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乎寻常”的利润增长背后：霍尔木兹海峡的炮火，喂出油气巨头的隐形印钞机

智通财经APP获悉，2026年第一季度，伊朗战事引发的全球石油市场剧烈动荡，意外地将一个长期隐藏于幕后的业务板块推到聚光灯下——油气超级巨头的交易部门。英国石油(BP.US)、壳牌(SHEL.US)和道达尔(TTE.US)在一季度均交出远超市场预期的成绩单，而隐藏在这一轮业绩增长背后的关键推手，正是它们规模庞大、嗅觉灵敏的油气交易台。

道达尔一季度净利润录得54亿美元，同比大幅跳升29%。公司首席执行官Patrick Pouyanné明确表示，原油及成品油交易活动在三月“表现出色”;壳牌一季度的调整后利润达69.2亿美元，较上年同期的55.8亿美元显著增长，首席财务官Sinead Gorman将之归功于“显著提高的交易与优化贡献”;英国石油的业绩更为惊人，一季度净利润达32亿美元，较2025年同期翻了一倍多，并形容交易贡献“超乎寻常”。

据分析师估算，仅欧洲三大巨头的交易部门在一季度所赚取的额外利润，便较前一季度(2025年第四季度)高出33亿至47.5亿美元。这个贡献体量已达公司级利润的规模，在一季度整体业绩中扮演了支柱角色。

实物优势筑起护城河：欧美石油巨头走出“估值差”的关键

欧洲石油巨头在交易业务上的卓越表现，表面上是拜伊朗战事造成的极端价格波动所赐，但其背后更根本的结构性因素，是它们与美国同行——埃克森美孚(XOM.US)、雪佛龙(CVX.US)——之间长期存在的战略分野。

财富管理公司Quilter Cheviot Investment Management的股票研究分析师Maurizio Carulli指出，道达尔能源、壳牌和英国石油在建立覆盖原油、天然气及液化天然气的大型交易团队方面格外成功。这些交易部门并非单纯的金融投机盘，而是紧密依托于巨头们自身所生产的碳氢化合物，并能通过自有或租赁的船只、终端实现实物全球调配。Carulli强调：“这是一项‘真实而长期的业务’，而不是金融投机。”

晨星公司股票研究总监Allen Good进一步解释，大型交易组织使欧洲一体化石油公司与美国对手之间的差距愈发清晰。“在高度波动的时期，例如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之际，或是今年美国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期间，欧洲公司比美国公司获益更多，因为它们不仅享有高商品价格，还能利用交易机会套利。”

虽然得益于油价飙升抵消了中东产量损失的影响，雪佛龙和埃克森美孚一季度业绩也超出市场预期，但这种差异已在估值层面形成实质影响。欧洲三巨头长期苦于与美国同业之间的估值鸿沟，但交易部门的存在为它们提供了美国公司难以复制的竞争优势。Carulli表示，随着全球石油市场影响力从欧佩克逐步向美国转移，美国石油公司未来也可能尝试建立更大规模的交易部门。

“一把双刃剑”

然而，交易台作为利润催化器，本质上是一部高度周期性的机器。Good对此分析：“交易业务在波动期兴旺发达，因此其贡献并不稳定，也未必被市场赋予完全估值。不过多数公司估算，在一个完整周期内，交易业务可将资本回报率提升数百个基点。”

第一季度交易业务的爆发，很大程度上源自3月原油价格经历的历史性异动。霍尔木兹海峡这一全球原油运输命脉因伊朗冲突遭受严重干扰，价格在极限拉扯中剧烈上下波动，创造了大量套利窗口。AJ Bell市场主管Dan Coatsworth形容道：“大幅价格波动制造了更多赚钱的机会，而从3月起油气的波动异常频繁。”

但并非所有分析人士都愿意将这种极端情形视为长期商业模式的胜利。花旗全球能源研究主管Alastair Syme警告，仅仅聚焦3月的波动就得出趋势性结论是“稍显不公”的。他指出，交易部门的首要任务是支持公司的一体化业务体系，即保障客户的成品油供应。“如果他们从交易中赚得盆满钵满，而终端加油站却出现短缺，那将是巨大的政治麻烦。”Syme补充道，展望第二季度，面对实际客户需求，这些巨头在利润率捕捉上可能面临困难。

来自能源智库IEEFA的分析师Clark Williams-Derry甚至指出，在亮丽的业绩表象背后，能源巨头在第一季度大规模增加了短期债务，并动用了现金储备。他表示，五大油气超级巨头一季度的经营现金流已降至新冠疫情以来的最低水平。“这一切都说明，交易与对冲是一把双刃剑。交易可以成为长期利润的来源，但也可能制造波动并给现金管理带来困境。随着油企在交易领域嵌入更深，它们背负的债务也随之攀升。”

特朗普的“买卖”：暴利背后的政治交易框架

就在市场为石油巨头交易部门的吸金能力感到惊叹之际，一场关于钱权交易的更深层争论也在同步升温。

在能源政策批评人士看来，2026年一季度这场由伊朗战事带来的油气业暴利盛宴，其背景并非单纯的地缘冲突，而是与美国总统特朗普与油气巨头之间的利益交换深度绑定。

前美国能源部中部地区主管、总统气候行动计划执行主任William S. Becker撰文指出，特朗普与油气巨头之间的交易是“美国历史上最腐败的能源安排”。他在评论文章中直指，无论是第一个任期还是如今的第二个任期，特朗普已为油气行业输送了数千亿美元的利益，包括减税补贴、开放联邦土地与水域、大范围撤销环保规定、压制清洁能源竞争、提供对委内瑞拉石油储备的准入，以及——用他的话说——“极其有利可图的伊朗战事”。

尤为引起争议的是2024年4月的一幕。彼时刚成为共和党推定总统候选人的特朗普，在一次会议上向石油公司高管提出了一项令人瞠目的“交易”：若对方为他的竞选活动提供10亿美元资金，他重夺白宫后就会兑现行业的政策愿望清单。此后，油气行业向特朗普竞选团队及其关联政治行动委员会输送了近1亿美元，并为就职典礼再捐出约1200万美元，此后政治献金仍在不断涌入。

而特朗普的政策回馈可谓立竿见影。2025年7月，他所推动的《大而美法案》给予了油气行业超过700亿美元的新增和扩展税收补贴(至2034年)，另附2500亿美元的政府担保贷款。再加上2017年的《减税与就业法案》永久性税负下调，已有九家石油公司各自获得逾10亿美元的即时税收减免。而与之形成刺眼对比的是，美国家庭正面临“美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基本民生需求项目削减”。

伊朗战事的爆发，将这套利益交换机制推向了极致。Becker提供的数据显示：在最激烈的战争头一个月，全球前100家油气公司平均每小时便获得超过3000万美元的暴利。若油价持续高企，到今年年底，它们有望获得总计2340亿美元的额外利润。

与此同时，战争的经济代价却在向纳税人、家庭和环境急剧外溢。截至4月末，伊朗战事已导致美国纳税人至少付出250亿美元成本，有分析人士估计，最终代价可能高达1万亿美元。战场之外，化石燃料污染每年在美国造成超过9.1万人过早死亡、数十万人患病;至少145项环保法规遭到本届政府削弱或废除;气候不稳定正使部分地区的家庭年均额外承受逾1000美元的能源、食品、保险及物业修缮费用压力。

而这些代价，在特朗普任内被坚决地置于一边。政府不但叫停了近6.8亿美元的海上风电拨款，还动用约20亿美元财政资金补贴电力公司退出海上风电项目、转而投资化石燃料。《通胀削减法案》中原本有助于缓解汽油与电力价格上涨压力的电动车激励政策、风光电激励政策，也在这届《大而美法案》中被大面积终结。

被刻意遗忘的另一半账单

如果说2026年一季度的业绩发布是一场欧洲石油巨头的交易部门加冕礼，那么这场盛典背后的巨大阴影——致命的地缘冲突、畸形的政治献金结构、以及被刻意遗忘的气候与社会成本——恰恰构成了整个故事不可切割的另一半。

Becker在评论末尾写道：“特朗普与石油垄断财团的利益捆绑，如同一场难以遏制的原油泄漏，肆意侵蚀美国生态环境、实体经济、民生物价、税务负担与国家未来。唯有新一届国会全面换届，才能叫停这场利益乱象、开启系统性整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