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播客 | 在理科世界里摸爬滾打的女孩們

2022-07-15 07:00

原創 收集故事的人 故事FM

愛哲按:

小的時候你有沒有聽老師或者家長講過,「女孩在小學初中階段成績會比男生好,因為女孩更乖巧而男孩更調皮。但是等到了高中,女孩的理科就會追不上男孩,因為男性的理科思維要比女性更好。」

這種説法不僅在中國存在,全世界各地,都有這樣類似的説法。

根據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統計,只有約 30 %的女學生會在接受高等教育時選擇科學、技術、工程、數學 (STEM) 相關領域。在全球範圍內,女學生在信息通信技術 ( 3 %)、自然科學、數學和統計學 ( 5 %) 以及工程、製造和建築 ( 8 %) 等學科的錄取率尤其低。

故事FM前不久做了一個徵集,邀請從事理科的女性來講一講她們的經歷。我們從中選取了四位受訪者,她們分別是高三理科班的學生,學術界的博士后,高校的教職人員和人工智能領域的工程師。

這四位受訪者都因為自己是理科世界里佔少數派的女性,而困擾過。

我們的第一位講述者叫莉拉。

-1-

莉拉

大家好,可以叫我莉拉,我曾在陝西縣城的一所中學讀高中。

莉拉的理科一直都比文科好,在高二文理分科時進入了學校的理科尖子班。這個尖子班里有着全年級中成績最靠前的前十五個學生,包括莉拉在內的五個女同學和十個男同學。

莉拉從小成績優異且穩定。直到她在這個理科班中遇到一個新來的物理老師。

這個物理老師在第一節課上,就提了一個奇怪的規定,在他的課堂上,只會讓女生來回答問題。

所以當物理老師説他只讓女生回答問題的時候,雖然我們很驚異,但其實我們是知道為什麼他會這樣做的。

我可能理解他的初衷也許是好的,正因為在這種觀念的影響下,他希望能通過「女生回答問題」這件事情來幫助我們。

剛開始還沒有什麼,但是大家應該都會有這種體驗:當你自己一個人默默解題的過程中,你思路是清晰且不受外界影響的。

但是當你被老師叫起來回答問題的時候,面對的則是全班同學的注視,他甚至可能讓你直接到講臺黑板上寫。他會造成很大的壓力,即便這道題很簡單,當時你也可能無法將其如往常般解答出來。

除不停催促之外,物理老師還會用他的表情體現出「你怎麼連這道題都不會」,然后和講臺底下的同學們用這種表情交流,你只能灰頭土臉地走下去。

過了一段時間以后,你會懷疑自己:是因為他把我叫起來而不會,還是我自己真的就不會做這道題?

這樣一而再,再而三,重複許多次以后, 這個老師也會更堅定他自己之前持有的觀念:女生就是腦子不行,不如男生。

但事實上,他從來沒有讓男生上去做過題,也許在這樣情景之下他們也做不出來。

他還會影響其他學科的老師,讓他們也開始覺得,我們女生可能是不行。

另一方面,男生在這些因素的影響之下,他們會覺得「女生連這些題都不會」、「女生在耽誤他們的時間」,他們會產生一種自信心,覺得自己比我們確實學得好,在這種信心的助長之下,積極性也進一步地提高。

但是我們反之會逐漸對整個科目你都會有排斥感,你不會再像之前覺得「喜歡它所以想要做很多的題」是個愉快的過程,現在你就覺得「做題就是一種折磨」。

剛開始我們確實想要通過成績來證明,

但是事實就是,這種心情戰勝了我們想要努力學習來證明自己的想法。

高二升高三的時候,年級排名靠前的男生女生是很均衡的,甚至女生比男生多。但是在高三這樣的情況下,在之后女生的成績確實會退步。

晚自習我們要測驗,我就經常會請假逃離那個環境。每次測驗,每一個晚自習彷彿都印證了「你就是不行,你很糟糕」。

不止我一個人會請假,因為當發現一個人請假了,我們五個女同學就開始一個接一個地輪換着請假。

然后學校的老師領導又開始覺得「女生的情緒比較敏感」,我們很「作」。

但是他們也不會管我們,因為他們的重點只是那些男生。

這個時候開始,老師們會特別關注這些男生 ,會給男生一些和我們不一樣的作業。

他們幫扶男生,給男生多做一些題,或是經常的找他們談話,給他們疏解情緒之類的,但在我們這里不會發生。

莉拉高三的那一年,是疫情爆發的 2020 年。學校不能開放,學生們都改為線上上網課了。沒有了每天被叫上講臺解答問題的壓力,讓莉拉在內的五個女同學松了一口氣。直到其中一個女同學,告訴了她們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

剛開始我們是不知道,我的好朋友和班上一個男生有親戚關係,那個男生人也特別好,她就從他那里得知了這件事。

她那天跟我説,學校給那些男生每個人每個科目都建了小羣。

我們班只有十五個人的羣,但是他們還給那七八個男生單獨建了小羣,爲了給這些男生「拔尖提優」。那些男生做的是給尖子生做的題,他們已經不做我們這些很基礎的題了。

后來我發現學校把小羣這件事已經不像之前那樣瞞着我們,還給那幾個男生起了名字叫做「第一梯隊」。

學校發公眾號的文章寫的都是「希望拔高第一梯隊的成績」。

疫情階段過去后,我們返校去線下課,自此開始,老師已經每一天徹徹底底地圍繞着「第一梯隊」來安排學習。

不像之前的老師給一個班級講題, 老師説兩句話就讓我們自己討論,然后老師走到那些男生跟前,一個個給他們解惑。

你已經被所有的老師領導拋棄了。

我發現自己的體重不到一年上漲了三十斤。

每次面對不論是老師的批評,還是老師這些令人無語的行為,只能通過吃東西消解情緒。

我們都出現了類似的問題,其中一個女生上課回答錯了一個問題,老師很諷刺地笑那個女生,對她説,「你是長了肉沒長腦子嗎?」

班里那些男生也在笑,這個女生面無表情就直接坐下來。

我們每個人都像一座孤島一樣,完全不被外界影響了。

莉拉高三的成績,就在這樣的環境下越來越差,最后高考成績出來,她並沒有考上她理想中的大學。

-2-

昊昊

今天我們的第二位講述者叫昊昊,昊昊的經歷聽上去要比莉拉幸運一些,也更成功一些。昊昊目前在哈佛大學物理系做博士后。但就算她已經成功的進入行業的最頂端,昊昊依舊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里,都對自己作為一個科學家的女性身份感到過懷疑和否定。

我是昊昊,今年 32 歲,在哈佛大學物理系做博士后。

到高中以后,那時可能已經隱約地知道,我想做物理。大概已經有一種感覺:我喜歡找規律,我特別喜歡一個簡潔的規律就可以描述整個系統的運行。

我們小時候所知的成功科學家里好像只有居里夫人是女科學家,其他都是男性。

作為一個對科學和物理感興趣的女孩子,我從小除了居里夫人之外沒有女性榜樣,尤其沒有當代的女性榜樣。

不僅如此,彷彿從小看到的動畫和教科書里的一切都告訴我:如果一個人想要以一種代表人類的姿態去討論某些事情,此人的默認身份必定是男性。

書中的思想家、哲學家討論問題時,都是以男性視角去討論的。例如學者討論戰爭時會自然而然的説,「國民有權利拿起武器保護自己的妻兒。」此時他在代表整體的人類發表言論,但是他卻默認使用男性視角。

反正當你在成長過程中想成為一個思想卓越的人時,你會不由自主地代入男性視角。

每當我想站在一個科學家或思想家的角度去看待我自己、去思考問題時,我都得把自己內化成一個男人。

我剛剛進入這個領域的時候,身邊全是男性,我的潛意識里面覺得我跟他們沒有不同,即潛意識里已經默認了「我就是一個男性」,假設某天我心血來潮想打扮,穿得花枝招展去我的學校、辦公室,我可能會感到不安。

因為作為唯一一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人,在一堆不修邊幅的男性里面,我可能會覺得自己格格不入,所以我很少穿漂亮衣服去學校。

衣服,在文化層面上,它實際代表並增強了你的性別特質。

所以我會覺得難為情,好像我突然變成了一個女人,而不再是一個「人」,一個在此環境里做科研的人。

因為我渴望被當成一個對等的科研人員去跟他們交流,我不希望他們被我的女性特質所干擾。

當你去表現自己女性化的時候,你就脱離了中性,你就脱離了整體。

「中性」,「去女性化」,「像男人一樣思考」,是浩浩很久以來給自己的定位。直到這幾年,浩浩在讀博期間接觸到了更多的女性科學家,有了更多的女性榜樣。她的想法纔開始發生了改變。

我博士錄取的時候,其中有一個女性導師,我在讀博漸漸發現大家對她非常敬仰,對她的學術能力評價極高。

我在讀博士期間見到很多女性,做實驗或是做理論的, 都有非常過硬的專業能力。

我現在工作的科學領域里有非常傑出的女性科學家,而且現在在各個學科里面都有非常傑出的女性人物。

可能因為我之前把自己的內心代入為一個男性,所以我可以把男性科學家作為我的 role model。

我之后漸漸轉變主要因為開始承認:我可以作為女性身份來當一位科學家。

我可以代表人類去思考某些問題。

我現在真實地認同我的女性身份,而不是像從前,我作為理科好的或者喜歡思考的女性,我總是需要排斥自己的女性身份進行思考。

現在我發現,如果我不喜歡打扮,喜歡思考,我是一個女生,那有些女生就是不喜歡打扮而喜歡思考的。

我做什麼,我就代表了女性能做什麼。

「女生理科差」這一刻板印象,和女性在理科世界里的數量少,像是一種雞生蛋,蛋生雞般的關係。因為大家普遍都有這一刻板印象,理科的行業不鼓勵女性加入,所以理科行業的女性數量少。又因為理科行業的女性數量少,又反過來佐證和加強了「女性理科差」這一刻板印象。

那麼,女性在理科行業里的數量小這件事,會對進入行業中的女性們帶來怎麼樣的影響呢?

-3-

沛晗

今天我們的第三位講述者叫沛晗,她的專業是計算機科學和密碼學。目前在芝加哥一所大學任教。沛晗在成長的過程中,一直懷疑自己的成功,是因為自己吃了在理科行業里,自己作為少數者的女性紅利。是因為在理科行業里,女性是少數,所以自己是吃了女性紅利。

我叫沛晗,今年 30 歲,現在美國的一所大學的計算機系任教職,我的研究方向是理論計算機和密碼學。

密碼學簡單來説就是它保證你在網絡上的很多操作是安全的,我們設計一些加密的算法,從而保證你的隱私。

我小時候對做數學題有極高的熱情,做出來的那一瞬間真的特別快樂,解題是讓我覺得特別美好的一件事情。在不同的維度上你會有不同的快樂的感覺,可是解出題的這個瞬間的非常甜蜜的感覺,是其他的快樂無法與之相比的。

我高中的時候參加了編程競賽,需要我們省選出一個省隊去參加全國比賽,有一個規則是每個省隊一定要至少有個女生,我是因為女生的名額才進了省隊。

那個年代學計算機的人很少,女生更少,但是我成績是不如男生的。我去參加全國比賽,那年我拿了最佳女選手,就是女生當中最好的,所以我纔得到了保送上海交大的機會。

但是我就覺得這完全是因為我女生的身份,但凡我是男生,我就得不到這個機會。

后來我申請出國讀博士,申請的結果非常好,很多人就陰陽怪氣我説:「那是因為美國政治正確,很多資源會向女性、向少數族裔傾斜,所以你才收到那麼多大學的錄取。」

本科的時候發現我還是最喜歡那些基礎的算法課、數學課。我就覺得可能還是喜歡數學吧,我就突然又回想起了小時候對數學的熱愛,覺得我不能放棄自己。

有老師建議我説你可以去讀理論計算機這個方向,很偏理論,許多東西都非常偏數學,我很開心我做了這個決定。

但是我同時非常自卑,我經常跟別人説我能保送是因為我是女生,我鑽了空子。

其實我成績挺好的,比很多周圍的男生都好,但我並不覺得我比他們成績好,是因為比他們聰明,我會覺得我比他們成績好,只是因為我比較用功和努力。

自卑的感覺一直都在。

然后我有很多朋友會跟我説,「其實你做得很好了,你只要對自己再自信一點就好了。」最近幾年才意識到大家是真心的,然后我纔去反思為什麼會對自己如此不自信。

概括地説是:女性得到的特權更容易被注意到。但是理工科是男性主導的專業, 所以男性得到的特權是更不容易被注意到的。

男性在男性主導的領域有很多男性特權,但是他們沒有意識到。比如男生普遍會對自己更自信一些,是因為這個社會從小到大對他們不間斷的鼓勵。

我從小是聽着「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這個slogan長大的,整個社會營造的氛圍是:你要學好數理化,你纔會有一個光明的未來。

然后社會同時又跟女孩子説「你就是學不好數理化」,所以是不是其實整個社會對女孩子的未來都沒有什麼認真的期待呢?

男孩子可能也會聽到比如「男孩子學不好文科」,但可能對他們的殺傷力沒有那麼大,就是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你還是有大好的前程在等着你,可能就是因為你天生學不好文科,所以你的共情力比較差,但是也沒有關係,這個社會可以接受你這件事情,可以得到原諒。

可是女生就不要對你的未來有什麼期待了,所以它不只是否定你從事理工科專業的可能性,更是從根本上否定你,讓你對自己更沒有自信。

另外一方面男生比較多,他們混在一起,吃飯和寢室都在一起,如果有問題便可以互相問,可能更容易解決。

那是成長路上最敏感最曖昧的階段。

如果我去問一個男生問題,就會有很奇怪的曖昧氛圍,他可能也會誤會,他周圍的朋友兄弟也會起鬨。

我在高中學競賽的時候非常困難,我只能自己琢磨,可能別人花五分鍾就能解決的問題,我要花五個小時或者五天,我面對的那些困難確實比男生要大很多。

在一個男性主導的領域,其實我的孤獨感是更強烈的。

我來美國之后,我一開始覺得孤獨感可能是因為語言障礙,但是我后來覺得不僅僅是語言,性別的鴻溝可能也是我孤獨感的來源。

首先我花了很長時間去消化女性紅利這件事,雖然我還是會對自己有很多懷疑,只是我可以坦然地接受那些我得到的機會了。

我覺得女性榜樣是特別重要的,我的研究領域是密碼學,這個領域的女性比例與其他的計算機領域相比算較高的,這是因為我們有一個女性榜樣叫做莎菲·戈德瓦瑟,是圖靈獎的獲得者,圖靈獎是計算機界的諾貝爾獎。

莎菲有很多厲害的女學生,然后那些女學生又有更多優秀的女學生,密碼學的整個女性比例因為她都提升了,非常鼓舞人心。

即便只有一個人的存在,就可以提升整個領域的女性比例。所以我覺得需要讓女孩子看到可能性。

任何一個行業和一個生態中的少數派,都會面臨被歧視,被邊緣化和被刻板印象所裹挾的狀況。當然,少數派也會獲得所謂出於「政治正確」原因的幫扶,作為一種補償。但往往,這些獲得了一定的幫扶,或者説紅利的少數派,也會像沛晗一樣,被人質疑 ta 能力的同時,也頂着自我懷疑的壓力。

那麼聽上去好像,作為少數派,怎麼説都是一種充滿劣勢的,不好的體驗。

-4-

May

但是我們最后一位講述者 May,她卻把自己在理科行業內作為少數派的生命體驗,轉化成了她職業上的優勢和動力。May 是一名軟件工程師和人工智能方向的專家,她本科畢業於清華大學,后在康奈爾大學讀了博士。曾在微軟雅虎和 Facebook 任職。

一開始去上大學,我心情是非常激動的,因為當時可能也看過很多科幻電影,想要推動計算機或者是人工智能行業,看看我們可以去到哪里。

但是上了大學以后,我就更加有一種被邊緣化的感覺,因為女生更少了,要麼被當作是吉祥物,要麼被當作是被保護的對象。

剛上大學沒多久,輔導員有一天召集所有女生一起去照相。我們問為什麼只有女生,我們的輔導員説師兄們想要認識我們。

后來我發現,我們新生女生的照片就在系內的論壇上面被粘貼出來,給師兄們打分或者評語,感覺我們被當成了吉祥物,被物化了。

比如我們上同一節課需要做一個大項目,大家共同寫軟件,但發生了兩次這樣的情況:大家已經分好工,期末會合時,我發現有男生把我的那一塊寫了,他沒有問過我,所以我也做了,但是當我拿出來我寫的部分,男生就會説,「沒關係你是女生,我做得很快我就可以幫你做了。」

上臺做報告的時候,男生就講整場,因為全部是他寫的,但是我並沒有要求他幫我做,而且確實是有女生暗示同組的男生幫她們做的。

整個環境好像沒有覺得這些行為有任何問題,我就會想,是不是我有問題?是不是我太龜毛了,或者是我太玻璃心了?

但是就慢慢一直給你一種暗示:女生不用好好的學這些技術,因為會有人來幫你做,會有人來保護你,會有人來照顧你,

比如説女生節,清華也一直都有這種傳統,其實我很煩女生節。那些標語橫幅全部是説女生「貌美如花」、「温柔賢惠」、「肥水不留外人田」,這感覺女生是男生的財產。

在一個男性佔壓倒性數量的羣體里,女性往往被物化為稀缺性資源和被當做保護的對象,不僅如此,很多的資源,也會圍繞多數派的便利去建造。

學生會的辦公室在男生宿舍,創業者協會的辦公室也在男寢,科技協會的辦公室也在男寢。

我大一想參加我們的科技協會,他們開會經常都會在晚上九點多上完晚課以后,但是開了沒多久,男生寢室就是要關門了,女生就要先走,剩下的男生就可以留下來做一些真正的工作。

種種不方便導致我開了幾次會后,就越來越少去了。

May 在大學本科后就來美國繼續深造,工作和成家立業。她發現,她身邊的女性更少了。好像她越是靠近這個行業金字塔的頂端,身邊的女生就會越少。

Facebook 要幾周的時間內同時入職的新員工聚在同一一個區域里面一起上課和迎新,我們同一批有幾十個人。

迎新的第四天我穿了裙子,我遇到同一期入職的男同事,他開始就開始問我是不是設計師,然后我就想説:你為什麼猜我是設計師,而且我不是跟你坐在同一地方好幾天了嗎,我還和你上同一個工程師的課。

穿上裙子,別人就會覺得我是設計師。

后來有一次也是穿裙子去上課,別組的男生過來,以為我是總監的祕書。然后我看周圍全是穿T恤或者是帽衫的男生,可能他真的覺得一個穿裙子的女生一定是祕書。

我后來發現要穿T恤牛仔褲帽衫才能夠融入我的同事,才能被別人認為是工程師。

我有時候早上出門前我會特意想一想,如果我要表現一個技術上強勢的本組技術領袖的話,我要穿公司發的T恤和牛仔褲纔會有氣場。

比如我和我們團隊一起去開會,對方工程師百分之九十九是男生,如果我不講我的級別職稱的話,一定都會繞過我,找我手下的男性工程師去溝通,好像假設我是初級工程師。

后來進組坐在我的位置,接近二十個人,只有一兩個女生,我邊上全是男生。后來我發現有一個現象,男生會繞過我去找我身邊的另一個男生討論問題。

我們的座位一排有五個椅子,我坐在最中間,左手邊兩個男生,右手邊兩個男生。大家都是坐下面帶滾輪的工椅,我時不時聽到后面有人「刷——」坐工椅劃過,從我身后繞上一個半圓,從我的右邊飛到左邊,和那邊的男同事討論半天,又飛回他的位置上。

很多椅子滾來滾去的聲音,但是都繞過我了,好像我身邊有一平方米的沒有椅子的無人區。

后來我就受不了了,跟我的老闆説這個現象,我覺得我因為性別因素被孤立了。我老闆他肯定如臨大敵,在美國的大公司,這是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他就説好,會去找每個人談。一周后他很快回來跟我説沒有,「繞開你並不是因為你是女生,而是他們想要找某些領域上的專家來討論他們的問題。」

我更加生氣了,這是一種狡辯,他們實際上在暗示我的能力不行,我不是專家,所以同事們才繞過我討論問題。

彷彿這並不是他們的問題,是我的問題。

然后我就問老闆説:你回頭去問一下他們有沒有認為任何女同事是某一個方面的專家,如果有,讓他們寫下來哪一個方面,下一次有這方面的問題的時候,我要看到他們過來找女專家。

我老闆苦笑,很多時候當少數羣體提出這些問題時,槍口馬上就會被調轉,指着你説:哈?應該是你的問題吧?

非常容易陷入這種受害者有罪論。

如果是女生領導了某個項目的話,通常她們拿到的評語就是説某某協調了某個項目,「協調」coordinate,我覺得大家很吝嗇於公開的説女生「領導」或「推動」drive or lead 某個項目,而是非要拐彎抹角地説「協調」或者「幫助」。

女生的功能經常被描述成居委會大媽或者是輔助性的角色。我每次看到這個就火冒三丈:你要講清楚到底是不是她帶領這個團隊的,如果是,你就寫清楚她是「帶領」這個團隊,她是個領導。

有一次有個人他嘴硬説「協調」就是「領導」兩個詞意思相同。我就説既然這樣,下次你也説我們的 CEO 「協調」我們公司好不好,不用説他「領導」了。他們無話可說了。

May 不僅是理科行業里的性別上的少數羣體,她也是在美國作為亞裔的,種族上的少數羣體。

但 May 並沒有把自己作為少數羣體這件事當作一種先天的劣勢。

我認為未必一定是女性本身的特質,任何少數族裔或是被邊緣化的羣體都會傾向有更強的共情能力。

因為我有過處在一些被忽視或是被邊緣化的環境里,所以我覺得我會更共情這種體驗。

我在 Facebook 任職期間擔任的是軟件工程師,簡單的來説就是開發各種程序去優化用户體驗。

舉個例子,2016 年我在 Facebook 時候發佈了一個功能,與視力障礙用户合作,當時參與他們的調研,發現視障用户有很大的不滿,因為他們無法參與圖片視頻相關的討論。

我們團隊討論的大部分成員,或是男性主流的觀點,都是:如果檢測到有人通過讀屏軟件來用 APP ,我們就把圖片全部刪掉,不用下載,這樣他們的環境里就會沒有圖片。

但是我認為這個辦法很不好,因為對於少數羣體來説,最重要的是擁有更多的可能性,如果把圖片全部移除,可能性就缺失了。

所以我提出的方案就是保留圖片,通過人工智能去描述他們,如此一來,視障用户通過文字能夠去體驗那些圖片,無論有無視覺,人人皆可參與。

我更可以共情少數羣體的需求和體驗,當時力排眾議,最后實現了這樣的一個功能,用户反饋非常好。

對我自身來説,這也讓我發現自己作為少數族裔的價值,並且有一種「共同體」的感覺。

所以現在 Facebook 還有 ins 上面的圖片,如果你用讀屏器去讀,大部分圖片都可以聽到一個簡短的描述。

也因為自己少數族裔的身份,我特別熱衷於參與科技無障礙相關的工作,具體説來就是與殘障羣體合作,設計能夠滿足他們需求的功能。

前幾年我的一個項目是在閲讀障礙的朋友之間做調研,他們除了有閲讀方面的障礙,但其實更大的困難在於寫作。

因為他們的大腦處理文字的方法與其他人不一樣,每次想發一個狀態或寫東西時,就覺得非常沒有安全感,久而久之,他們在現在網絡的社會中就會變成一個「失聲的人」。

作為任何少數羣體來説,一個最大的恐懼和威脅就是失聲,沒有你的聲音。

我又帶了一個團隊,我們一起設計的一個 AI 輔助寫作系統。閲讀障礙人士可以先寫,我們的系統會給予一些建議,比如字詞句的修改、加一些標點、智能大小寫、修正建議等。

總之在不改變表達方式和想法的基礎上,能給予一些安全感,希望閲讀障礙的朋友可以相信他們是有聲音,並且值得被聽到。

May 去年從 Facebook 辭職,如今她創業自己開了一家專攻科技無障礙發明的公益組織。希望通過她的能力,能為更多的殘障人士和少數羣體去創造一個有更少的障礙,能更好地發聲的環境。

-封面圖來自 《后翼棄兵》劇照

Staff

講述者 | 莉拉 昊昊 沛晗 May

主播 | @寇愛哲

製作人 | 靜遠

聲音設計 | 桑泉

混音 | 桑泉

實習生 | 蔡雨初

運營 | Yoyo 黎瀾

BGM List

01.Story FM Theme Reggae version 01 - 桑泉(片頭曲)

02. 談論一次皮囊 - 桑泉

03. 關聯 - 桑泉

04. 非常規覆蓋 - 桑泉

05. Ashes In My Memory - 彭寒

06. 霧氣 - 桑泉

出品|聲音故事傳媒「故事F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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