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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13 20:44
民办教育这个赛道,早已不是当年跑马圈地、扩招就能赚钱的黄金时代。
出生率下滑、生源见顶、运营成本飙升、融资渠道收窄……多重压力叠加之下,一大批民办院校的举办者开始萌生退意。
另一边,港股上市教育集团、地方国资城投、产业资本轮番下场。一场全国性的存量资产大整合,正在上演明牌。
有人百亿扫货成了“三本之王”,有人债务爆雷被逼卖校还债,还有地方国资默默接盘,成了最后的“稳定器”。
第一梯队:港股百亿玩家,并购江湖的顶级掠食者
民办高教是整个教育并购市场的核心战场。头部上市集团手握资本市场融资通道,动辄数亿甚至十几亿单笔扫货,是行业里绝对的主角。
中教控股:“三本之王”的并购帝国
业内送外号“三本之王”——不是贬义,是实打实的行业地位。
中教控股是国内规模最大的上市民办高教集团,也是并购力度最猛的玩家。上市以来累计砸下近百亿,吞下十余所本专科院校。截至2025年8月,集团全日制在校生约28.2万人。从上市时7.53万人在校,到如今近30万的规模,中教控股用不到十年时间,把自己做成了民办高校界的“腾讯”。
最经典的两笔交易,至今仍是行业标杆。
一笔是2020年斥资13.56亿元拿下海口经济学院60%股权。海口经济学院是海南最大的民办本科,截至2019年12月拥有学生约42000人。收购完成后中教控股规模直接扩大30%,总在校生数接近23万人。中教控股也成了唯一落地海南自贸港的上市高教公司。
另一笔更狠——2021年以24.46亿元收购成都锦城学院51%的举办权。这所由四川大学主办的独立学院转设而成的民办本科,在民办独立学院中排名全国第一。中教控股一半现金(16.76亿元)一半股份(7.7亿元)支付,相当于用股权加杠杆撬动了一所头部民办本科。
除此之外,广州大学松田学院、重庆南方翻译学院、西安铁道技师学院……从华南到西南再到西北,中教控股的并购地图铺满了大半个中国。甚至把手伸到了澳大利亚、英国——旗下拥有一所悉尼的高等教育学校,以及一所伦敦的大学,玩起了跨境并购。
希教国际:从“西南并购王”到“瘦身还债”
如果说中教控股是稳健扩张的代表,那希教国际(原希望教育)就是一部活生生的“激进扩张—债务爆雷—断臂求生”行业样本。
这家发家于川渝的教育集团,早年堪称并购狂人。巅峰时期旗下20余所院校,在校生近30万,是西南地区民办校收购的绝对主力。上市后三年狂揽13所学校,还把触角伸到了马来西亚、泰国、匈牙利,海外布局一度风光无限。
然而步子迈太大,终究扯到了蛋。
2024年3月,一笔3.25亿美元的中资美元债违约,直接把希望教育推到了悬崖边。债权人纽约梅隆银行伦敦分行向香港高院提交清盘呈请。股价一泻千里,公司紧急更名“希教国际控股”,战略从“买买买”180度转弯变成了“卖卖卖”。
(有意思的是,香港高等法院于2024年8月28日颁令撤销了清盘呈请——命是保住了,但元气大伤。)
2025年开始,希教国际接连剥离白银明德、樟树育德、西安长电等多所非核心院校。2026年7月31日,公司再次公告以3.96亿元出售四川永和教育100%股权。接盘方启智国信(四川)教育科技有限公司,向上穿透后实控主体为央企中国机械工业集团有限公司。
标的旗下的四川文化传媒职业学院,2024年度、2025年度税后利润分别达到5771万元、4321万元——算得上优质资产,但为了回笼资金也只能忍痛割爱。
希教国际的股东结构也很有意思——执行董事兼首席执行官汪辉武持股48.51%;陈育新、赵桂琴夫妇和王德根、张强夫妇合计持股46.98%。王德根是德康农牧的实际控制人,现任董事长张兵是王德根配偶的弟弟。一个家族的资本版图横跨教育、农牧两大产业,这才是真正的“川系资本”底色。
一边卖资产一边利润反而暴涨——2025-2026财年中期净利润6.2亿元,同比翻倍。说白了,砍掉不赚钱的,集中资源保核心,日子反而好过了。
第二梯队:区域深耕派,不拼数量拼质量
比起第一梯队的全国扫货,第二梯队的玩家更像是“省域霸主”。以省份为根据地,审慎收购,走稳健提质路线。
新高教集团:广西学校八年轮回,从买到卖
新高教集团早年也是并购激进派,云贵、华中地区扫了一圈,旗下一度有8所院校。但这两年战略明显收缩,开始“瘦身”。
最有代表性的就是广西英华国际职业学院。2018年收购而来,2026年5月29日,公司公告以3.595亿元把整个标的卖掉了,接盘方是广西本地一家教育投资公司。
一买一卖,八年时间。对新高教来说,甩掉非核心区域资产,聚焦云南、湖北、河南等核心省份,把钱花在刀刃上。财报也印证了这点——2026年上半年营收利润双双创历史同期最佳。“少即是多”在这个行业开始生效了。
民生教育:重庆本土派的云南大手笔
民生教育是港股第一家上市的民办高校,大本营在重庆。这家公司最出名的操作,是分两步吃下了云南滇池学院。
第一步是2018年,花5.825亿元收购51%股权,拿到控制权;第二步是2023年,再收购剩余49%实现全资控股。前后合计斥资约15.6亿元。滇池学院在校生近两万人,是云南民办本科的头部选手。拿下它之后,民生教育在西南市场的基本盘就稳了。
中国科培:广东精品派,北上哈尔滨再落子湖南
中国科培走的是“小而精”路线。大本营在广东,旗下广东理工学院是华南民办高职的标杆。
2020年1月,中国科培以14.5亿元全资收购哈尔滨石油学院——这是它上市后首单省外并购,直接从华南跳到了东北。标的2019年实现营收1.55亿元,已经完成转设,全是本科生,盈利质量非常高。
2025年,公司又以“管理输出+融资支持”的模式切入湖南职教市场——不用直接股权收购,合规风险更低,还能收管理费和利息,属于“轻骑兵”式扩张。
春来教育、宇华教育:河南双雄的两种命运
河南是民办教育大省,也走出了两家港股上市公司——春来教育和宇华教育。但两家如今的境遇,堪称天差地别。
春来教育深耕河南、湖北,走稳扎稳打路线。2026年8月5日,公司干了件让行业震惊的事——斥资1.275亿美元(约10亿港元),全资收购爱尔兰都柏林商学院。卖家是全球知名教育集团卡普兰(Kaplan)。
都柏林商学院每年为约9000名学生提供商业、法律、心理学及信息技术等多学科课程,是爱尔兰最大的独立高等教育机构之一。一个河南起家的区域性民办高校,突然跑到欧洲买下一所商学院——这操作堪称“教育界的河南人买下爱尔兰”。
这笔交易不只是买学校,连课程体系、教学资料、数字化平台、专业认证授权全套知识产权都打包拿下。相当于直接把欧洲成熟的商科教育体系搬回国内,想象力很大。
另一边的宇华教育,就没那么风光了。
巅峰时期宇华教育市值接近300亿港元,旗下有郑州工商学院、湖南涉外经济学院,还在2019年花2亿多收购了泰国斯坦福国际大学。然而债务压顶加行业下行,股价一路跌到0.37港元。2021年市值300亿,如今只剩13亿——280亿港元灰飞烟灭。
为了续命,宇华教育2024年底停牌自救,最后以2.4亿港元把泰国斯坦福给卖了。当年意气风发出海并购,如今灰头土脸贱卖资产——这不仅是教育行业的故事,更是一个关于杠杆、债务和周期残酷性的资本寓言。
K12赛道:双减之后,只剩高中和国际学校能玩
“双减”之后,义务教育阶段民办校的资本化路径被彻底堵死。能合规并购的,只剩下营利性民办高中和高端国际学校。
天立国际:K12龙头转型,2.45亿吃下艺术教育头部机构
天立国际是国内高端民办K12的龙头,全国布局60余所学校。双减之后,公司一边收缩义务教育板块,一边加速向高中、职业教育、艺术教育转型。
2026年6月9日,天立国际宣布通过“收购10%股权+增资”方式取得天籁科技集团51%股权,总投入约2.448亿元。
天籁科技什么来头?始创于1998年,是艺术高考领域的头部机构,全国11省有教学研发中心,年服务高三集训学员约5000人。2026年艺术统考拿了81个省级状元,清华美院合格证76张——成绩相当能打。
天立这笔收购,相当于把普通高中和艺术高考打通了。普通高中的学生可以直接对接艺术集训,升学路径更多元,学费溢价空间也更大。这是双减后K12集团转型的典型思路——绕开义务教育,往“高中+特色教育”方向做纵深。
国资教育平台:政策导向型的“稳定器”
除了上市公司,各地城投、国资教育集团也是近年重要的收购力量。
最典型的就是海淀国资旗下的凯文教育。2026年7月,海淀国资体系内部做了一轮股权整合——八大处控股把28.84%的股份转让给海淀教育公司和海开控股,对价约7亿元。本质上是理顺国有教育资产权属,把凯文教育打造成区域国资教育的统一上市平台。
这种国资内部整合不是个例。2025年2月,教育部正式批准湖南文理学院芙蓉学院转设为常德学院。举办方变成了总资产超千亿的常德市城投集团,走“国企办学、公益导向”路线。
说白了,很多区域老牌民办校经营不下去,最后大概率都是属地国资平台接手。不求赚多少钱,关键是保教育资源稳定、保学生有学上。
产业资本与教育基金:隐秘的布局者
除了主业做教育的上市公司,还有一批外部资本深度参与民办学校并购,玩法各不相同。
高瓴资本:6亿美元截胡黑石,拿下顶级国际学校
国际教育赛道最重磅的交易,莫过于高瓴资本联手新加坡GIC投资亚洲德威国际学校。
这事的过程颇有戏剧性。2024年8月,路透社报道高瓴资本已与德威实际控制方EiM集团达成初步协议,拟斥资6亿美元。最终高瓴和新加坡主权财富基金GIC一起拿下这笔交易。
德威什么级别?国际教育圈的顶流品牌,北京、上海、苏州、新加坡、首尔都有校区,主打IB课程,学费一年二三十万起步,家长非富即贵。EiM集团继续作为创始股东坐镇管理。
这笔交易印证了一个判断:高端国际教育依然是资本眼中的优质资产——尤其是有品牌壁垒、客群支付能力强的头部学校。
产业基金与产业集团:各有各的算盘
中天汇富、厚鑫资本这类教育产业基金,自己不直接办学,主要做并购融资、尽调顾问、资产整合服务——相当于教育并购圈的“投行+资金方”。
还有一类是地方产业集团跨界收购,比如制造业、地产集团下场买中职、高职。逻辑不是赚学费,而是走产教融合——学校给企业定向培养人才,企业给学校提供实训基地和就业出口。这种模式政策鼓励,是近几年的热门方向。
红线必须划清:这几类学校绝对不能碰
讲完玩家和案例,必须说清楚政策底线。民办学校并购不是想买就能买,踩了红线签了合同也白搭。
第一,义务教育阶段的民办中小学、非营利性幼儿园——严禁股权并购、协议控制、举办者私下转手。这类交易根本过不了官方备案,签了也是无效合同。
第二,目前能合规交易的标的只有四类:营利性民办本科、高职院校、中职院校,完成营利性登记的普通高中,以及合规的国际学校。
第三,院校股权变更、举办者更迭,必须经过教育局、民政局、发改部门层层审批备案。私下签股权转让协议没用,过不了审就不算数。
第四,非营利属性的民办院校,就算双方谈妥了也没用——不能改办学性质,不能分红变现,资本接手了也赚不到钱,纯纯的烫手山芋。
行业大趋势:野蛮生长终结,分化时代到来
最后总结一下民办院校并购的整体走向,几个趋势已经非常清晰。
第一,盲目扫货的时代结束了。 以前是个学校就有人抢,现在头部集团挑得很——区位好、生源稳、负债低、特色专业突出的才有人要。经营薄弱的普通院校,降价都未必找得到接盘方。
第二,国资进场越来越频繁。 地方城投、国资教育平台接盘民办校的案例逐年增多。尤其是中西部地区,很多老牌民办校最终都会变成国资主导。这不是市场化并购,更多是保稳定、保民生的政策导向。
第三,普通院校议价能力持续下降。 单纯靠收学费的学校越来越不值钱,买方更看重产教融合、就业配套、特色专业。有产业资源、有就业出口、有升学优势的学校,才能卖出好价钱。
第四,自有资金买方效率更高。 比起上市公司冗长的审批、公告、合规流程,手里有现金的直投买方,尽调完就能交割。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举办者更愿意找产业资本而不是上市公司。
说到底,民办教育这个行业,已经从“增量扩张”彻底切换到了“存量整合”模式。
接下来几年,并购和退出会越来越常态化——有人离场有人接盘,有人收缩有人扩张。最终能活下来的,要么是有规模效应的头部集团,要么是有特色壁垒的精品学校。中间地带的玩家,会越来越难。
对举办者来说,与其硬撑到最后被动甩卖,不如趁现在还有人接盘,早点盘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