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农商联合银行治理之殇：各自为政酿采购乱象，腐败警钟长鸣

（来源：财评社）

出品 | 财评社

文章 | 宝剑

编辑 | 笔谈

2024年1月挂牌的四川农村商业联合银行，是全国第四家、西部首家省级农商联合银行。其资产规模迅速攀升至2.6万亿元，拥有近5000个营业网点、逾3.6万名员工，被冠以“全省银行业首位”的称号。这一改革被视为四川省深化农信系统体制机制转型的关键举措，旨在通过整合资源、优化治理结构，提升服务“三农”和普惠金融的能力。然而，在光鲜的规模数据背后，一系列治理问题逐渐浮出水面——高管接连落马、采购乱象频发、法人机构各自为政等。

四川省农信系统改革的初衷具有高度正当性。长期以来，省联社作为行政化管理机构，虽在协调资金、指导业务方面发挥了一定作用，但其非公司制属性导致权责不清、激励不足、监督乏力，难以适应现代金融体系的发展要求。推动省联社向省级农商联合银行转型，正是为了理顺股权关系、建立现代公司治理架构、提升资本效率和服务能力。这一方向完全契合国家关于深化金融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健全农村金融服务体系的战略部署。

改革不能止步于“挂牌更名”，更不能满足于物理层面的简单叠加。当一家注册资本220亿元、股东34家、下辖149家县级法人的省级联合银行，成立一年有余就出现副行长刘杰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被查，以及同一型号设备在不同县域中标价格悬殊等现象时，我们必须警醒：形式上的“联合”若无实质上的“融合”，不仅难以释放改革红利，反而可能放大系统性风险。

当前最突出的问题之一，是“一套系统、各自采购”的割裂格局。尽管全川农商行共用“蜀信e”平台、“蜀信云”架构，核心业务系统名义上已实现统一，但149家县级法人仍保留独立的财权与采购权。办公电脑、打印机等基础设备的采购分散于各县的Excel表格之中，缺乏统一的框架协议与电子化监管机制。这种看似“灵活自主”的安排，实则为权力寻租提供了温床。数据显示，同款华为擎云笔记本电脑，筠连农商行采购价为7500元/台，而凉山农商行仅为5886元/台；奔图打印机在广安中标价高达3800元/台，在三台县却低至2850元/台。更令人费解的是，采购量更大的广安（120台）单价反而高于采购量小的盐亭（10台）。这种违背市场逻辑的价格倒挂，不仅造成国有资产的隐性流失，更暴露出内部监督机制的严重缺位。所谓“因地制宜”的采购策略，在缺乏有效制衡的前提下，极易沦为利益输送的遮羞布。

治理结构的虚化进一步加剧了风险积聚。尽管四川农商联合银行已设立董事会、监事会，明确高管职责，并引入外部董事，但从原省联社副主任王德平、徐林，到监事长杨家卷，再到新任副行长刘杰，腐败问题贯穿改制前后，且多集中于干部任用、工程承揽、资金调度等关键领域。这绝非个别案例的偶然叠加，而是系统性治理失效的集中体现。

当“不敢腐、不能腐、不想腐”的机制尚未真正扎根，当纪检监察力量未能有效嵌入业务全流程，再宏大的改革蓝图也难逃“沙滩建楼”的命运。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这些落马官员中不乏参与改革方案制定与实施的核心人物，其行为不仅损害了组织公信力，更动摇了市场对农信系统改革成效的信心。

要破解当前困局，必须推动从“物理合并”向“化学融合”的根本转变。农信系统的改革不是简单的“拼盘式”合并，而是一场深刻的制度再造与文化重建。四川作为农业大省、人口大省，农商行承担着服务“三农”、支持小微、稳定县域经济的重任。其健康与否，直接关系千万农户生计与地方金融安全。

因此，“全省一盘棋”绝不能容忍“棋中有棋”——即表面上统一指挥，实则各自为政、利益割据。真正的“一盘棋”，应是战略统一、标准统一、风控统一、廉洁统一。

首先，必须强化顶层设计与穿透式监管。省级联合银行不能仅满足于“组织资金调剂”“代理清算”等传统职能，而应切实承担起对下辖法人机构的治理责任。建议由省级金融监管部门牵头，建立全省农商行统一采购平台，对IT设备、办公耗材等标准化物资实行集采统付，压缩自由裁量空间；同时，将合规审查、审计监督、纪检问责机制嵌入每一级法人治理结构，确保权力运行全程留痕、可查可控。对于重大采购项目，应引入第三方评估与公示制度，接受社会监督，杜绝暗箱操作。

其次，需深化人事与财务体制改革。高管任命不能仅看“资历”或“平衡”，而应建立市场化、专业化、透明化的选聘与考核机制。对关键岗位人员实行异地交流、定期轮岗、财产申报与离任审计，切断利益固化链条。在财务管理上，应逐步推动县级法人财务数据实时接入省级平台，实现资金流向动态监控，严防“小金库”、虚假报销等违规行为。同时，探索建立绩效薪酬与风险挂钩机制，将合规指标、服务质效纳入考核体系，引导机构从“规模导向”转向“质量导向”。

第三，应以数字化转型驱动治理升级。“蜀信云”平台的成功迁移，证明技术赋能具有巨大潜力，亟须将数字化从交易系统延伸至管理全流程——包括采购审批、合同管理、风险预警、员工行为监测等。通过AI算法识别异常交易模式（如频繁深夜外卖触发风控），既可提升运营效率，也能增强公平性与透明度。但技术终究是工具，核心仍在于人。必须同步加强廉洁文化建设，将“海晏河清”的政治生态要求转化为每一位员工的行为自觉，形成“人人讲合规、事事守规矩”的组织氛围。

值得肯定的是，四川农商联合银行已启动大规模人才引进，领导班子实现“60后”“70后”“80后”梯队搭配，展现出积极信号。但若不能根治采购乱象、遏制腐败蔓延、打破法人壁垒，则再漂亮的团队组合也只是“沙上之塔”。金融是国家的血脉，农村金融更是乡村振兴的命脉。四川农信改革承载着省委省政府的重托与千万百姓的期待。

在党中央关于金融工作的决策部署指引下，只要坚持刀刃向内、刮骨疗毒，坚决破除“形合神离”的体制机制障碍，就一定能将四川农商联合银行锻造成一支政治过硬、作风优良、专业精湛的金融铁军，真正成为服务地方经济、守护群众利益的“主力军银行”。

四川农商联合银行的案例深刻揭示了一个基本规律：金融机构的“大”，不等于“强”；数量的“多”，不等于“优”；形式的“合”，不等于“融”。真正的强大，源于制度的严密、治理的清明、队伍的纯洁。当前，改革已进入深水区，任何回避矛盾、粉饰太平的做法都将付出更大代价。

全省一盘棋，必须棋正、子明、局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