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姚古城：江左豪门五百年

余姚穴湖古墓俯视图。

一

前些年，盗墓类小说曾经火爆一时。

小说中的角色，多自诩为“摸金校尉”，说到底其实是盗墓贼。

盗墓行业由来已久，直到今天仍未绝迹。

2017年4月，有村民上报，位于余姚城区东北穴湖附近山上的一处古墓被盗。经国家文物局特批，宁波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现宁波市文化遗产管理研究院/宁波市文物考古研究院）联合余姚市文物保护管理所，于7月至8月间对这座古墓进行了抢救发掘。

这是一座在漫长岁月中被盗扰得面目全非的券顶砖室墓。自唐至今，曾有多伙盗墓贼“光顾”这里。墓内随葬物品已所剩无几，仅在墓室扰土中发现了寥寥数件越窑青瓷残器。

墓室扰土中出土的青瓷薰罐、青瓷洗、青瓷盘口壶。

好在出土的铭文砖上，保留了不少信息——

“永安七年太岁甲申三月虞氏造”铭文砖，明确指出了古墓的修建年代和墓主的姓氏：这是一座三国东吴末年的墓葬，时间不早于东吴永安七年，也就是公元264年；墓主人姓虞。

“永安七年太岁甲申三月虞氏造”铭文砖拓片。（点击放大图片后，横转手机观看，下同）

“吴故散骑侍郎豫章上蔡长虞君”“吴故平虏将军都亭侯虞君”铭文砖，简要记录了墓主人的仕途轨迹——

以“豫章上蔡长”起步。上蔡，即今江西省宜春市上高县。魏晋南北朝时，实行“九品中正制”，根据家世、行状（个人品行才能）来评定等级、选拔官吏。上蔡长，秩三百石，第八品。

接着，相继加封为“散骑侍郎”（秩六百石，第五品）、“平虏将军”（杂号将军，第三品）、“都亭侯”（爵品第五）。

“吴故散骑侍郎豫章上蔡长虞君”铭文砖拓片。

“吴故平虏将军都亭侯虞君”铭文砖拓片。

“夫人鄱阳雷氏全德播宣”“夫人吴郡陈氏奉礼纯淑”铭文砖，说明墓主生前有两位夫人：“鄱阳雷氏”和“吴郡陈氏”。耐人寻味的是，“陈氏”铭文砖发现极少，这或许暗示“雷氏”地位在“陈氏”之上，有可能是墓主在上蔡任职时迎娶的鄱阳名门雷氏之女。

史载虞氏“婚姻皆江东冠族”，恰与此合。

“夫人鄱阳雷氏全德播宣”铭文砖拓片。

“夫人吴郡陈氏奉礼纯淑”铭文砖拓片。

二

这一考古发现，让曾经显赫一时的江左豪门（江左指长江以东地区，又作江东——作者注）余姚虞氏，再次走到世人眼前。

余姚历史悠久，人文荟萃，衣冠望族，代不乏出。但若论显名之早、延续之长，虞氏当仁不让。所谓“一部余姚志，半部虞家史”，自汉至唐，余姚名列史册者，虞氏家族近乎包揽，无出其右。

余姚虞氏源起甚早，到东汉时开始发迹。最初见于记载的，是曾担任东汉零陵（治今湖南永州）太守、开虞氏家学渊源的虞光；虞光之子虞成和曾孙虞歆，也分别当过平舆（今河南平舆）县令和日南（今越南中部）太守。不过，他们在历史上都不算太出名。

真正让虞氏声名鹊起的，是虞歆之子虞翻。

虞翻，字仲翔，生活于东汉中叶至三国初年。本为会稽太守王朗部下，后来投奔孙策，自此仕于东吴。晚年被贬交州，“虽处罪放，而讲学不倦，门徒常数百人。”（《三国志·吴书·虞翻传》）

虞翻官位虽然不高，但精《易》学，兼通医卜，善使长矛，文武双全。大儒孔融——成语故事“孔融让梨”主角——曾评价说：

“闻延陵之理乐，睹吾子之治《易》，乃知东南之美者，非徒会稽之竹箭也。又观象云物，察应寒温，原其祸福，与神合契，可谓探赜穷通者也。”（《三国志·吴书·虞翻传》）

《三国志·吴书·虞翻传》首页。

三

自虞翻开始，虞氏家族逐渐迎来“高光时刻”。

虞翻十一子中，虞汜、虞忠、虞耸、虞昺、虞爵五人在孙策、孙权据有江东之地后，陆续出仕，各担要职。其中的虞耸，还是位天文学家，提出过“穹天说”，著作有《穹天录》。

虞翻族孙虞喜，精研历史、天文，是中国古代发现“岁差”第一人。经观察，他认为太阳从第一年冬至到第二年冬至向西移动过位置，并推算出“五十年退一度”（现代测定为71年8个月）。这一发现，对后世天文学家影响颇深，130多年后，著名天文学家祖冲之就是参考虞喜的“岁差”值，制订出了举世闻名的《大明历》。

虞喜弟弟虞预，名气同样不小，不仅获封平康县侯，还参撰过二十五史之一的《晋书》，著录有《会稽典录》和《诸虞传》。

……

《晋书》目录。

然而，“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擅领风骚数百年的虞氏家族，终究还是在历史的浪潮中，慢慢走向了命运的转折。

东晋末年，刘裕——曾经的句章守将、后来的南朝宋武帝——当政以后，大力打击门阀士族，虞氏受到压制，发展之路受阻。

公元589年，隋朝平定江南，统一全国，众多江左豪门被强制迁居中原，虞氏更遭削弱。尽管如此，到隋末唐初时，据敦煌残卷《天下姓望氏族谱》记载，虞氏仍居越州大族之首。

四

隋末唐初，虞氏再次迎来“高光时刻”。

照亮彼时虞氏家族的，有虞荔及其二子虞世基、虞世南，以及虞孝曾、虞绰父子和虞仲卿等人。其中最闪亮的，无疑是与欧阳询、褚遂良、薛稷并称“唐初四大书家”的虞世南。

虞世南，字伯施，一生历经南朝陈、隋、初唐三个朝代。早年与兄长虞世基同拜史学大家顾野王为师，入唐后历任著作郎、弘文馆学士、秘书监——大致相当于国家图书馆馆长兼中央档案馆馆长——后获封爵永兴县公，世人因此称为“虞秘监”“虞永兴”。

一代名君唐太宗李世民曾向虞世南学书，也很看重他的忠言直谏，称他为德行、忠直、博学、文辞、书翰“五绝”，并列为“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赞誉之高，礼遇之隆，虞氏独有，世罕其匹。

虞世南之后，虞氏虽仍屡有中举、出仕者，但再无家喻户晓的名流出现。持续五百余年的江左豪门，渐渐消逝在历史的长河里。

五

相传，1800年前的某日，随东吴名将吕蒙自荆州凯旋的虞翻，登上龙泉山，俯瞰姚江水，告诫族人最好迁居到江北：

“江水又东径赭山南，虞翻尝登此山四望，诫子孙可居江北，世有禄位，居江南则不昌也。然住江北者，相继代兴，时在江南者辄多沦替，仲翔之言为有征矣。”（北魏·郦道元在《水经注》）

遵照虞翻的告诫，虞氏后裔纷纷由罗壁山麓迁居到姚江北岸的城中，龙泉山东逐渐形成了一条古街，以前一直称为“虞宦街”，就是现今以明代心学大家王阳明所封“新建伯”命名的“新建路”。

新春佳节，正月初四，我们一行走在新建路上，耳边似乎仍回荡着昔日车马辚辚、诵读阵阵的声响。脑海里，不自禁就跳出了当年虞翻告诫的画面，还有穴湖出土墓砖上的吉祥铭文——

“神明是保万世不刊”

“子孙炽盛祭祀相传”

“神明是保万世不刊”铭文砖拓片。

“子孙炽盛祭祀相传”铭文砖拓片。