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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02 14:02
在新药研发的版图上,有一片长期难以踏足的“禁区”。
它们被称为“不可成药”靶点。由于缺乏适合的小分子结合口袋,许多胞内蛋白难以用传统药物发现技术实现有效靶向。其中,β-catenin、RAS、MYC等致癌驱动蛋白,更是长期困扰药物研发的难题。
哈佛大学化学教授Gregory Verdine将这类难题称为“耻辱之墙”(Wall of Shame)。
过去二十年,他通过参与创办多家biotech公司,探索新的药物类型与发现方法,试图攻克这些传统技术难以触及的靶点。
而在2025年,他做了一个让不少美国投资人意外的决定。他创立的DoveTree,没有选择老牌CRO,而是与一家中国AI公司——晶泰科技达成战略合作,总价值达数十亿美元,聚焦难成药靶点。
近期,在晶泰科技与BiG于上海张江联合举办的“让我们好好聊聊AI Drug Discovery”闭门交流会上,DoveTree研发总裁Lihua Yu与晶泰科技主任科学家邹俊杰首次面对面复盘这段合作。
一个长期挑战传统药物研发边界的科学家,为什么选择与中国AI公司合作?这段合作,又能为AI制药攻克难成药靶点提供哪些启示?
传奇科学家,找到了中国伙伴
Gregory Verdine教授是美国生物技术圈公认的“学术创业教父”级人物,过去三十多年,他先后创立和参与创立了十余家生物技术公司,推动3款药物获FDA批准上市。
哈佛大学 Erving 化学讲席教授Gregory Verdine
“成药不可成药靶点”(drugging the undruggable)这个说法,最早就是他提出的。
在Greg教授看来,所谓“不可成药”,更准确地说是“难成药”。问题不在于靶点无法成药,而在于现有药物发现体系的落后。
二十多年来,他一直在尝试新的路径,持续挑战传统药物发现的边界。他先后参与创立Aileron Therapeutics、Wave Life Sciences、Warp Drive Bio、FogPharma(现更名为Parabilis Medicines)等公司,几乎覆盖了攻克难成药靶点的几条主要技术路线。
在FogPharma,他探索钉合肽技术,将多肽锁定为稳定的α螺旋结构,开发出直接阻断β-catenin与TCF相互作用的候选药物FOG-001(zolucatetide),并推进至临床阶段。在Warp Drive Bio,他探索的分子胶水路线,后经Revolution Medicines推进,其中针对胰腺癌的革命性药物daraxonrasib已于今年8月获FDA批准上市。
这两大“耻辱之墙”的撕裂,背后都代表着一套全新的药物发现体系。
如今,Greg教授将目光投向AI与自动化平台,希望借此进一步拓展复杂靶点的成药空间。
这条路,最终通向了中国。
Greg与中国的缘分由来已久。FogPharma最初的含义是“Friends of Greg”,早期支持者中就有中国企业家和资本。而DoveTree的名字取自原产于中国的珍稀植物珙桐,寓意融合美国前沿研发创新与中国快速发展的研发力量。
DoveTree的研发总裁Lihua Yu博士,同样有着跨界背景。她是一名数据科学家,早年在药企从事生物信息学研究,亲历过行业对基因组学从质疑到接受的全过程。
如今行业对AI的种种质疑,她并不陌生。DoveTree已是她与Greg合作的第三家公司,两人在上一家公司LifeMine时就已开始探索用AI挖掘真菌基因组中的活性分子。
让这次合作水到渠成的,还有大洋彼岸资本环境的变化。
过去一年,Lihua Yu明显感受到美国投资人在向LP募集资金时,越来越需要回答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AI strategy,第二个问题是中国strategy。”
DoveTree选择晶泰,等于一次回答了这两个问题。
一年多,从签约到PCC
2025年8月,晶泰与DoveTree宣布合作,合作总价值数十亿美元,覆盖肿瘤、免疫、神经、代谢等领域的多个难成药靶点。
在闭门交流会上,DoveTree研发总裁Lihua Yu透露了最新的合作进展:DoveTree已经在推进多条研发管线,其中一个项目已进入IND-enabling研究阶段。
她坦言,DoveTree是一家精干的团队,如果没有晶泰提供的全方位合作支持,很难在有限的内部资源下推动管线走到这一步。
Lihua Yu透露,在与投资人交流时,经常被问到一个问题:为什么选择晶泰,而不是传统的大型CRO?
她的回答很直接:“我们跟晶泰不是CRO关系,而是战略合作关系。”
在她看来,晶泰是一家AI native(AI原生)的TechBio公司,拥有相对完整的药物发现体系,不仅布局了多种分子类型,背后还有其孵化和投资的企业所构成的产业生态。
“我们看重的不是付了一笔首付款,得到一个delivery(研发成果),而是整个研发体系和生态。背靠晶泰,我们能够直接利用中国biotech的优势。”
两者的区别在于,传统CRO通常围绕明确的任务和交付要求提供服务,而DoveTree希望借助晶泰的平台能力,持续探索靶点、分子类型和研发路径。
平台之外,还有人的因素。
“任何一个成功的合作,并不是两个机器在合作,实际上是人在合作。”Lihua Yu提到,从DoveTree创立之初,双方团队之间就建立了良好的信任关系。
这种信任也体现在具体的研发协作中。晶泰科技主任科学家邹俊杰坦言,晶泰的创始团队多具有数学、物理背景,在化合物发现方面积累了丰富的技术手段,但要把一个分子真正推进到患者身边,还需要回答大量有关靶点生物学、药理和转化医学的问题。
而这些恰恰是DoveTree能够补足的部分。两家公司一方侧重AI驱动的分子发现与研发平台,另一方带来靶点生物学、转化医学和分子类型创新方面的经验,由此形成互补。
这段合作的一大特点是灵活。相比按照既定合同执行研发任务,双方有更大的空间根据实际进展调整方向,探索新的研发思路。
Lihua Yu则笑称,自己这个研发总裁,有时更像是“Chief Collaboration Officer”(首席合作官)。毕竟,让两家公司的团队真正协同起来,并不只是分配任务那么简单。
用她的话说,这种合作“就像建立一家新公司一样,只是这个新公司长在两个公司里面”。
难成药靶点,晶泰的底牌是什么
在邹俊杰看来,所谓的“难成药”,未必是这类靶点真的无法成药,也可能只是现有化合物库里,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分子。
这也带来了一个问题,如果真正有效的分子本就不在已知的化学空间里,AI又该从哪里获得足够的数据?
这恰恰是难成药靶点研发的核心挑战。AI不仅要能预测分子,还需要不断获得真实实验的反馈,找到此前未知的化学空间。
晶泰的解法是,将物理模拟、AI算法与自动化实验结合起来。
晶泰创始团队早期从辉瑞的晶型预测项目起步,积累了基于量子化学的物理模拟能力。这类模拟可以在实验数据不足时,为模型提供理论计算数据,帮助AI建立初步的预测能力。
但模拟终究不能代替真实实验,模型提出的分子是否有效、能否合成,最终仍需在物理世界中验证。
为此,晶泰在上海、深圳和波士顿布局自主实验室,通过智能调度系统连接自动化工站与移动机器人,实现全天候运行。
自主实验室
在这套系统中,AI Agent负责任务调度,专业算法与数据基础设施支撑分子设计和反应预测,自动化实验室则覆盖投料、反应、监测、纯化、样品管理和生物测试等环节。由此,分子设计、合成、测试与分析形成了持续迭代的DMTA闭环。
晶泰披露,这套系统可在2至3个月内合成并测试3000至4000个新分子,合成成功率保持在80%以上。自研与集成的自动化设备打通后,晶泰的实验效率至少提升了5到8倍。
但实验做得快还不够,关键是能否积累足够多的真实数据。
晶泰化学数字化与自主系统团队负责人谈樑指出,目前,晶泰已积累超过52万条真实反应数据,覆盖31种反应类型,每月新增5万多条。
晶泰曾在内部组织多轮人机比赛,检验这些数据的价值。以Sonogashira偶联反应预测为例,177位化学家参赛,在成功反应的预测上,AI模型的准确率为86%,两组化学家分别为60%和57%;而在失败反应的预测上,AI的优势更加明显。换句话说,这些数据能帮助AI提前判断哪些反应更可能失败,少走一些弯路。
这套能力也开始用于更具挑战性的药物模态。
以分子胶为例,晶泰通过自研XFEP工具寻找新的CRBN结合骨架,再结合大规模化合物库扩展和自动化实验,发现了此前未见报道的结合方式,目前正向候选化合物方向推进。分子胶也是晶泰与DoveTree计划拓展的联合研发方向之一。
在与一家头部MNC药企的合作中,这套系统将实验规划时间从2天缩短到约8分钟,三轮迭代验证周期从3到4周缩短到约6天,单个工作站日均可完成300多个筛选实验。
今年9月,晶泰进一步升级科学智能体平台XtalPi Science,上线80余项专有科学技能,使智能体能够直接调度机器人实验室。公司披露,在分子库合成项目中,数据收集效率提升40倍以上,专家分析决策工作量减少80%。
从分子设计到实验验证,再到数据反馈与模型优化,晶泰希望建立一套持续迭代的研发体系。
这或许正是DoveTree选择晶泰的关键。
合作的价值不只在于获得某个分子的研发结果,更在于借助一套持续运转的平台,不断探索新的化学空间,推进难成药靶点的研发。
从PCC到临床,AI制药的下一程
如今,晶泰已在多个实际研发项目中建立从靶点发现到PCC的完整闭环,下一步是将这套方法拓展到更多高价值靶点。
但在药物研发中,PCC只是起点。Lihua Yu提醒,关于AI研发的讨论往往集中在靶点发现和分子设计,却容易忽略后续更漫长、成本更高的IND-enabling和临床开发。
这也是晶泰与DoveTree深度合作的意义所在:AI平台提供分子发现能力和研发效率,DoveTree带来药物开发和临床转化经验,双方共同把分子一步步推向临床。
行业对AI的判断也在回归现实。圆桌讨论中,有嘉宾指出,MNC在意的不是分子由人还是AI设计,而是分子本身的价值。AI带来的效率提升,最终仍要接受传统药物研发标准的检验。
在硅谷,也能看到类似的变化。
10月27日,Anthropic披露了与百时美施贵宝、Generate Biomedicines等六家药企、biotech及投资机构的合作进展,Claude已参与到靶点研究、分子设计、临床规划乃至监管申报等多个环节。AI巨头亲自下场,说明“用AI加快研发”正在成为行业的基础配置。
有意思的是,即便是Anthropic,也绕不开物理世界的实验。
它收购的“一人生物科技公司”Mithril Medicine,创始人正是借助Claude协调11家外部实验室,才在不到18个月内把候选疗法推进到小鼠实验。
当模型能力越来越容易获得,从加快药物研发到最终真正成药,实验验证、临床转化与商业交付正在成为晶泰这类公司的护城河,也是下一个阶段的竞争焦点。
而在实验验证与工程化落地上,Lihua Yu同样看好中国biotech的机会。在她看来,中国团队在工程化创新上具备快速试错、快速落地的优势,当这种能力与AI结合,药物研发的效率和规模都可能进一步改变。
对晶泰与DoveTree来说,真正的考验已不只是AI能否找到过去难以发现的分子,而是能否持续验证、筛选和推进,让这些分子最终成为有临床价值的药物。
放到更长的时间线里看,这段合作的意义超出了一个项目本身。
一边是可成药的边界正在被推开,AI与自动化让攻克难成药靶点,从少数科学家的长期攻坚变成可以系统复制的能力;另一边是研发的组织方式在变,精干的团队依托平台推进管线,正在成为新的可能。
过去几年,海外药企来中国买分子;如今,像Greg这样的顶尖科学家,开始把最难的靶点交给中国的研发平台。
在这个过程中,中国输出的已经不只是分子,还有突破性底层研发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