衣服送回,以便將它們從垃圾填埋場中拯救出來,甚至明確解釋説它們可能會被再製成房屋隔熱材料之類的東西——這是事實,但僅從廣義上講如此。

與此同時,正如Madewell告訴其購物者的那樣,一旦參與「回收」計劃,除了因捐贈而感受到「無限的滿足感」之外,消費者還會收到一張購物優惠券作為回報。好意慈善組織也有類似的宣傳:「我們與本地機構合作,回收和再利用從電子產品到書籍,從紡織品到塑料玩具等一切物品,每年使數千萬磅的二手用品遠離垃圾填埋場。」

然而,如果我們站得更高一些,將其放在大背景中加以審視,這些回收計劃中的大多數與捐贈中心本身一樣,只是舊衣服進入垃圾填埋場的另一種方式。

I:Collect是一家全球性的二手物品收集機構,是H&M、李維斯、阿迪達斯等品牌的合作伙伴,其在網站上宣稱:它們「創新、經濟高效的店內收集理念吸引了消費者,提供了獎勵激勵措施,推動了店內流量提升和銷售」。

Madewell並沒有竭力將舊牛仔褲變成絕緣材料,只是利用這一事實來吸引消費者購買新的產品。而實際上,消費者爲了購買新牛仔褲而交出的那些牛仔褲本來完全還可以穿。

2018年,H&M收集了22761噸人們丟棄的衣服,並表示這是他們的一項特別舉措。它的網站展示了捐贈的牛仔褲的3種未來:它們可能會作為服裝被再次穿着,可能會「作為再造產品或清潔用布」被再次使用,也可能會被回收並作為紡織品用於上述目的。同時,只需要捐出一整袋衣服,你在下次購物時便可享受八五折的優惠。但它沒有說出來的是,事實上,這些捐贈品中的50%~60%將與其他被捐贈的服裝遭遇到同樣的命運——被出口。而且不要忘了,直到2017年,H&M還在焚燒自己沒能售出的庫存。

當然,這些都不在救世軍或任何類似舊貨店的管轄範圍之內,只要他們從中得到報酬,那麼這些衣服的去向,無論是被送到非洲災民的衣櫃里,還是變成抹布,或是成為住房的絕緣層,又或是直接進入垃圾填埋場,都不會對那支分揀員和銷售商大軍產生影響。

《被放大的慾望》中信出版集團2022年8月出版

作者:瑪克辛·貝達特,譯者:楊靜嫻

風險及免責提示:以上內容僅代表作者的個人立場和觀點,不代表華盛的任何立場,華盛亦無法證實上述內容的真實性、準確性和原創性。投資者在做出任何投資決定前,應結合自身情況,考慮投資產品的風險。必要時,請諮詢專業投資顧問的意見。華盛不提供任何投資建議,對此亦不做任何承諾和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