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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6 23:54
“我们的价值投资方法,是不断问自己:我们究竟能确定的是什么?”
在价值投资的世界里,塞斯·卡拉曼(Seth Klarman)是一个很标杆的存在。
他写过一本《安全边际》,1991年出版后再未重印,长期绝版,二手市场一度被炒到上千美元一本;他执掌的Baupost成立于1982年,将近44年里只有5个年份亏损,最差的一年也不过下跌约10%。
但他向来低调。最近纽约全球另类投资大会现场接受CNBC访谈,难得有半小时时间,把最近的投资和对市场的看法,做了详细的分享。
全场看下来,最深的感受是四个字:人间清醒。
而这份清醒的源头,正是开头那句话——在一个动辄给出 40 倍、甚至近乎无限估值的市场里,他反复追问的,不是“它能涨多少”而是“我们究竟能确定的是什么”。这个问题,几乎贯穿了他的投资原则,以及44年超有耐心的多元资产投资历程。
它先指向企业本身的价值。
卡拉曼说,真正的价值投资不是机械地买便宜货,而是回到一家企业到底值多少钱。
谈到对AI的态度。他不否认这可能是一项改变规则的技术,但认为AI 制造了巨大的不确定性,市场却在用更高的倍数,去为一个越来越看不清的未来定价。
他把公司分成三类——AI 赢家、AI 输家、AI 无关,避开万亿估值的大模型公司,转而去研究那些被冷落、正在慢慢变便宜的第三类,以及可能被错杀的输家。
卡拉曼是典型价值投资者没错,只是他获取回报的方式不局限于股票。
Baupost的40位投资专家分布在公开股票、信用、私募和房地产四个领域,资本自下而上地流向机会最多的地方。比如当下会更关注困境债务,商业地产里的辅助生活设施,以及为数据中心储备的土地。
不用杠杆,愿意持有现金,把下行看得和上行一样重。那条44年、只亏过5年的曲线,正是这种克制与灵活叠加出来的结果。
话说,塞斯·卡拉曼辣评美国政策部分也很有意思。连主持人都忍不住说,“我确实有点惊讶,你会这样评价这场战争。”
因为卡拉曼说,很多政策出发点也许是好的,但推进的过程极其不严肃。“我们现在不仅在这件事(美伊冲突)上没有想清楚后果,在几乎所有事情上都没有。这才是令人担忧的地方。”
他不客气地说,市场仍然低估了很多风险,包括美伊冲突。
不得不说,在一个人人都在谈论AI能走多远的时刻,听一位价值投资者认真地谈“我们能确定什么”,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提醒。
尤其是,他根本不教条,自身就在保持对AI的同步学习。
聪明投资者(ID: Capital-nature)精译整理完整呈现,Enjoy it~
延伸阅读:“安全边际大师”卡拉曼MIT经典演讲:要有健康的投资纪律,能不能睡个安稳觉比什么都重要……
在很多不同资产中寻找机会
主持人 能不能先简单介绍一下Baupost?它最独特的地方是什么?你们已经走过将近44年,期间只有5个年份出现亏损。我想很多人都很想知道,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塞斯·卡拉曼 Baupost最初的成立方式,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我们此后每天的运作方式,也塑造了我们过去几十年的投资文化。
Baupost最早有点像一个扩展版的家族办公室。当时有几个家族出售了他们在波士顿第五频道电视台的权益;另有一位朋友出售了一家电脑出版和咨询公司。
我们最初的2700万美元资本,就是这样汇集起来的。
所以从一开始,我们的目标就不是把自己做成一家不断扩张的投资管理公司,而是为这些客户取得稳健的长期回报,同时尽可能控制下行风险。
这一直是Baupost最核心的驱动力。
我们保护资本的方式,是把下行风险看得和上行收益同样重要。我们会对每家公司做非常细致的基本面研究;如果眼前没有足够好的机会,我们愿意持有现金;我们完全不使用组合杠杆。
另外,我们也会投资更优先的证券,比如债务工具,或者在私募市场做一些结构化投资,让自己在很多交易中处于更优先的偿付位置。
这样一来,即使情况不如预期,我们也能在结构上获得一定的下行保护。
最后,我们还会做一些宏观对冲。
主持人 所以你们是跨资产投资?
塞斯·卡拉曼 是的,跨资产。我们不限定资产类别,会在很多不同资产中寻找机会。
最早,我们主要投股票和信用。但后来,在商业地产行业出现一些阶段性错位时,我们也开始参与其中,并逐渐意识到,商业地产本身也是一个非常大的市场,其规模并不亚于股票市场。
现在的市场确实具备一些泡沫特征
主持人 你刚才提到,你们对下行保护的重视,不亚于对上行收益的追求。坦白说,这不是一个很“性感”的话题,媒体平时也不太常讨论如何防守下行。
但它其实非常重要。尤其是考虑到你们的长期纪录,而且我记得最差的一年也只是下跌大约10%。
塞斯·卡拉曼 大多数市场参与者,包括媒体,都会很自然地顺着市场当下的方向去讲故事。
市场每天上涨的时候,谈下行风险是很扫兴的。没有人愿意听。
但总会有某个时刻,市场会发生修正,很多人会感受到痛苦。通常在那种环境里,如果我们此前保护得足够好——到目前为止我们确实做到了,当其他竞争者可能退后观望时,我们反而能够投入资本。
在最糟糕的市场环境中出现的机会,往往会带来此后很多年的回报。因为你可以在那样的市场里,以更有吸引力的价格部署更多资本。
主持人 那放到今天这个环境里,意味着什么?现在的市场显然已经很紧绷,但又很特殊。有人问我:“这是不是泡沫?”
塞斯·卡拉曼 我认为,它确实具备一些泡沫特征。
围绕一项技术,围绕一个所谓的新时代,市场情绪变得非常乐观。这是一种典型的“新时代叙事”。
你在一些地方已经能看到这种迹象。比如Allbirds这家鞋履公司,只是在名字里加入了AI,股价就有不错表现。这很疯狂,也很像当年的互联网泡沫。
但另一方面,AI又确实可能是一项改变游戏规则的技术。所以你很难简单否定它,也很难说所有围绕AI的东西都是泡沫。
真正困难的地方在于,AI制造了巨大的不确定性。我认为,没有人能够很有把握地判断,这件事最后会如何展开。
今天的赢家,未来还会是赢家吗?这会是一项赢家通吃的技术吗?还是会出现很多不同层面的赢家?它最终会走向哪里?现在到底应该为它支付什么价格?
这些正在形成的企业,究竟是好生意,还是伟大的生意?它们又会对其他行业造成什么样的冲击?
市场现在倾向于把公司分成三类:AI赢家,所有人都想拥有;AI输家,所有人都想避开;以及AI无关公司。
第三类公司同样不受欢迎,因为它们的回报想象空间没有AI赢家那么令人兴奋。
而我们现在花了很多时间研究的,恰恰是这些“AI无关”的公司。因为市场没有关注它们,它们的价格也在慢慢走低。
同时,我们也在寻找一些被市场视为AI输家的公司,但我们并不确定它们真的会成为输家。
比如在信用市场,有很多与软件相关的债务资产被严重打压。但我们并不确定这种打压是否合理。
它们相对于现金流的交易倍数已经非常低;如果你从债务层面切入,隐含倍数甚至更低。所以,至少从信用投资者的角度看,这是值得我们认真研究的领域。
真正的价值投资,不是简单买低估值股票
主持人 我正想问这个问题。我一直把你看作一位价值投资者。你也这样定义自己吗?
塞斯·卡拉曼 没错。
主持人 那在AI成为市场主线的环境里,一个价值投资者应该怎么做?
塞斯·卡拉曼 很多人,尤其是学术界,容易把价值投资理解成一种机械的“低估值投资”,即买估值倍数最低的股票。
但我们在Baupost创立初期就意识到,这不是价值投资的正确定义。
真正的价值投资,不是简单买低估值股票,而是判断一家企业到底值多少钱。
显然,成长中的企业要比停滞不前的企业更有价值。但问题在于,今天很多企业一旦进入下行,衰退速度可能比过去快得多。只要经营上出现实质性问题,现金流、竞争地位和企业价值都可能迅速恶化。
这类公司,我们通常会避开。
哪怕它看起来只是以4倍现金流交易,我们也不会因为倍数低就认为它便宜。因为在这种情况下,你很难真正判断它未来还能剩下多少价值。
我们的价值投资方法,是不断问自己:我们究竟能够确定的是什么?尤其是在今天这种情绪亢奋的市场里,很多人都在把目光投向许多年之后。
当你为一家公司支付40倍估值,甚至在某些情况下支付近乎无限的估值时,你必须对一个非常遥远的未来有相当强的确信。
但我看不出我们怎么可能做到这一点。
我们不知道AI会不会演变成AGI,也不知道它会对经济、就业和通胀产生什么影响。
所以,如果一个市场里突然多了这么多不确定性,按理说,市场估值倍数应该更低,才能为这些不确定性留出安全边际。
但现实恰恰相反,市场倍数还在继续上升。
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即便AI这项技术最终证明接近最乐观的预期,今天的市场仍然可能带有一些泡沫特征。
组合里有10%资产直接受益于AI
主持人 但按照你对价值的定义,AI相关领域里有没有价值机会?比如亚马逊、Alphabet。我知道你以前谈到过这些公司。
塞斯·卡拉曼 我会说,我们组合里大概有10%的资产,可能会从AI的推进中直接受益,而且是比较快地受益。
我们持有一些亚马逊,也持有一些谷歌。我们喜欢这些公司的地方在于,它们本身就是巨大的现金流机器。
它们业务多元,适应能力也很强,所以能以不同方式参与AI。
谷歌显然在自研芯片。两家公司都在AI的不同环节中扮演角色。亚马逊的数据中心业务增长非常快,比人们哪怕一年前预期的还要快得多。
不过,投资这类公司,并不意味着你任何时候都必须买。几乎每家公司都会经历阶段性波动,而这些波动会给你提供买入窗口。
我们几年前买入谷歌。按理说我不该谈具体公司,但当时它的估值倍数确实低于市场整体水平。
所以,有时候你并不需要做非常激进的假设,也能找到喜欢这类公司的理由。
我们还持有一些未开发土地,我们认为它们未来可能成为数据中心用地。
主持人 土地?
塞斯·卡拉曼 对,土地。未来可能被用于建设数据中心的土地。
这些土地附近有电力资源。我们用很低的资金成本,创造了一种围绕数据中心土地的有价值可选性。
主持人 你们怎么判断哪些土地未来可能成为数据中心?
塞斯·卡拉曼 我们知道,至少在目前阶段——当然情况可能变化,市场对数据中心的需求几乎是无止境的。
关键问题在于:它能不能真的建起来?能不能获得政治和监管层面的许可?以及有没有电力供应。电力是最重要的条件。
我们有一位经验丰富的运营合作伙伴,专门寻找这些地块,并先把土地储备起来。之后我们再判断,是否真的有足够需求支持后续开发。
所以我们并不确定自己一定会建设数据中心,但我们可以把这些土地提供给那些需要更多算力容量的人。
我们还持有一项私募投资,是在亚洲地区的数据中心资产。它是由一家中国公司分拆出来的,而我们在那家中国公司也持有公开市场头寸。
通过参与这次私募发行,我们以相比公开市场估值显著折价的价格建立了头寸。我不能保证公开市场的估值倍数是合理的。
但我认为,我们在私募市场拿到的这个头寸,大概只相当于公开市场价格的40%。这看起来可能就是一种价值。
不要犯下低估AI的错误,大体是对的
主持人 那些即将以万亿美元估值进入市场的大语言模型公司呢?比如OpenAI、Anthropic。它们对你有吸引力吗?
塞斯·卡拉曼 我们没有参与。
如果从投资者角度看,我首先会问几个问题。
第一,这会不会是一个赢家通吃的市场?你能确定最后胜出的就是这两家公司吗?你能确定只有这两家公司吗?
第二,这些公司看起来需要持续消耗大量现金,用来训练模型、更新模型、维持领先。如果有一天它们落后于技术曲线,不再拥有最好的模型,我认为它们会面临真正的问题。所以,它们必须不断投入。
这并不是沃伦·巴菲特所说的那种“伟大生意”。
更何况,这些公司的估值已经非常庞大,但距离真正实现底线盈利,可能还需要很多年。
话虽如此,我也一直提醒自己,要记住埃里克·施密特(Eric Schmidt,谷歌前CEO)几年前说过的一句话。他说,不要犯下低估AI的错误。我认为这句话大体是对的。AI最后可能比今天市场上最乐观的人想象的还要成功。
但即便如此,你仍然要想清楚:参与AI的正确方式,究竟是投资模型公司?还是投资智能体?或者是投资那些为AI生态提供配套服务的公司?
我认为,这件事还没有答案。
如何参与AI投资,给自己的三个原则
主持人 你刚才也说,你喜欢“AI无关”的公司。这是什么意思?
塞斯·卡拉曼 所谓AI无关公司,就是你认为不会被AI明显颠覆的公司。AI对它们的业务影响可能没有那么大。
它们也许可以借助AI降低一部分成本,但这并不是AI最核心的价值。
主持人 比如屋顶、住宅建材这类公司?
塞斯·卡拉曼 当然,可能会有这样的公司。
我认为旅游行业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如此。AI可能会帮助企业降低一些成本,但降低成本并不是AI最重要的用途。
如果AI能够以更高确定性、更快速度帮助人类发现药物,那才是真正会改变人类社会的事情。它可能让我们战胜一些今天还会致命的疾病。
所以,AI最高层次的价值,不是降低成本,而是解决人类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比如更准确地读取X光片。
我认为这才是关键。当然,我们还可以想象出比这更重要的应用。
不过,我并没有把大部分时间都放在AI上。
一开始我就给自己定了几个原则。
第一,我不会站在AI的最前沿。我不是技术人,也不可能成为最前沿的人。
第二,我必须了解AI。即便我不在最前沿,我也不能在信息上处于劣势。
第三,我必须保持专注。我最不想看到的,是一颗好球正好投到击球区正中间,而我却挥棒落空。
这颗“好球”可能是一只与AI无关的股票,也可能是一笔困境债务交易。
过去几个月,困境债务机会突然变多,我们看到可做的事情正在增加。也可能是一项私募投资,比如商业地产。
我们认为,商业地产现在的僵局正在开始松动。很多房地产市场的基本面也在改善。我们看到一些机会,可以用显著低于重置成本的价格投入资本,并且不需要依赖激进假设,就有可能获得非常有吸引力的回报。
这是我们目前最喜欢的领域之一。
信用市场总会有事情可做
主持人 房地产?你为什么认为机会现在出现了?
塞斯·卡拉曼 很多人在房地产上受过伤。大多数已经有房地产敞口的人,会说:“我已经持有得够多了。”
过去十年甚至更久,很多人在房地产上都没有赚到钱。
此外,寻找一栋你愿意以合适价格买入的单体物业,本身需要做很多工作。而且即便找到,一笔交易能够部署的资本也有限。
所以我喜欢在大型机构看不上的地方寻找机会。
我喜欢一笔一笔找单个资产,可能是5000万美元、1亿美元,或者类似规模。只要我有把握,就可以投入资本,并在承担有限风险的情况下,争取不成比例的回报。
主持人 你还提到,困境投资机会正在变多。你说的是软件公司吗?具体是什么样的机会?
塞斯·卡拉曼 目前最大的困境机会,更多还是个别事件驱动的机会。
比如,我们看到巴西有一家公司被迫重组。我们持有它的头寸。公司刚刚公布了重组方案。重组完成后,会有一批新证券进入市场。我认为,这些证券初期可能会因为抛压而交易得比较差,但这也可能正是机会所在。
我们还看到一笔大型私募股权交易,其中债务受损。它们做了一个债务交换要约。交换之后会产生一些新的证券,我们认为这些证券有可能被明显错价。
这家公司本身,可能已经把坏消息一次性释放出来了,该做的减值也都做了,业务也许正在接近拐点。因此,这些新产生的证券,包括优先股和普通股,可能会很有意思。
信用投资之所以有意思,是因为它经常伴随着所有权的转移。
投资者买债券,原本是为了到期拿回面值,并赚取票息。一旦他们发现这件事做不到,就会抛售。评级被下调,他们会抛售。公司申请破产,他们也会抛售。
即便困境投资者进场,他们也未必会陪公司走到最后,因为他们可能很快转向下一个困境机会。
这时,就需要新的资本接住这些证券,并愿意等待企业完成修复和反转。
所以在信用市场里,总会有事情可做。而且,正如你所知道的,价值投资者本质上是有耐心的。
经济里有些东西确实正在升温
主持人 是的。但你把这些机会形容为“个别事件驱动”,也就是说,我们还不是在讨论一个全面的信用周期。市场一直在问:我们现在到底处在信用周期的什么位置?我们真的会看到……
塞斯·卡拉曼 某种下行周期?
主持人 对。
塞斯·卡拉曼 这是一个非常奇怪的环境。自全球金融危机以来,我们其实没有经历过显著的下行波动,也没有看到大量企业破产。
但就像我刚才说的,这类情况现在开始变多了。我们在私募信贷里也看到了问题。所以,市场上确实有不少麻烦。
我没有市场预测。我们实际上从来不做市场预测。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我认为,我们确实该经历一个信用周期了。
你可以想象一些情景:比如我们正处在某种通胀性的繁荣环境中。很多企业正在推动本土化生产。在我们的房地产组合里,对工业用地、仓库,甚至冷链仓储的需求都很旺盛。
所以,经济里有些东西正在升温。
再加上大量资金正在涌入数据中心建设,你会感觉这本身就是通胀性的。建数据中心会带来对土地、设备、电工等资源的需求,而这些需求现在都非常强。
主持人 短期通胀,长期通缩?
塞斯·卡拉曼 可能是这样。
但这里也有另一个问题。一旦精灵从瓶子里被放出来,人们真的会愿意接受工资不再上涨吗?会愿意接受成本下降带来的各种后果吗?这是一个非常棘手的政治问题。
当然,AI本身也正越来越成为一个政治问题。
我们到底要不要建这么多数据中心?如果要建,建在哪里?很多当地居民已经非常不满。
美国的“无风险资产”一天比一天更有风险
主持人 你认为这是市场目前低估的风险吗?
塞斯·卡拉曼 我确实认为,这个风险还没有被充分计入价格。
主持人 你指的是政客可能会出手干预?
塞斯·卡拉曼 我认为,有很多风险都还没有被充分计入价格。
政客可能会出手。但如果发生,我猜更多会是地方层面的反应,而不是全国层面的统一行动。
首先,你有整体层面的AI风险。AI可能失控。我们可能还没有真正制定好规则。我也不确定这一届政府是否已经真正想清楚,该如何面对这个问题。
其次,在地方层面,这已经是一个政治问题。到2028年,它很可能会变得更加政治化。
所以,我认为这条路上会有不少波折。
当然,还有美国债务问题,以及霍尔木兹海峡正在发生的事情。问题很多。
过去这些年,市场好像形成了一种习惯:不要太在意这些问题。因为真正重要的,似乎只是企业盈利能不能兑现,以及美联储会怎么做。
但我认为,这些问题未来可能会变得更重要。
我也担心美国自身的问题。美国债务刚刚达到GDP的100%。这是一个令人警觉的数字。它并不意味着问题马上会爆发,但没有人曾经认为它会走到这个水平。
当然,美国的结构性赤字非常庞大。每年还要新增2万亿美元甚至更多债务。
现在债务规模已经是三十多万亿美元,五年后可能到五十万亿美元,再往后十多年,可能到一百万亿美元,或者类似的规模。
这些数字很可怕。
主持人 对。但这个问题人们已经警告很久了,而市场似乎仍然对美国国债有很强的需求。
塞斯·卡拉曼 如果让你从头设计一个体系,你不会希望它变成这样:所谓“无风险资产”,却一天比一天更有风险。
我认为,海外现在看美国,已经不像过去那么把美国视为一个稳定、可靠、严肃的国家了。
原因有很多。比如关税政策,比如我们宣布一项政策又很快反转。再比如伊朗战争上的鲁莽。
我们并没有取得多少成果,甚至可能什么成果都没有,而问题依然没有解决,眼下也许也无法解决。
还有我们谈论盟友、联盟,甚至谈论南北邻国的方式。美国很幸运,有加拿大和墨西哥这样的邻居。
如果世界上所有国家都能像选秀一样选择邻国,加拿大一定会是每个国家都想优先选中的对象。而我们拥有这样一个邻国,却没有以应有的方式对待它,也没有给予足够尊重。
市场也许低估了战争相关风险
主持人 听起来,你不同意特朗普政府的很多政策。不过我确实有点惊讶,你会这样评价这场战争。
塞斯·卡拉曼 我认为,每一项政策都应该被认真审视。
我真正想说的是,只要是好的想法,就应该认真对待。
比如,控制政府支出是不是一个好主意?当然是。
如果是米特·罗姆尼(Mitt Romney)或者查理·贝克(Charlie Baker)(两人都常被视为更偏建制派、治理型、财政审慎的共和党政治人物)。这样的人进去做这件事,我想很多人都会说:“上帝保佑。”
但当埃隆·马斯克(Elon Musk)来做这件事时——其实他本来也可以做,问题在于,他是带着一把“电锯”冲进去的。他在没有充分说明理由的情况下裁撤人员,比如为什么要关闭疫情防备办公室?为什么要削减FEMA,也就是美国联邦紧急事务管理署?这会让人感到不安。
现在我们可以看到,那更像是一场表演。
如果你是美国的海外债权人,你会意识到,美国其实没有能力真正控制债务。这是令人担忧的。
我们只是让全世界更加清楚地看到:我们并不严肃。
主持人 我觉得这也说明,无论由谁来做,这件事在政治上都会非常困难。
塞斯·卡拉曼 毫无疑问。美国公众现在并没有准备好削减开支,也没有准备好缴更多税。
主持人 所以,你认为市场低估了战争相关风险?
塞斯·卡拉曼 我认为是的。
你可以问自己,也可以问专家:如果霍尔木兹海峡关闭几个月,会发生什么?我想,油价不会只是涨到90美元。为什么不能涨到150美元,甚至更高?
到目前为止,人们的准备可能比我们想象得更充分。很多人增加了库存。但库存正在快速消耗。
我认为如果局势再持续几个月,油价可能会涨到一个非常难受的位置。
当然,政府显然正在、也会继续尽一切努力结束敌对状态。但如果汽油价格涨到6美元,甚至超过6美元,我认为到11月,这会成为一个很大的政治问题。
主持人 你们在中东有投资吗?
塞斯·卡拉曼 没有。
主持人 因为我从一些投资人那里听到的看法是,他们实际上支持这场战争。他们认为,如果能消除一个潜在拥核恐怖主义国家的威胁,反而有助于稳定这个地区。
塞斯·卡拉曼 作为一个支持以色列存在的人,我也认为,伊朗那些带有弥赛亚色彩的领导人,对地区和平与稳定构成威胁。
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很久了,大概47年。
所以,我本来更希望看到的是一个真正完整的方案。
(开始冲突)当时并没有迫在眉睫的威胁。没有迹象表明,他们已经取得了某种决定性进展。顺便说一句,去年夏天,我们已经对他们进行了猛烈打击。
所以,也没有迹象表明,我们这次所做的事情是非做不可。
如果这是一场万无一失的行动,能够阻止他们永远制造核武器,并且我们能够通过某种协议、某种持久和平,或者某种替代政权来确保这一点,那当然很好。
很遗憾,这些都没有发生。
所以,我们可以说,出发点也许是好的。但我认为,领导人的职责,是要看到下一步、再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你必须预判连锁反应。
而我认为,我们现在不仅在这件事上没有想清楚后果,在几乎所有事情上都没有。这才是令人担忧的地方。
主持人 你刚才谈到了海外对美国资产态度的变化。但另一方面,围绕AI的几乎所有大动作都发生在美国。这确实让美国市场很有吸引力。
塞斯·卡拉曼 确实如此。百分之百。
这说明,我们的市场、我们的制度,仍然是非常优秀的制度。
那问题是,为什么我们要主动从这种领导地位、这种霸权地位上后撤?这种地位原本让我们拥有世界储备货币。
我们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地放弃它?历史上没有哪个像美国这样成功的国家,会主动以这种方式退出自己的领先地位。
美联储内心可能还是更想降息
主持人 你刚才提到,AI建设可能带来通胀压力,能源价格也是一个风险。那你认为,美联储今年会加息吗?
塞斯·卡拉曼 我觉得美联储内心其实更想降息。
首先,我很尊重凯文·沃什(Kevin Warsh)。我认识他,他是一个深思熟虑的人。如果由他这样背景的人坐到那个位置上,我会觉得比较放心。
我不认为他是一个特别政治化的人。当然,我也可能看错。但在我看来,凯文会努力做他认为正确的事。
所以,他不会急着行动。他会慢慢看数据,用一种更审慎的方式做决定。我也觉得,他可能会尝试改变美联储内部的一些习惯,让大家不只是看表面数据,而是更深入地理解数据背后的含义。
他们也很可能会调整对外沟通方式。我认为这是对的。
我一直不太理解,为什么美联储要提前告诉市场自己准备怎么做,然后事后又后悔说得太满。相比之下,留出更多弹性,可能是更好的沟通方式。
所以,我认为这些改变是好事。
我的猜测是,他们会先观望一段时间,盯着通胀数据看。也许还会加息一次,甚至两次。
但从更长一点的时间看,我认为他们还是希望把利率降下来。而且,如果AI真的像现在看起来那么有影响力,它最终可能会带来明显的通缩效果。
到那个时候,美联储也许会有很大空间降息。
最遗憾的一次投资是错过Palantir
主持人 我想做一个快速问答。赛斯,你现在最好的投资想法是什么?
塞斯·卡拉曼 我们现在最喜欢的单一机会,在商业地产领域,具体是辅助生活设施。
这个领域在新冠之后经历了非常糟糕的时期,也出现了很多破产。那些新建的辅助生活中心,很难提升入住率。没有人愿意在那个时候把亲人送进去。
现在,这个行业正在逐步消化前面的冲击,情况开始反转。但我认为,我们仍然处在反转的早期阶段。
这是我们目前最喜欢的投资想法。
主持人 这些年里,有没有哪次错过的机会,让你一直后悔?那种“溜走的大鱼”。
塞斯·卡拉曼 对我来说,最遗憾的一次是Palantir(由彼得·蒂尔、亚历克斯·卡普等人于2003年创立,是美国重要的数据分析与AI软件公司,早期以服务国防、情报和政府机构闻名,后来逐步拓展到企业客户)。
你知道,我们喜欢接到来自华尔街或者运营合作伙伴的电话。
有一次,我们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说:“我们认为,有一家叫Palantir的公司,里面可能有4000万到5000万美元的风险投资份额要出售。你们有没有兴趣?有没有一个价格?”
我们做了大量研究,也已经准备出价,但卖方改变了主意。
那大概是15年或20年前的事情。如果当时做成了,那笔投资可能会让我们赚到几十亿美元,甚至上百亿美元。
但这件事也没法避免。等到我们可以行动的时候,已经没有什么可做的了。
不过我想,每个投资人都有类似的故事。
主持人 那你们的投资流程是怎样的?你们横跨这么多领域,怎么找到想法,又怎么研究它们?
塞斯·卡拉曼 我们团队里有40位投资专业人士,分布在四个领域:公开股票、信用、私募投资——其中也包括一部分私募信贷,以及房地产。
他们会定期开项目管线会议。我会一直处在他们的信息流里,知道他们在看什么、研究什么。
我通常会给他们很大空间,但我也会深度参与。我经常参加他们的会议,所以对整体情况有比较好的把握。
我们配置资本时,基本采用自下而上的方式。也就是说,我们从具体机会出发,观察最好的机会在哪里:是在私募投资?公开股票?还是信用?
我们在哪里看到最多机会,资本就会自然流向哪里。
我们不是先坐下来做一个自上而下的资产配置决定,说“我们应该把多少资本分配到某个领域”。我们更愿意让资本根据实际看到的机会,自下而上地完成配置。
主持人 那你会听谁的?无论是其他投资人、CEO,还是别的人。你会从谁那里获得建议,或者理解未来的方向?
塞斯·卡拉曼 我会尽量广泛地阅读和倾听。
我在这个行业里有不少朋友,他们和我一样做了很久。所以,我和一些管理大型基金、困境基金、多空基金的人关系不错。
我也很尊重行业里的一些思想领袖,包括专栏作家和学者。
比如尼尔·弗格森(Niall Ferguson),我总是想读他的东西。我不一定总是同意他,但我想知道他在想什么。
为了跟上AI,我几乎什么都读,也听很多播客。
我很喜欢读达里奥·阿莫代伊(Dario Amodei)的文章。那些文章有点令人压抑,但非常了不起。
我们应该庆幸,有这样一位高管。他本来可以只是一个AI的鼓吹者,但他同时也是一个深思熟虑的守护者。他在提醒我们:AI有巨大潜力,但也有风险。
我钦佩这种领导者。
当然,我也会听杰米(Jamie Dimon)的看法。像他这样的人并不多。
还有沃伦·巴菲特、托德·库姆斯(Todd Combs)、特德·韦斯勒(Ted Weschler),他们都是朋友,也是非常深刻的投资人,看问题有更长远的视角。
所以,我并不经常和他们谈个股,更多是谈市场,或者谈一些更深层的、哲学层面的问题,谈我们所处的这个时刻。
主持人 你还准备做多久?再做44年吗?
塞斯·卡拉曼 我希望我还能再活44年。
主持人 你对Baupost的愿景是什么?
塞斯·卡拉曼 我现在60多岁,所以我想自己大概还有10年左右。
我不认为一个人应该永远待在位置上。所以每当我看到某个上了年纪的人做了不该做的事,我都会在心里提醒自己:我必须知道什么时候该让路。
我正在更多地授权团队,把更多资本下放给团队中的一些人,也在某些方面改变我们的决策方式。
我自己仍然在继续培养团队。
当我认为自己已经不是公司里最适合领导Baupost的人时,我就会让路。
但我感觉自己还可以再做10年或12年,然后就该真正交棒了。
风险提示: 投资涉及风险,证券价格可升亦可跌,更可变得毫无价值。投资未必一定能够赚取利润,反而可能会招致损失。过往业绩并不代表将来的表现。在作出任何投资决定之前,投资者须评估本身的财政状况、投资目标、经验、承受风险的能力及了解有关产品之性质及风险。个别投资产品的性质及风险详情,请细阅相关销售文件,以了解更多资料。倘有任何疑问,应征询独立的专业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