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牙利重审海外投资，电池产业受关注

中国和韩国在匈牙利的电池和汽车企业，正在被新政府用更严格的监管标尺“回头看”；目前多数被审查企业仍在正常运行或推进施工，同时采取多项调整措施

文｜《财经》研究员 尹路

匈牙利新政府上台四个月以来，密集审查前任政府时期的多个重大投资项目。

7月20日，匈牙利总理毛焦尔（Magyar Péter）宣布，政府将审查比亚迪近十年在匈牙利的投资项目——这些投资是在前外交与对外经济部部长西雅尔多（Péter Szijjártó）任内谈判并作出投资决定的，涉及补贴、税收优惠、行政许可，以及可能存在的环保豁免和公共资金投入等政府承诺。

但这仅是匈牙利新政府对全国投资项目广泛审查的案例之一。在2026年4月12日毛焦尔从议会选举中胜出之前，前任总理欧尔班（Viktor Orbán）已执政16年，西雅尔多正是欧尔班政府的一员。新政府上台后，投资审查的对象从前政府留下的部分未公开的投资决议和重点项目的决策过程，扩展到各类国家投资合同和工业投资许可程序，包括核电站和铁路等具体项目，并要求制定覆盖全国电池产业链生产设施的检查方案。

毛焦尔领导的蒂萨党主张让匈牙利重新回到欧洲政治主流，因此，法治改革和改善与欧盟的关系被其列为优先事项。

改善与欧盟的关系已初步见效。5月29日，毛焦尔与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达成协议，欧盟将解冻原计划拨付给匈牙利的164亿欧元政策性资金，其中约100亿欧元来自“下一代欧盟”计划下的复苏基金（含欧盟预算的赠款、给成员国提供的优惠贷款），64亿欧元为“凝聚基金”（用于支持地方发展和基础设施等）。

欧尔班政府时期，欧盟认为其在腐败防控、公共采购和司法独立等方面未达到相关条件，因而暂停拨付上述款项。7月10日，欧盟经济和财政事务理事会批准了匈牙利修订的复苏计划，完成最后一道解冻程序。

不过，这笔资金的解冻进度将与改革条件绑定，时间压力是新政府近期密集立法与审查的动力之一。匈牙利政府需在8月31日前完成计划中的关键节点，9月底提交付款申请，否则部分复苏基金将在年底到期而失效。截至2026年6月，匈牙利只动用了复苏基金额度的9%，在欧盟成员国中进度靠后。

匈牙利作为一个人口不到1000万、经济体量约2000亿欧元的国家，此前数年，依靠低税率、政府补贴和快速审批，吸引了众多制造业绿地投资，其中又以电池产业链最为突出。匈牙利政府统计，自2021年开始重点引入电池项目以来，相关外资承诺额已达到约260亿欧元，主要来自韩国和中国。国际能源署统计，2023年欧洲共生产动力电池约110吉瓦时，其中匈牙利占比接近30%。

匈牙利是2023年以来中国对欧投资最多的目的地，中国也是匈牙利最大的投资来源。此次审查虽涉及多个中资项目，但行动范围并不以投资来源国划线，而是广泛覆盖此前的重大投资决策、工业项目和外商投资。

毛焦尔在选举次日表示，匈牙利对中国投资持开放态度，但外国企业必须严格遵守匈牙利和欧盟在环境、卫生和职业安全方面的法规，并为匈牙利经济带来切实利益。

2026年6月，中国驻匈牙利大使龚韬在接受《匈牙利新闻报》专访时表示，中方始终要求在匈建设经营的中资企业严格遵守当地法律法规，依法合规开展生产经营活动，切实履行环境保护和社会责任。

龚韬表示，环境保护事关当地社区福祉，也关系中资企业海外发展的声誉和可持续性，是中匈务实合作长期健康发展的重要保障。近年来，广大中资企业积极践行绿色发展理念，在项目规划、建设和运营过程中不断加大环保投入，严格落实环境影响评估、污染防治、节能减排等要求，努力实现经济效益、社会效益和生态效益相统一。

目前，匈牙利监管行动尚未对相关中国企业的正常生产经营造成实质性冲击，多数企业仍维持项目推进和日常运营，但审批趋严、环保检查强化以及地方沟通成本上升，已经成为企业必须面对的新变量。面对监管环境变化，企业普遍采取加强与政府和社区沟通、主动披露环保信息、优化能源和水资源管理等措施，以降低合规风险，增强社区信任。

从个案到系统性审查

匈牙利新政府对重大投资项目的系统性重审分为三类：过往项目的决策审计、行业性监管和具体违法案件。因此，不同企业受到的实际影响并不相同。

审查首先从上一任政府留下的文件入手，并迅速扩展到工业许可、环境责任、劳动安全和具体重大项目。

5月14日，毛焦尔政府连续发布三项决议，要求审查“某些涉外机密合同”“非公开机密政府决议”，以及“某些重点投资项目及其决策过程”；四天后，复查范围扩大至2022年5月24日至2026年5月12日由匈牙利政府签署的部分投资合同，并同步检查帕克什核电站及帕克什二期的融资、成本和项目活动。

5月26日新增的政府决议再把审查推进到许可环节，要求复查2021年1月1日以后部分工业投资的行政许可程序，发现违法、程序遗漏或监管失职时要依法补救。6月5日，政府又启动全国电池产业检查，并要求审查布达佩斯—贝尔格莱德铁路的决策与文件。

除了广泛性的复查，新政府还把散落在监管、司法和行政处罚程序中的具体案件纳入同一框架。审查范围之所以广泛扩散，与这些项目的投资落地方式密切相关。

欧尔班政府时期，大型项目通常以“个案政府决议（EKD）”获得涵盖现金补贴、税收减免和基础设施配套的一揽子方案，金额与条件逐案谈判，合同长期保密。因此，本轮复查一旦追溯公共承诺，首先触及的就是补贴合同、配套成本和审批程序。

电池产业是本轮投资审查的焦点。匈牙利当地媒体估算，政府历年给予电池企业的国家补助合计约1.5万亿福林（约合41亿欧元），接近匈牙利一年GDP（国内生产总值）的2%；德国艾伯特基金会2023年的报告测算，直接现金补贴约占投资额的10%至20%，更大支出来自能源、水资源和交通配套。

以德布勒森南部经济区为例，匈牙利为这个面积达700公顷的园区累计投入约1210亿福林，引入了包括宁德时代、恩捷股份、韩国电池正极材料制造商EcoPro BM和多家欧洲公司；宁德时代另有一笔通过个案政府决议提供的补贴。

补贴优惠之外，还有更简化的审批和用工政策。重点投资项目可以适用简化程序，环境和劳动监管相对宽松。譬如，比亚迪塞格德项目获批的外籍工人名额接近1万个，而匈牙利2024年发放的第三国劳工许可上限是全国6.5万个，2025年和2026年为3.5万个，一个项目的名额相当于全国一年配额的近三成。不过，比亚迪被认定为重点投资项目，不占用全国配额。

匈牙利外交部议会国务秘书韦尔凯（Velkey György László）对此评价称，近1万个名额与该项目承诺创造的就业岗位数几乎相等，“前政府打算用第三国劳工，而不是匈牙利工人填满这座工厂”。

龚韬6月在接受《每日匈牙利新闻》的采访中表示，中国企业要真正融入匈牙利的经济和社会环境，需在就业本地化、人才本土化、供应链本地化三个层面持续努力。在建设阶段，宁德时代德布勒森工厂和比亚迪塞格德工厂本地员工比例都已超过70%，未来投入运营后，将进一步增加本地员工比例。

审查重点各异

落到具体项目上，审查的重点并不相同。三个规模最大的中资项目，比亚迪面对的是补贴与许可的合规追溯，宁德时代面对的是环境执法和扩建政策的变化，恩捷股份目前暂时停产调整。

比亚迪面对的是两组性质不同的审查。第一组与塞格德工厂施工期间的土壤外运有关。地方监管部门认定，约32.5万立方米土壤被运往约30块土地，其中10块土地上的约3.1万立方米土壤受到污染，受影响农作物被销毁。尽管在后续检测中，未发现相关污染物超过法定限值，但比亚迪仍因程序和许可违规被处以1000万福林（约合2.7万欧元）罚款；此后，项目外运土壤必须先检测并获得批准。

第二项是7月20日启动的综合审计，范围包括西雅尔多任内与比亚迪有关的国家补贴、税收优惠、行政许可、可能存在的环保豁免，以及公共资金承担的配套设施。根据韦尔凯查阅文件后公布的信息，前政府除了批准近1万名外籍工人名额，还承诺超过700亿福林基础设施投入。

比亚迪7月31日通过匈牙利通讯社MTI发表声明，称第三国劳工许可是为投资实施阶段申请的集体框架许可，由公司及其施工合作方依法取得。劳工许可人数是筹备和建设阶段可使用的累计额度，既不是同一时间在匈牙利工作的人数，也不是工厂运营后的最终用工规模，绝大多数岗位将长期由匈牙利员工担任。2026年1月，塞格德市市长博特卡确认，比亚迪招聘的960人中，七成为匈牙利籍。

针对工厂建设进度，比亚迪欧洲最近一次公开表态是在2025年7月。当时，针对媒体关于公司推迟量产的报道，比亚迪欧洲向匈牙利《世界经济报》表示，塞格德工厂的建设进度完全符合预期，30万辆设计年产能维持不变。

宁德时代德布勒森项目面临的主要是环境执法和扩建政策变化。该项目公布的总投资为73.4亿欧元，规划产能100GWh（吉瓦时）。5月初，厂区发生绿色液体进入排水系统的事件，与生产设施相关的水务许可被撤回，企业受到处罚。宁德时代承认承包商的行为“不当”，表示不提出申诉并承担整改义务。

在做好合规措施的同时，7月31日，宁德时代德布勒森工厂发表声明，将降低能源和用水消耗以响应政府应对干旱的号召，与公用事业单位保持密切联系，以便在需要时立即采取措施。8月1日通报当天开始暂停低使用率区域的空调，将物流设施温度调至允许的上限，并优化高耗能设备运行；8月3日通报，周末日用电量已降低20%，8月4日又把节电目标提高至30%。连续行动表明宁德时代已经开始主动适应更严格的资源约束和公共监督。宁德时代匈牙利工厂一期项目目前运行正常，5月6日已经开始电池模组组装，招聘和电芯厂区建设仍在进行。新政府官员表示不会支持建设二、三期工厂，但目前只停留在表态阶段，未有正式决定。

目前暂时受到较大影响的是恩捷股份的德布勒森隔膜工厂。该项目原计划投资655亿福林，前政府承诺提供130亿福林不可退还补贴。6月24日，环境主管部门因地下水污染暂停其生产；7月3日，消防主管部门又要求暂停企业在全厂进行生产、储存和清洁等活动，直至完成整改。

恩捷股份7月10日在投资者关系平台回应称，匈牙利工厂对公司各项生产经营指标和业绩影响较小。对于外界流传的检测数据，则表示未确认其真实性以及与工厂生产经营的相关性。2月的排放事件发生后，公司曾对外称外泄物是不含有害物质的冷凝水。针对逾期提交检测报告被处的100万福林罚款，公司已提起行政诉讼。

韩国在匈牙利的电池企业也同样受到了严格监管。

三星SDI格德工厂的环境许可证长期受到居民团体和法院挑战。2025年底，法院一度撤销工厂的统一环境使用许可证；2026年2月，匈牙利最高法院撤销下级法院判决，许可证恢复效力，工厂继续运营。不过，三星仍被列入6月全国电池产业检查的重点监管对象。公司随后承诺，将定期公开独立机构完成的环境测量结果，并与当地居民组织建立沟通机制。

SK On旗下科马罗姆电池工厂受到的处罚更直接。2024年至今，该工厂涉及约10项处罚决定，罚款合计约2000万福林，问题包括未按规定为接触高风险致癌物的员工安排健康检查，设备、安全培训和危险废物储存不符合要求，以及消防和工业安全管理存在缺陷。SK On表示已更新废物管理方式，建立新的职业健康信息系统，并修订化学品储存和登记规则；企业整改后继续生产。

中国企业之所以成为本轮审查的关注对象，主要因为投资集中发生于过去几年。按照匈牙利投资促进局促成的投资金额，2023年中国企业承诺投资超过76亿欧元，是当年最大的投资来源；韩国以接近20亿欧元位居第二。2024年，中国项目金额为52亿欧元，占当年投资总额约51%；韩国以26亿欧元继续排名第二。2025年，中国项目金额为39.7亿欧元，占比接近57%。

欧尔班政府执政后期，比亚迪、宁德时代、亿纬锂能和恩捷股份等新增大型项目高度集中于汽车和电池产业，而且多数仍在建设、扩产或补贴兑现阶段。因此，审查一旦触及许可、公共投入和扩建条件，就会影响中资项目。

审查不是清退

毛焦尔政府系统性重审海外投资的首要理由，是查清前政府决策中可能存在的违法、利益冲突和公共资金浪费问题。政府发言人在6月的记者会上把审查目标概括为两个：一是查明过去存在疑问或者可能违法的决定，二是建立制度保障，防止相同问题再次发生。

第二个原因是环境和劳动监管的政治合法性危机。韩国电池企业早于中国进入匈牙利，环境许可争议与职业健康风险在中国项目落地前就已暴露监管缺口，此后中资项目又接连引发土壤、排水、地下水和消防等方面的关注。中韩案件叠加，使电池产业成为环境与安全审查的焦点，新政府把分散案件升级为全国检查并公开处罚，也是对德布勒森、戈德等地居民与舆论压力的回应。

第三个原因是新政府希望改变以高额补贴、快速审批和宽松的海外劳工政策吸引制造业的模式。新的政策顺序是先核算公共成本、本地就业和环境风险，再决定补贴、许可与扩建；复核过往的补贴申请，则是为了查清政府的补贴和公共配套支出承诺。

在此次政策转向之前，匈牙利一度以全面的优惠政策、便利的区位条件和显著的成本优势，成为中韩电池和汽车企业布局欧洲市场的“桥头堡”。

第一，欧盟市场准入与税负优势。作为欧盟成员国和申根协定国，在匈牙利生产的商品满足原产地规则后可在欧盟27国零关税流通，本地生产的中国电动车也不适用针对进口整车的反补贴税。与此同时，匈牙利企业所得税仅9%，为欧盟最低；研发费用可享受200%加计抵扣，知识产权收入享受50%税前扣除。

第二，综合成本低且政策激励充足。匈牙利前政府为大型制造项目提供现金补贴、税收减免、土地优惠和基础设施投入，设备投资补贴最高可达35%，审批速度和政策灵活性也高于德国、法国。匈牙利制造业月均工资约1200欧元至1500欧元，约为德国的三分之一；与其他中东欧国家相比，兼具相对较低的成本、工程技术人才和更完整的工业基础。

第三，区位、物流与汽车产业生态。匈牙利位于西欧制造中心和东欧市场之间，中欧班列及布达佩斯—贝尔格莱德铁路强化了物流连接。奔驰、奥迪、宝马等整车厂和700余家零部件企业又提供了客户、供应链与人才基础。宝马在德布勒森建设整车工厂后，亿纬锂能和宁德时代随之布局电池产能，形成“订单先行、产能跟进”的产业集聚。

第四，政治层面的特殊推动。欧尔班政府执政后期将“向东开放”作为核心经济战略，西雅尔多本人参与推动大量中资项目的谈判和落地；比亚迪塞格德项目经历了224轮政府谈判。这种高层推动和政策确定性是当时匈牙利区别于其他欧洲目的地的重要优势。

然而，政权更迭后，上述部分优势——特别是政治推动和快速审批通道——已经或正在消失，而税收、区位和产业生态等结构性优势仍然存在，新政府的审查并非“清退”，而是在重新定义投资的准入条件和成本结构。但因为审查密集，又涉及多个中资项目，市场因此出现了几类误读。

第一个误读是政府的审查只针对海外投资，且是所有的海外投资。现有政府决议提及的审查范围是“部分”“选定的”合同、决策和工业项目。审查对象中除了汽车和电池工厂，还包括核电、铁路和前政府会议文件。更准确的说法是，新政府正在系统性重审重大投资决策，外资项目是其中重要且受关注的部分。

第二个误读，是审查专门针对中国企业。政策文本并未按国籍设定条件，帕克什核电站二期涉及俄罗斯，三星SDI和SK On来自韩国，全国电池产业检查还覆盖其他欧洲、美国和亚洲企业。

第三个误读，是启动审查就意味着项目取消或遭遇重大挫折。比亚迪塞格德工厂仍在稳步推进建设，宁德时代已开始电池模组生产并交付客户，三星SDI和SK On仍在运营，帕克什二期5号机组还在正常施工，布达佩斯—贝尔格莱德铁路货运线路2月已开通，针对客运线的测试并未停止，相关审计和整改工作同时进行，交通部部长还公开肯定中方的整改进度。现阶段，多数项目面对的是审批延迟、合规成本上升、扩建受限和补贴条件变化。

第四个是认为所有审查都是新政府发起的。三星许可证争议、比亚迪土壤案和SK On多项违法行为是在欧尔班政府时期就已发生或进入程序。新政府所做的，是把分散案件纳入全国性审查，并将审查结果与补贴、许可和后续扩建相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