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了3萬人，童哲去哪了

　　原標題：坑了3萬人，童哲去哪了

　　作者：霍霍

　　來源：商業人物

　　「可悲的是滿懷期待還完花唄、白條，結果人跑了，課沒了。」在一個190多人的維權羣中，有人如此憤怒地抱怨。

　　這個維權羣聲討的對象，是一家叫「萬門大學」的職業教育培訓機構。一周前，這家公司突然暴雷，不僅官方APP無法登錄，VIP用户羣被強制解散，連創始人都疑似跑路。在央視報道和熱搜的輔助下，萬門大學及其創始人童哲走入公眾視野。

　　事件還在發酵。童哲具體帶跑了多少錢還有待進一步覈實，其蹤跡也有待追查。但萬門大學有3.2萬終身VIP學員，以每個會員平均17000元來計算，僅終身VIP業務收入就達5.2億多。這些會員們不少都是初入職場的年輕人，有些是大學生，有些是帶孩子的母親。被捲走的錢里，除了學員的學費，還有員工工資、供應商製作費乃至未繳的房租。

十年前，這位開始創業的北大高材生喊出「降低中國教育門檻」的口號，從人人網的一個公共主頁到后來的萬門大學，童哲看似建立了一個名頭響亮的教育烏托邦，但十年之后，這個實驗被玩成了一個圈錢遊戲，剩下一地雞毛。

壹

　　決勝網聯合創始人兼董事長闕登峰曾做過統計，在教育行業里頂級公司的前100名中，至少有三分之一來自北大。北大人有教育情懷，也有教育理想，童哲創辦萬門大學算是一脈相承。

　　2012年，自知成不了世界前十名物理學家的童哲在人人網上註冊「萬門大學」的主頁，上傳自己錄製的大學物理系列課程，吸引了1.6萬人觀看。

　　兩年之后，萬門大學獲得人人網200萬美金的投資。童哲一邊邀請名師大咖參與萬門大學的課程錄製擴充內容，一邊宣揚「每個人都可以成為自己的終身大學，為自己完成質量不低的高等教育」的萬門理念，喊響了「降低教育門檻」口號，官方媒體也曾報道其事蹟。

原以為理想主義的光芒照亮了渴求知識的大眾，沒想到從開始就有蠱惑性。

　　童哲起初不注重萬門大學的盈利，大部分課程免費。這與他同在教育行業的校友前輩相比，顯得更有胸懷和志向。畢竟新東方的俞敏洪、好未來創始人張邦鑫、中公教育董事長李永新，這三個民營教育的巨頭沒有底氣叫囂「降低中國教育門檻」。但與上面三位大佬相比，童哲顯得暗淡，除了人人網的投資，萬門大學一直在零敲碎打的經營，合夥人常換常新，投資遙遙無期。

童哲喜歡舉辦分享會講成長經歷，提升自身IP價值。他也喜歡投資股票和房產，甚至在股票上栽過跟頭。翻翻他微博的互相關注，居然沒有一個商業圈、教育圈、創投圈的大佬關注。童哲是這里面的異類，這就不難理解童哲為什麼會劍走偏峰。2016年，萬門大學全面商業化，推出終身VIP項目，花一萬塊錢包圓學習平臺上全部課程。

　　爲了讓更多人買這些課，針對銷售人員，童哲制定了極具吸引力的激勵制度，動員大量銷售人員推銷課程。20元以下的課程100%提成，20-80元提成50%。員工銷售金額越多，提成比例越小，相應的提成金額增加。與之配套的是銷售代理模式，省代理可以發展市代理、經銷店、個人代理，抽取代理費。有知情人介紹，個人代理賣出一個優惠價為15980的終身VIP能賺7600元，省代理賣出的話能賺11000元左右。對於售課成績突出的員工，童哲獎勵他們日本一套房。在這種風氣下，萬門的銷售人員鼓勵並幫助沒有錢的學生套現花唄、京東白條等去買上萬的課。有些人到現在都還沒有還完分期。

　　即便萬門這麼使勁，也趕不上同行。2019年9月，中公教育市值突破1000億，成為繼好未來、新東方之后，第三家市值破千億的民營教育公司。萬門大學的業績不及人家的零頭。

貳

　　童哲帶領萬門沒有走向民營教育的前列，就可能帶着骨子里的基因滑向深淵。2019年，一個叫「微課傳奇」的APP因傳銷被曝光。

　　微課傳奇的VIP們在付費看課的同時，可以低價批發課程，原價365元/年的VIP會員，批發單價100元/年，一次性花費22萬元購入2200個VIP會員，就可以成立分公司代理商。如果直接推薦人成為代理商，獲得代理商付費金額的20%。有志向的90后老闆楊紅巖爲了鼓勵學員和代理，設置了「不同級別推薦獎」、「優秀‘分公司’獎」、「對賭制度」等獎勵制度。

　　此人是山東大學的創業達人，被當地媒體捧上天，最后以涉嫌組織、領導傳銷活動罪被逮捕。他被逮捕時，其公司共發展「分公司」級別代理商1895個，層級14層，收取傳銷資金2.58億余元。

歷史就是這麼驚人的相似，還會像多幕劇一樣連環上演。萬門大學獎勵員工銷售課程的思路與此大致相仿。童哲更瞭解人性，對內拉攏員工，推出「房地產平米數投資」項目；對外強調跨學科學習，親自授課經濟學和金融學，剖析龐氏騙局和生財之道。這個套路，與去年被媒體曝光的深房理騙局事件如出一轍。

　　深房理也被包裝成知識付費平臺，表面教會員房產投資，背地里提供炒房「一條龍」服務，比如公開撮合代持、套取信用貸和經營貸、鼓勵「合夥炒房」等。童哲也拿這一套糊弄員工，並給出錢的員工年化6%的利息。據說童哲僅在重慶，就投資了至少20套房子。這些投資背后，是他私下與員工簽署代持協議，以員工的名義買房，首付款和每月按揭由他支付。

　　童哲玩得很大，投入的所有房產均以貸款的形式買入，他既要付給銀行利息，也要支付員工年化6%的利息。一旦房價沒有升值，兩層槓桿有致命的風險。北大高材生童哲講了那麼多經濟學課程，肯定明白這個道理。

　　童哲的后手就是萬門那1300萬學員，還有員工和供應商。2021年，童哲聲稱萬門大學要在納斯達克上市，要做收入流水的衝刺，特別推出「獎學金班」計劃。這個計劃要求終身VIP補交9999元，在學習平臺學習滿3600小時，就可以返還全部學費。民營教育的前輩俞敏洪説過：「靠着預收款在運營的在線教育公司不管如何用科技來包裝自己，都會有大問題。」俞老師説得沒錯，童哲這一招為后來的攜款逃跑埋下了伏筆。

叁

　　萬門大學的資金問題起初並不是學生層面上展露出來的，最早應該是供應商。萬門大學的課程供應商珞迦描述，早在2018年底萬門大學擅自修改結算合同，MOS考試課程由月度結算改為季度結算，並且以季度真實考試人數為標準結算。萬門大學執行總裁直言：「只有這樣的合作，我們的現金纔是健康的。」到目前為止，萬門大學依舊欠珞珈200萬課程款。

　　此外內部也有端倪。童哲提出用期權代替工資的要求，一些員工工資被強制改為50%現金，50%股權。這部分股權在公司上市前就是一張空頭支票。

為什麼出現端倪的時候，這些人都沒有覺察到呢？因為這些人都崇拜並且信任童哲。這種崇拜來自於他的課程，珞珈正是聽了童哲的物理課才通過了大學考試，並在童哲喊出「降低中國教育門檻」時崇拜上了他，這種感染力讓他畢業后也投身到教育培訓行業。這種崇拜延伸到合作層面，即便萬門大學提出不公平的合作條件，珞迦也能接受。

童哲講課肢體語言豐富，極具煽動力，在講經濟學和金融學時，像在馴服和規勸學生，這是他傳得教，也是他的篩選，能聽進去學生就是他的獵物。所以不是所有的教育傳播者都是良師，還有一些可能是洗腦的巫師，童哲就是這樣一個「巫師」。

　　教育是很多寄希望於學習改變人生的夢想人所依賴的扶手，這里面有對現實的不妥協，也寄託着安慰。其中有教育夢想的人賣知識獲得財富，有夢想的人吸收知識實現人生。在這種雙向流動中，更有知識的人、更被尊重的人、更有話語權的人掌管着門閥，錢財流入的管道沒有關閉，知識流出的管道日漸乾涸。那些沒有躺平的人被掌管門閥的童哲們榨乾價值，在現實的泥淖里越陷越深。

　　他們因為知識焦慮陷入知識陷阱，變得更窮了。

肆

　　在某種程度上，童哲註定是那個鐮刀手。他在民營教育領域沒有顯赫的成績單，在社交圈只有捕風捉影的雷軍、張朝陽的合照，在北大畢業生中剩下難以啟齒的中專證書，就連買房都趕得末班車。他捏造了童哲這塊招牌，引來圍觀者和崇敬者，在沮喪中舉起鐮刀，安慰學徒們「夢想和堅持能顛覆人生」，嚓嚓嚓，鐮刀的聲音冰冷強硬。童哲可能沒有慌張，也沒有后悔，自認為是孤獨的英雄，但鮮花和掌聲也如同雞蛋菜葉與唾罵，夾道的人羣要問斬這不赦的巫師。

今年是萬門大學的十周年，原本是個意義重大的時刻，但現實成了一場鬧劇。昔日的崇拜者們被迫開始維權，據悉，北京海淀警方已經立案展開調查，各地派出所也在收集學員信息做進一步的調查。

　　可能理想主義者都有物極必反的本性，當完美目標漸行漸遠時，他會成為巨騙、掠奪者，把道德視為武器招攬財富，夜深人靜時揹着錢財逃跑，燈火通明時人們的眼淚也清洗不掉地上的狼藉。

　　想想在美國造車的賈躍亭。無論哪個時代，人們都要警惕完美理想主義者，他們在人們最上頭的時候潑冷水，遞刀子，是最無賴的毀滅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