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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上海嫌“不够地道”,年轻人抢着打卡,40万人学的到底是什么沪语?

2026-11-06 14:00

(来源:上观新闻)

每周二晚上近七点,闵行区颛桥镇文体中心教学楼的走廊里人来人往。年轻人拎着晚饭快步赶来上沪语课,通勤包上还挂着没摘的工牌。几公里外的马桥镇,徐老伯推着婴儿车在小区花园里散步,用上海话跟小孙子念叨“豆腐浆”“小笼馒头”。

一边是坐进夜校课堂求学的年轻人,一边是守着乡音过日子的老人,相隔几公里的两拨人,最近被同一件事联系到一起。10月15日,知名语言学习应用多邻国正式上线沪语课程。50个单元覆盖买菜、喝咖啡、过马路等日常场景,上线不到一个月,平台上已有超过40万人打卡学习。

截至发稿日,多邻国沪语课程上线不足一个月,学习人数达44.1万。数据来源:多邻国。 截至发稿日,多邻国沪语课程上线不足一个月,学习人数达44.1万。数据来源:多邻国。

在徐老伯这辈人的记忆里,上海话从来不是一门需要特意去学的课:弄堂口的招呼,饭桌上的唠叨,生煎铺老板递过餐食时随口一句“趁热吃”,说的都是乡音。几十年过去,这门语言并没有只留在过去,而是换了场合:守着它的老人还在日常里说着,想要学它的年轻人,坐进了夜晚的课堂。

耳朵里的老味道

徐老伯第一次听到多邻国APP里的沪语发音,只听了三个字就摇了头。

“来一客生煎馒头。”手机里的字正腔圆,落在他耳朵里却全是别扭——调调不对,咬字太硬。“一听就是在上海待了五六年的新上海人说的,地道上海话不会这么讲。”徐老伯当场示范了一遍:语速快,尾音软,同样七个字,带着吴语特有的绵密劲儿。

周围几个老上海阿姨纷纷点头:“对,这个味道才对。”

徐老伯是老卢湾人,从小在淮海路马当路的石库门里长大。那时候整条弄堂都说上海话,邻居喊吃饭、小孩吵架、小贩叫卖,全是乡音。多年听下来,他能分辨沪语里不同片区、不同源流的口音差异。

小区花园里,几位老年居民聚在一起闲话家常。

可如今,这样的代际传递,正随着环境变化一点点松动。

徐老伯家算是少数,全家还保持着说上海话的习惯。儿子儿媳都是上海人,在家很少讲普通话,牙牙学语的孙子,日日伴着乡音长大。可这样的环境并不多见。陈阿姨的女儿嫁给湖北籍的女婿,家里日常早就换成了普通话。外孙十二三岁,上海话只能听懂几句却说不利索。“有时候我外孙蹦出个新潮词,我都要愣半天,让孩子再说一遍,慢一点。”陈阿姨说。

徐老伯感慨:“现在说上海话的场合好像越来越少了,就像老虎脚爪、海棠糕、油墩子这些老上海小吃,街头巷尾已经很难找到了。”

跨区而来的学生

与社区里守着乡音的老人相呼应的,是夜晚市民艺术夜校教室里的年轻人。

上海市民艺术夜校沪语特聘老师薛南平,原是闵行广播电视台国家一级播音员,拥有二十多年沪语播音经验,退休后扎根社区授课。他告诉记者,沪语班自开设以来,每期二十余个名额,上线报名往往几秒钟便被抢空。“我的学员大多三十岁上下,以外地来沪工作者为主,也有几位上海本地人。有人从浦东张江赶过来,有人从嘉定坐两个小时公交挤到闵行,下了课再赶末班车回去。”

薛南平为学生讲解“兜马路”等生活场景用语。

课程为何如此抢手?几年教学下来,薛南平摸清了学员们的大致动因。“最直接的是职场。有些学员所在单位上海同事多,工作场合说沪语时听不懂,就觉得隔了一层。”

从徐汇赶到颛桥文体中心上课的李同学是安徽人,来上海工作五年。“同事平时讲上海话,察觉我听不懂,就会切回普通话,我反倒觉得距离一下子远了。”说起上课之后的变化,她告诉记者,“现在对话里我会试着回几句沪语,对方也愿意把你带进话头里,交流松快了许多。”

职场之外,也有人是为了寻回日常里的亲近感,想真正融入所在的社区。

江苏籍学员鞠同学在上海读书、工作已经十二年。她发现,如果在工作场合能搭上一两句沪语,彼此的距离就拉近了一层。除此之外,她的男朋友是上海人:“以前我俩都是讲普通话,现在晚上回家会用上海话聊,他也会一句一句教我。”

教室里还有一对来沪十多年的夫妻。“我们学沪语,一半是兴趣,一半是生活需要。”丈夫说起报名的缘由,“在上海生活十几年,有时候小区里上海老人聊天,我们插不上话,就想着听一听、学一学。”

妻子接过话,说起上课后的变化:“跟小区老人熟了以后,聊起家长里短——孩子几岁、今天在家忙什么、吃什么,现在差不多都能听懂了。”课上除了发音,老师还会顺带讲起上海的风俗与旧事,这也是他们意外的收获。对他们而言,学沪语不求发音地道标准,只为在楼道、菜场、小区里,能接住邻里老人的闲谈。

职场、情感、邻里,学员们的出发点各不相同,却都先迈出了开口的那一步。

乡音没有标准答案

薛南平对当下沪语学习的热潮,有着不一样的思考。多邻国沪语课上线后,也有学员把课程链接发给他。他听过之后态度很平和:发音确实有点洋泾浜,但上海话本来就没有一个绝对的标准。

在他的课堂上,这段来历讲得很清楚——如今通行的市区上海话,本身就是人口融合的产物。1843年开埠以后,苏州、宁波、广东、苏北等地的人陆续来到上海,各带乡音,彼此磨合、慢慢演变,才有了今天通用的市区口音。

这并非只是经验之谈。方言学者、上海大学中文系教授钱乃荣的研究显示,从1853年到20世纪末,上海话的韵母从63个合并为32个,声调从8个合并为5个。代际差异至今仍在延续:比如“打”与“党”,在老年人嘴里发音有别,年轻人已经混作一个音。换句话说,每一代上海人讲出的上海话,都在不知不觉中比上一代简化了一些;今天被视作“标准”的腔调,本身也是昨天融合与演变的结果。

“我教的是中心城区的发音,不是因为它最正宗,是因为它通用性最强,上海各个区的人都听得懂。”薛南平从不拿“标准”压力学员。在他看来,纠结一款软件的发音是否地道,意义有限;沪语真正需要的,是更多人开口去说。

干休所教学点的学员在微信群中发送沪语练习音频,请薛南平点评。

从教几年,他发觉学沪语真正的难点并不在发音,而在开口。不少学员私下默念没问题,一到真实场景就收住,怕说出来是洋泾浜、被人笑话;身边能陪练的人有限,缺少使用环境,学过也容易回生。如今上海人碰面,习惯先讲普通话,确认对方会说沪语,才悄悄切换过去;从前弄堂里开门就是乡音,如今居住散了,邻里往来少了,方言的土壤也就跟着变薄。

因此,他的课不讲抽象语法,全部围绕买小菜、喝咖啡、过马路、兜马路这些生活场景展开,让学员先敢在句子里把话讲出来。

线下课堂补上的,正是线上软件难以提供的环境和反馈。在闵行,沪语传承也以多样形式散落在社区、校园、老宅和档案平台中,但各项目起步有先后,眼下仍较分散,尚未形成常态化传承合力。在薛南平看来,生活化的沪语还需要更多舞台:沪语朗诵、沪语话剧、沪剧都可以成为载体,让更多人听得见,也让更多人敢开口。

记者:杨默晗(见习)

审核:刘垦博 方雨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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