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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26 10:59
(来源:水泥网APP)
水泥是一项伟大的事业,承载着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更为经济社会发展筑牢坚实根基。数十年来,我国水泥工业持续发展、长足进步,实现了从立窑到新型干法的技术跨越,在全球完成了从跟跑到领跑的蜕变,成为我国极具国际竞争力的基础工业。水泥行业蓬勃发展的历程中,涌现出一大批人物,他们深刻重塑了我国水泥行业的发展格局。近期,中国水泥网将以第三方视角,回顾水泥行业风云人物。
今天带来的是山东山水水泥集团有限公司原党委书记、董事长张才奎。
他,39岁被派去当一家连亏十三年、指标全国倒数第一的水泥厂厂长,是第十二任。前面十一任都没救活,他救活了。
他,用“人本”和“成本”四个字概括出一套管理办法,捧回中国水泥行业第一个国家级管理创新成果一等奖,人称“国企好班长”。
他,把一家设计55万吨、实际年产不足10万吨的试验厂,做成全国第二的水泥集团,并推到香港联交所,成为中国水泥行业第一只红筹股。
他,用两页纸的退股方案,把自己从“救厂的英雄”变成3939名职工的被告,又被资本、被法院、被自己创办的公司逐出董事会。
他,就是山东山水水泥集团有限公司原党委书记、董事长——张才奎。
一、第十二任厂长
1972年,济南西郊动工兴建山东水泥试验厂。国家投了一个多亿,设计年产55万吨。1977年投产后账一直没算平:实际年产不足10万吨,到1989年底累计亏损4000多万元,各项经济技术指标在全国重点水泥企业里排倒数第一。
厂里人编了顺口溜:“上班和赶集一个样,车间和茅房一个样,领导说话和没说话一个样。”
十年,十一任厂长,走马灯一样。1990年3月,第十二任到了:张才奎,39岁,河北清河人,1951年生,1968年参加工作,从济南东方红水泥厂的支部书记、车间主任一路干到党委书记。民主选举中高票当选,出任党委书记兼厂长。
上任前他提了一个要求:“组织任命时要宣布我为书记兼厂长,不能说是厂长兼书记。”第一次职工大会上,他说:“全厂职工就是我的兄弟姐妹,我心甘情愿为你们服务。”那年春节,企业拿不出钱给职工谋福利,他带着二十多名党员干部自己做蜂窝煤,80多吨,挨家挨户送。
二、两本账
对这家厂的病,张才奎的判断不在设备,在人。
“只有失败的经营,没有失败的企业;只有落后的领导,没有落后的群众。企业亏损,说到底是人的精神状态、工作作风的亏损。”张才奎直言。
他的治厂方略后来被概括为“两本”管理:以人为本,降低成本,正式名称叫“人本特色的成本管理”。1998年,这套办法拿到国家级企业管理现代化创新成果一等奖,是水泥行业第一次。
班子立下一条规矩:“谁沾公家一分钱,就端谁的饭碗。”打窑皮是最苦的活,七十多摄氏度的高温里,他第一个钻进窑内。这套作风被他总结成一句更常被引用的话——“喊破嗓子,不如干出样子。”
1990年,山东水泥厂提前86天完成年度生产计划,一举扭亏为盈。此后产量每年递增10万吨,1993年达到60万吨,利税超过2000万元。有人问他搞企业最怕什么,他答:“天不怕,地不怕,职工不信任最可怕。”
三、把两条窑重砌一遍
那两条线是国内新型干法的试验线,受制于当时的技术水平,设计先天不足,产量低、能耗高。1993年,张才奎和班子成员拍板:两条线全部改造。
钱是最难的一关。1994年改造1号窑,总投资4500万元,企业自有资金只有2000万元,缺口靠职工自愿集资1500万元、补偿贸易集得1000万元补上。
为了省钱,厂领导带着一线和机关科室每天组织400多人自己上手拆设备、挖基础、清运垃圾,省下500多万元。当年6月,1号窑一次性点火成功,当年停产、当年施工、当年投产。1997年,第二条线改造完成。
两次技改投资合计不到1亿元,产量从60万吨提高到120万吨,利润从660万元提高到2700万元,创下当时国内同类项目投资最低纪录。
四、从局长到红筹
1995年11月,济南市委、市政府任命张才奎为市建材局党委书记、局长,同时兼任山东水泥厂党委书记、厂长,用意是借这根骨干把整个系统盘活。当时的建材局下属16家单位,销售收入只有2.7亿元,仅山东水泥厂一家盈利,盈亏相抵净亏500多万元。
他在任上列了四件事:扭亏为盈、组建集团、两厂迁建、结构调整。建材局整体改组为集团,行政关系变成资产纽带。1997年,济南山水集团组建。“十五”之初,山水定下沿胶济铁路“东进西扩、南北辐射”的布局,在全省9个地市布下8条熟料线、13个粉磨站。2002年,集团销售收入15.46亿元、利税1.7亿元,分别是1995年的5.7倍和13.9倍。
产权这道题也摆上了桌面。2001年8月,他牵头组建济南创新投资管理有限公司,2518名职工掏现金入股。2004年,山水完成国企改制,国有股全部退出,水泥企业达17家、产能1500万吨,成为当时全国第二大水泥集团。2005年,摩根士丹利、鼎晖、IFC等相继入股。
2008年7月4日,香港联交所。代码00691,发行6.5084亿股,2.8港元,募资18.224亿港元,首日收3港元。这是山东第一家在香港上市的水泥企业,也是中国水泥行业第一只香港红筹股。
那一年,他57岁。
五、一个人的81.74%
问题埋在这套红筹架构的搭法里。
香港公司的股东人数不能超过50人,3939名职工的股份只好装进两个信托:张氏信托和李氏信托,委托人分别是张才奎和他的老搭档李延民。上市时张氏信托持股65.55%、李氏信托16.19%,其中大半是职工的钱。按信托契据,受托人对这些股份拥有绝对酌情权——他可以按自己认为适当的方式替近四千人处置股份。
2011年1月,李氏信托名下股份被转入张氏信托,张氏信托持股升至81.74%。名义上,这81.74%里只有13.18%是他自己的钱;但从表决权看,山水投资已经成了他一个人的平台。
薪酬也在这几年成了话题。2010年,他从上市公司领取酌情分红3058.9万元;2011年全年薪酬1.48885亿元,折合1.816亿港元,居当年港股中资公司老总薪酬榜首。
2010年,他卸任总经理,儿子张斌接任。张斌推行集中采购和内部改革,多名元老高管相继离职。父子与老臣的裂缝,到这里藏不住了。
六、两纸文件
2013年11月,山水投资内部下发两份文件:《中国山水投资有限公司股份回购方案》和《境外信托退出性收益分配方案》。前者针对7名显名股东,后者针对3939名不具名职工股东。
核心只有一句话:全部退出,山水投资只留张才奎一个股东。
条件是这样开的:变现分三期,原则上每10年一期,共30年;股权价值与股价挂钩,第一期打八折,第二期打九折,第三期才不打折;回购资金全部来源于山水投资自上市公司取得的年度分红,而职工自签字之日起不再享有分红权。
职工把这条款总结成一句话:拿自己的分红,买自己的股票。
文件一出,数千名职工上访反对,7名显名高管中6人倒戈,方案流产。曾经的“兄弟姐妹”,成了对簿公堂的两方。2014年下半年,职工和前高管把张才奎告到香港高等法院。
2015年5月20日,香港法院裁定,将起诉职工所持股份交由安永会计师事务所托管;随着更多人加入诉讼,被托管股份最终达山水投资的45.63%。张才奎控制的比例从81.74%滑到36.11%。他失去了对山水投资的绝对控制——那正是他在山水水泥的权力之源。
七、牌桌上的四家
为了找帮手,他走出了后来被反复复盘的一步棋。2014年10月,山水水泥向央企中国建材定向增发,每股2.77港元,中国建材出资逾15亿港元拿下16.67%,成为第二大股东。张才奎的用意,是借央企站台震慑起诉他的职工。
副作用很快显现:山水投资持股从30.11%被稀释到25.09%,跌破30%这条控股权安全线。任何人只要在二级市场买到超过25.09%,就能成为第一大股东,且不必触发全面收购。一座堡垒,忽然变成一块无主的肥肉。
老股东亚洲水泥先动了手,一个多月斥资9.02亿港元,持股从13.42%增至20.90%。真正的猎手在2015年出现:河南天瑞集团3月31日一天买入10.51%,4月15日持股达28.16%,耗资60多亿港元。公众持股降到9.18%,4月17日停牌。
至此牌桌上坐着四家:天瑞28.16%、山水投资25.09%、亚泥20.90%、中国建材16.67%。没有一家能单独说了算,每一家都想说了算。5月22日的年度股东大会上,张斌出任董事长,张才奎转任董事——父子俩把最后的阵地,押在了董事会里。
八、窑火熄灭
2015年10月13日,股东特别大会。张才奎的董事职务被罢免。此刻他只剩一个身份:持有山水投资13.18%、山水水泥3.3%股权的自然人股东。
一个月后,塌方从现金流开始。11月11日,山水水泥公告无法在次日筹足资金偿付20亿元超短期融资券“15山水SCP001”。这是中国债券市场第一例超短融违约。原因不是经营垮了,是股东打起来了。同月,董事会向开曼法院申请清盘,数日后被撤销;12月1日,股东特别大会由香港高等法院派出的独立人士主持,原董事会成员全部去职。
但张氏父子还握着境内实体山东山水的公章和账册。新董事会进不来,双方隔着济南长清那栋总部大楼对峙。2016年1月26日,来自9个省区、近2000名山水员工聚集在总部门外,举着“还我公章”的牌子。1月30日下午13时50分,2000余名员工列队进入山水工业园总部广场,逐科室清点财物、接管印鉴。整个过程安静、有序。
他救活的那座厂,最后用这种方式跟他告别。
2015年,山水水泥亏损66.94亿元,资产负债率83.3%。一家年营收两百亿量级、行业地位稳固的公司,被一场控制权战争拖进了ICU。
九、余烬
张才奎退场了,战争没有结束。2018年5月,中国建材与亚洲水泥联合重组董事会,天瑞出局,山水随后连续三年盈利;再往后是行业下行,2023年亏损8.84亿元。2025年5月,济南产发派驻的董事进入董事会,地方国资正式入主——绕了一圈,仿佛回到1990年代出发的地方。
只是这一切,都与张才奎无关了。他今年75岁,年报里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他的名字。
从1990年3月那场民主选举,到2008年7月4日香港联交所的铜锣,再到2016年1月30日长清总部大楼前那道安静的人流——三段画面,二十六年。
救活一座窑,靠的是一个人说了算;把近四千人推到对面,靠的也是一个人说了算。
水泥行业有个常识:窑一旦点火,就不能随便停。停了再点,代价极高。
人心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