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敏洪：做自己人生的追光者

来源：亚布力中国企业家论坛

新东方教育科技集团董事长

很多人会好奇我的成长经历，到如今六十多岁，我依然还在创业、还在奋斗。直到现在，我平均每天工作时长不会少于14个小时，如果把商务会客吃饭也算作工作，每天工作甚至超过16个小时，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这样的状态，并不是我刻意的追求，更多是被时代推着往前走。

2021年教育政策调整的时候，我差不多刚好60岁，原本已经做好了退休的打算，时代的变化，倒逼我们必须重新开拓新业务。后来大家都知道，我们从零起步做出了东方甄选，在消费者心中建立起了信任，让大家愿意相信，东方甄选的产品安全、性价比高。短短五年，我们从没有产品、没有销售额，发展到拥有一千多款自主产品，自有产品年销售额突破了几十个亿，我在年过六十之后，又一次体会到了创业的艰辛和乐趣。

之后，我们又布局了新东方文旅。文旅行业竞争激烈，是一片红海，我们也在拼尽全力做出差异化特色。前不久我还去了中车长春轨道客车股份有限公司，就是万君所在的单位。我们委托长客打造了一列旅游专列，不算奢华，但十分舒适，吃住游玩都可以在列车上完成。同时我们也在做康养旅居业务，整合国内优质的康养旅居基地，对接我们的客户资源。国内过去几十年建设了完备的硬件设施，但各个业务板块相互割裂。基于此，我给新东方确立了企业定位：以家庭为中心，和世界上美好的事物产生连接。

我们布局了教育、生活、文旅三大赛道，覆盖一个家庭从孩子出生到老年养老的诸多需求。当然，这三大领域我们究竟还能做到什么程度，到今天也没有标准答案。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今年我已经65岁，看到在座的九十多岁的顾老师（顾明远先生）依旧头脑清晰、身体康健，我也希望自己能够拥有这样的状态，去完成更多想做的事。时至今日，我依旧处在创业奋斗的阶段，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该退休的人，更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成功人士，始终觉得自己是一个勇往直前、永远奋发的年轻人。

谈到生命的成长，人和人拉开差距，最核心的就是精气神。就像大国工匠李万君，多次受到表彰，正是靠着一股精气神，才能常年在岗位上精益求精。我始终觉得我自己的精气神还不错，而精气神来源于三点：对生命有热爱，对未来有期待，对美好有向往。

无论处在什么年龄阶段，这三点都至关重要。你是否热爱生命、保有生活热情？对未来还怀揣期待吗？面对美好的事物，是否还保有感知与向往？就像刚才范妮讲到的，当交响乐响起，你的内心还会不会为之激荡。这些，就是生命的根基。而这份根基，来源于我们的志向与理想，或者说内驱力。

每个人的理想各不相同，理想未必是一个一成不变的具象目标，它是推动我们不断变得更好的方向，一个目标实现了，新的目标就会接踵而至。我年轻的时候在农村，最初的理想根本不是考上北大，只希望做一名优秀的农民。十四岁我拿到插秧比赛的冠军，十七岁成为公社优秀手扶拖拉机手。等到国家恢复高考，我的理想就变成了读大学，那时候我也没有笃定要考北大。第一年高考失利，第二年依旧落榜，我坚持再战，第三年终于走进北大校园。

北大毕业之后，我的理想是留校，成为一名优秀的大学老师，后来我确实做到了，可人生道路却突然发生转折。我从来没想过要创办培训机构，最初办新东方培训班，只是想赚一笔钱，去美国读博士，之后再回国任教。可世事不断变化，很多意料之外的事情接连发生：新东方赴美上市，巅峰时期市值达到千亿人民币。2021年教育政策突变，新东方市值从千亿级别骤跌到百亿。短短一个月，我们拿出一百多亿，妥善处理学员退费、员工安置、合作商结算，没有亏欠任何一方。之后我们再度创业，东方甄选、新东方文旅相继诞生。这些，都不在我的人生规划里面。

如果说我有一个相对恒定的理想，那就是做像徐霞客一样的人。直到现在，我走遍国内外各地，坚持写游记、拍摄视频，希望能追随徐霞客的脚步。其他很多机遇都是被动来到我的面前，而我能够一一接下，根源就在于我始终热爱生命、期待未来、向往美好，不愿意让自己的一生在平淡、失败与无奈中度过。虽然我已经65岁，完全可以选择安逸地游山玩水，但我还是选择以更艰苦，也更有成就感的方式去行走四方。

我去过南极、北极，去南极的经历还曾遭受网络非议，但我和知名摄影家奚志农老师同行，写下了十万字文字，搭配他拍摄的极地照片，集结成了一本书《我们从极地走过》，两个月之后就会正式出版。明明可以悠闲看风景，我却每天要花三四个小时整理文字，正是源于对生命的热爱，希望把所见的美好传递出去。

当然，精气神也离不开身体健康，身体是我们元气的根基，这件事不分老少。我从小体弱，三到五岁得过肝炎，十岁患上哮喘，青春期调养好转，大学三年级又染上肺结核。我一直很注重身体保养，创业最艰难的时候，我曾经连续失眠，精神承受巨大压力。有一次在加拿大渥太华出差，站在高楼窗边，甚至产生过一跃而下的念头。最后我强迫自己，在零下二十度的冬夜，穿着羽绒服在街头走了三个小时，才熬过那段崩溃的时刻。我坚持骑马、越野、游泳、徒步、爬山，用运动锻炼体魄，去匹配高强度的工作。

所以我想和大家分享的第一点，就是一定要锤炼自己的精气神。人和人先天条件相差无几，真正拉开差距的，就是精气神，就是你对生命的那份追求，就是你的内驱力。

其次，人的发展包含了两个维度，我们每个人身上兼具社会人和专业人的双重属性。完全脱离社会的自然人是不存在的，从我们降生在家庭、身处社区开始，就已经成为社会的一份子。我们一生，就是要努力做好社会人，同时做好专业人。

作为社会人，核心就是做人的根本。儒家提倡“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这是为人的基本准则。但很多人走着走着，就被权力、财富、名声诱惑，丢掉了做人的底线。我们看到不少官员、企业人士，就是因为失守底线触犯法律，付出了沉重代价，本质上就是忘记了作为社会人的立身根本。

立身之本，就是修好自己的人品与人格。事业有起有落，人生有高峰低谷，但只要品格过硬，你的基本安全和口碑就不会崩塌。我很庆幸父母从小教我善良，做生意的时候，我给自己定下两条铁律：第一，不和政府部门、官员产生任何超出工作范畴的金钱往来；第二，新东方绝不触碰任何违法乱纪的红线。也正是因为坚守这两条原则，新东方历经了行业的巨大动荡，依然能够安全运行。

我个人做事，一直秉持“宁可别人负我，我不负别人”的处事原则，和曹操的处世哲学正好相反。这份处事方式，也给我带来很多馈赠。遇到难处，只要给朋友打一通电话，大多能够获得帮助，因为大家认可你的人品。东方甄选能够发展迅速，销量连年翻倍，背后是消费者给予我们的前置信任——大家还没有完全体验产品，就相信这家企业负责任、讲诚信，相信出现问题企业会主动解决。这是我们坚守诚信、保持善良得到的回报。

信任在朋友之间同样珍贵，所谓信任，就是事情还没有发生，你愿意选择相信对方。当然信任也会遇到欺骗，我也被骗过很多次，但我依旧愿意相信他人。久而久之，朋友会回馈这份信任，让你做事的成本越来越低。在这里我要特别提醒年轻同学们，千万不要为了眼前一点小利益、一点虚名就去争抢博弈，弄虚作假，你输掉的，可能是一辈子安身立命的根本。

但仅仅会做人还远远不够，我们还要做能干的专业人。你具备怎样的能力，学习什么专业，依靠什么谋生，如何为社会创造价值，这是我们必须思考的问题。

就像人工智能，它给人类带来了便利，同时也带来巨大挑战。一部分重复性工作会被AI替代，但新的岗位也会随之诞生，对人的知识水平、学习能力提出更高的要求。智能工具对使用者的文化素养有门槛，不是所有人都能熟练驾驭。选对我们的专业，契合我们的专长很重要，我们的一生很短，有多少事情值得我们全身心投入一辈子去奋斗呢？

当年我在北大，安安稳稳留下来，成为博士生导师，做一个二流学者是完全可以实现的。但我判断，自己很难成为顶尖学者，那样的人生对我而言略显平淡。所以我选择离开北大，到今天我依旧不后悔这个决定，这份选择释放了我的特长：我擅长搭建团队、开拓市场、把美好的事物传递给更多人，这些能力，是人工智能很难取代的。

第三，再远大的理想，终究要落实到每一天的生活。有句话说得很好：过好每一天，才能过好一辈子。当然，大的人生方向心里要有数，此外，我习惯每天问自己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今天的我，相比昨天，是不是变得完善了一点？不管是为人处事，还是生活习惯，有没有进步。我们不必苛求自己日日精进，人都会颓废松懈，偶尔退步也正常。就像看胡适的日记，他常常立志读书，却连着好几天沉迷打麻将，但他始终能意识到问题，最后把自己拉回正轨。成长不是时时刻刻紧绷严肃，人需要放松，我也有喝醉、状态不靠谱的时候，但是所有的放松，都要守住底线。拉长时间周期来看，一年一年，你要看到自己是在向上变好。新东方有两句理念：A Better You, A Better Life，一个更好的你，才有更好的生活；A Better You, A Bigger World，更好的自己，才能拥有更广阔的世界。

第二个问题：今天，我有没有为我的专业目标、人生目标添砖加瓦？生活可以偶尔摆烂，但是专业和理想的提升，需要日复一日坚持。就算忙完娱乐消遣，睡前也可以读半小时书，研究一会AI，和大模型对话几个问题，日积月累，知识面就会完全不一样。自从AI大模型问世，我每天会提问五十到一百个问题。国庆节我和女儿去巴尔干半岛，一共只有八天时间，我借助AI查阅上百万字资料，梳理清楚当地三千年历史，写下了六万字的旅行笔记。要学会善用现代工具，学习这件事，一辈子都不应该中断。

进步是在不知不觉之中取得的，不是一蹴而就的，每天多背一个单词，一年就能多掌握三百六十五个，集中一次性背诵会无比吃力，拆分到每一天就毫不费力。我家里书房上万册藏书杂乱不堪，我给自己定目标，每天只整理一格书架，两个月之后，整个书房就整洁有序。再宏大艰难的任务，拆解到日常之中，润物细无声，就能够完成。

第四，我建议大家可以适当了解一点佛学思想，里面讲到了人生三毒：贪、嗔、痴。了解这些，能够帮助我们在人生取舍的时候，少走一些迷途难返的弯路。

追求权力、财富、名声本身没有错，依靠自身能力获得晋升，追求更好的物质生活，都是人之常情。但一旦越过边界，就落入了贪嗔痴的陷阱。为了升迁弄虚作假、贿赂钻营，这就是贪；控制不住脾气，情绪失控，陷入无休无止的内卷对抗，这就是嗔；固执己见，狂妄自以为是，听不进不同声音，这就是痴。才华和谦卑并不矛盾，哪怕你才华出众，依旧可以保持谦逊。

人最可贵的，是守住内心的纯粹干净，永葆童心与真诚。哪怕历经世事，变得世故之后，依旧敢于展露自己真实的一面。

两件事请大家记牢：守住内心的单纯纯真，专注去热爱自己的事业与专业。

最后我想说，人生路上，挫折、失败、失落、外界的非议谩骂，都是无可避免的。直到现在，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在网络上批评我。有些非议确实源于我自己言语考虑不周，片段被截取放大。但这些外界的声音，终会自己消散。

评判自己只需要两把标尺：第一，对得起自己的良心；第二，对得起社会。做到这两点，别人的谩骂评价，那是别人的事情，和你无关。很多人问我，常年遭受网暴为什么还能心态乐观，我的答案很简单：他们骂他们的，我做我的。寒山问拾得曰：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拾得云：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其实我不需要忍，也没有再待几年看的心态。我只坚持做认为有价值的事，办好教育，为消费者甄选好产品，为家庭和长者提供优质文旅服务，专注美好本身，比什么都美好。

不必畏惧失败，我人生很多的收获，恰恰来自挫折。两次高考失利，才磨砺出第三次考上北大的契机；北大的处分，促使我走出校园创办新东方；教育政策的调整，倒逼出了东方甄选和新东方文旅。很多成功，都扎根于失败的土壤。遇到感情失意，不妨换个角度看待，就算是一种幻想，也要相信未来会遇见更好的爱情。

如果过度纠结得失，就会陷入无休止的内耗。同学之间比拼成绩高低，计较谁获得了学生干部职位，纠结老师有没有表扬自己，沉溺感情的得失，困在这些细碎的琐事里面，眼界就会被束缚住。就好比麻雀争抢枝头栖息的位置，而辽阔的天空，正有大鹏展翅飞过，我们要立志做翱翔长空的大鹏。

在待人接物上，希望大家能够大气豁达，学会随遇而安。不要过分执着计较，让内心保持宁静，你的专注力才可以集中到人生最重要的事情上。

无论未来大家选择什么道路，只要始终保有善良的底色，热爱自己所从事的事业，持续提升个人能力，不断拓宽心胸格局，这个世界，一定会有属于你的广阔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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